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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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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

當樹洞入口上端懸掛的冰淩融化成滴滴答答的水珠時,入口地面潮濕臟汙的泥土混著雪水成了一個大麻煩。

普普去年並不住在樹洞裏,她本來有一個挺合適用來過冬的洞穴,雪水會順著斜坡流下去,但這個樹幹作為空腔居所的內部顯然是凹陷的最低地勢……

不遠處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他走近之前。

她先一步開了口: “今天也沒有什麽需要你幫助的。”

厄洛斯確實是一個言出必行的好神。

自從那天之後,這個住在她隔壁的愛神,大概是明白了拒絕是什麽意思,再也沒有說過算得上是冒昧的話。

盡管還是一直跟著,但卻巧妙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就好比現在……

“我想,它們會弄臟你的鞋子。”

站在門口的愛神不過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了點普普站著的地方,那塊兒的汙泥碎雪就凝聚在一起,違逆了重力繞過少女的腳底自發地往外流去。

“好吧。”

普普攤了攤手,放下手裏並不算稱手的用來鏟土的工具。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幫她收集生火的幹木材,又主動晾曬起切成塊的魚肉,甚至只是看了一遍就學會了把茸草草籽挑出來做被子……比她自己縫的要齊齊整整好看得多。

普普並不想憑白接受厄洛斯的好意。

但他的借口,雖然笨拙,卻五花八門,聽起來有一種智商不太夠的美。

一開始,普普不太想搭理他,就讓他去燒木炭,但是她忘記了……

這家夥是神啊,只需要輕輕吹一口氣,動動手指,火焰也因得到愛神的氣息,橘紅色的火舌雀躍著歡呼。

不過一個下午,她得到了自己好幾天才能燒完的炭。

嗯,當時……

切完魚塊的普普,聞到一股奇怪的肉香。

扭過頭她便看見,抱著黑中透紅還閃爍著明滅火星木炭的厄洛斯站在外面,臉上還掛著那種想要得到表揚卻又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她看見那麽多木炭,還正好奇,結果湊前聞到的肉香更加濃郁了,誇獎還在嘴裏轉瞬變成國粹。

漆黑的木炭全部落在地上,普普卻沒空去管。

那雙手,胳膊,與木炭接觸的所有地方,修長的手指,潔白的掌心,還有臂膀上,都是水泡還有燎傷的痕跡。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卻還在傻樂,還偷偷反握一下了她的手……

普普很生氣。

她並不是生氣那個他自以為沒有被發現的親密小動作。

而是因為別的原因,那些新鮮可怕的傷口讓她不可避免地去想,在神宴作為犧牲的厄洛斯,被眾神分而食之的時候。

也是這樣滿不在乎的

但看到因為她抽手回避的動作而黯下去的藍色眼眸,普普又不忍心再詰問……

不管怎麽說,他都是因為自己,才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

如果鉆進時空裂隙是重罪,那麽為什麽沒有神膽敢將卡俄斯架在處刑臺上。

沒有神在意——是以混沌誕生世界本體的大神,伸出手將厄洛斯帶回來。

答案不言而明:卡俄斯,蓋亞,塔爾塔洛斯,其餘三位永生舊神本就是諸神所處世界的基石,不能動也不可以動。

唯有厄洛斯,意味著創生本身的他……

任何一個神權稀薄的神明,只要得到一丁點兒這樣的神力,便有無限可能。

可是話說回來……

明明是原始愛神,卻這樣一次次放低姿態做著討好她的事情。

不,也許厄洛斯並不認為這是討好,這個家夥甚至沒有一點兒意識到他的這種行為,在人類的認知裏被稱為妥協。

普普覺得心臟悶悶的,她淺淺嘆了一口氣。

“謝謝你。”

“不客氣。”

回答的時候嘴角不自覺揚起的角度,好像她給了什麽不得的回報一樣。

不過也就是這樣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靜靜地看著她忙碌。

一開始普普還不太習慣,後來就能很好地做到無視。

她抱起潮乎乎的被子想要拿去晾晾,走出去一眼便看見站在化雪之中,肩膀上落著圓鼓鼓有著灰藍白色絨毛山雀的愛神。

圓潤小巧的鳥兒在他的肩膀上一左一右,三三兩兩落了兩排,乖巧可愛地微微晃動著腦袋。

厄洛斯也稍稍一歪腦袋。

好吧,不太行。

她倒吸一口冷氣,快速移開視線。

令人心悸的美貌有時候也是一種麻煩……

-

化雪的夜不再寂靜。

從並不算遠的距離,傳來一段縹緲而悠揚的熟悉旋律。

她靜靜地聽完,才走出去。

厄洛斯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也許歌聲響起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紫羅蘭色的下擺洇出夜露的痕跡。

他說: “你一直都睡得不太好。”

“嗯。”

“我想這也許會對放松你的精神有幫助,不要再苛責自己,普普,你已經做的夠多……”

即使她不說,但她昏迷的頻率越來越高,只是因為他的力量在墊著,所以看不出來而已,從那些囈語裏,厄洛斯不難猜出她過往的經歷。

也許是放松的旋律,也許是因為冬天終於要過去。

普普忽然想好好和他聊一會兒天。

她走近了。

“你的歌聲,很……”

很吵。

“好聽。”

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不鹹不淡的誇讚。

令人放松而愉悅的旋律變得悠揚而婉轉,低啞下的音調帶著纏綿。

不知在什麽時候,普普已經不知不覺卸下了緊繃的防備,目光還落在他的臉上。

一曲畢。

“我想……”

厄洛斯的聲音依舊清冽,仿佛落進她的心裏: “你是愛我的。”

從那雙海洋上漾著紫羅蘭花海的眼睛裏,普普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露出羞赧的模樣,還有那樣的眼神。

清清楚楚地映出,她愛他。

她愛厄洛斯。

天吶,自己怎麽可能會是這樣的人……

普普艱難地從暧昧的氛圍裏掙紮著清醒出來。

“我很抱歉,也許你會難過,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我的確愛過你,不,不是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愛的是愛神,丘比特,你也許不會知道,也不在乎他是誰,但是我很在乎,他是一個無論做出什麽選擇都想要好好守護著我的人,他是我的丈夫,我們很相愛……”

厄洛斯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少女,看向她身後不遠處高聳入天的一棵巨木頂端。

不過一瞬,視線快速掠回。

他的嘴角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 “我並不為此感到難過,普普,我很高興那個曾經無論做什麽都選擇要好好守護著你的人,是我,是愛神,是你口中的丘比特,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普普打斷了他。

她清楚,事情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命運早已規劃好的路線。

如果不是她自負自己完全可以應付尤安娜,就不會無視巴特與赫爾墨斯的幫助。

如果不是她點亮了赫卡忒帶來的油燈,就不會喚醒厄洛斯保護她的意識。

如果不是那愛太過於哀慟濃烈,她不會生出懷疑,想要看清丘比特的模樣……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都是我的錯。”

話音未落。

一聲悠揚而輕盈的口哨聲響起。

身著絳紫色鬥篷頭戴小翅帽的神明終於掙脫阻攔快速飛來。

“我很抱歉打斷你們的煽情時間,但是,小姑娘,你要是再不醒來的話,這事情可還真就沒有一點兒轉圜的餘地了,好好好——我不碰。”

赫爾墨斯嘶地一下收回了將要放上少女肩頭的手。

他完全摸不著頭腦,是愛神的力量阻止著他靠近,那樣銳利而帶有攻擊性的眼神更不可能在丘比特的身上出現。

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他恍然大悟,看向厄洛斯。

“赫爾墨斯……”

普普的聲音顫抖,她擡頭看見呼嘯風聲的源頭。

一扇泛著神光的紫色門扉在天空開啟,裏面流轉著深不見底的漩渦。

赫爾墨斯伸出了盤蛇權杖,想要把下面的兩個人都勾上來。

一股斥力卻彈開了他。

“這個愛神,不是丘比特,我沒能解開維納斯的束縛,他是原始愛神,厄洛斯。”普普臉色蒼白,說出她一直不想面對的事實。

“丘比特已經……”

她的話音漸漸低落下去。

“愛神是不一樣的。”

厄洛斯眨了一下眼睛。

“我們,再一次見面了。”

「很快,很快我們會再見面的。」

“……!”

普普想起來了,她在那個點亮燈火的夜晚,因為厄洛斯的寬慰,厄洛斯的拒絕,而想要看清丘比特的模樣。

等等。

在那個時候,厄洛斯的意識就已經存在了麽

——如果他們本就是一體的話,根本不存在取代這一說法。

“你……”

普普聽見自己的心臟從未跳動地如此之快,厄洛斯握住她的手溫暖而有力。

“普緒克!”赫爾墨斯拉長了嗓子, “快點兒!赫多涅會被宙斯當成一件工具,我想你也不想再上演下一場母與子的悲劇。”

“如果我回去的話……”普普有不好的預感,她用力地握住還穩穩站在地上的愛神手掌, “那你呢”

“我不會有事。”

眷戀摩挲,卻一根根松開她的手指,厄洛斯的語氣再輕松不過。

他用自己的力量一點一點把人往上托去。

就像過去那樣,小心地,一點點地把碎掉的她認認真真地修補好,將自己所有的愛都哺給脆弱的她,唯餘找到她的意志再次凝成一片翅膀。

“我很抱歉,我之前那樣惡劣的態度對你,我想,我也許……”

普普並不清楚自己想要說什麽,但是她總覺得不說出來的話好像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

“我也許……”

厄洛斯搖了搖頭,止住了她的話頭: “你要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愛永不消亡。”

這句話以這樣一個平淡的語氣說出來,仿佛只是陳訴著一個簡簡單單的事實,可落進普普耳朵裏,卻像一顆圓潤的石子砰咚落入一潭沈靜已久的死水之中。

“厄洛斯,我……”

話語被天空中合攏的門扉吞噬,唯有幾顆剔透的水珠,和著春日的微風落在厄洛斯伸出的手掌上。

他閉上眼睛,想起那年輕的神使在試探著傳達的話語。

「如果想要拿回普緒克的孩子,你絕不能在宙斯的面前顯露出半點兒原始愛神的痕跡,所以你的這一份記憶,必須留在這兒。」

「如果普緒克沒有意識到你們實為一體,只想要與丘比特在一起,我想作為厄洛斯的愛神大概只能永遠活在記憶裏,不是麽」

「私心而論,我是站在年輕的小愛神那一邊兒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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