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地

關燈
雪地

少女蓬松的頭發從兩側翹出來,小腦袋上包裹著一圈頭巾樣的白毛,軟軟的臉蛋上是一對兒淺褐色亮晶晶的眼睛,身上則胡亂疊穿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被裝飾的奇奇怪怪的樹。

“好吧,你醒了,有好一些嗎,我叫普普,你呢”

“我……我不知道……”

他看起來迷茫得很,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嘖,撿到垃圾了。”

她沒有爸爸媽媽,名字也記不清楚,附近的家夥都知道,也會故意模仿捉弄,本來還擔心他會不會凍死,把所有的被褥都蓋在了他身上。

現在……

心裏出現的一點點好感一下子就沒有了。

普普有點生氣,不想看他,於是走開了,轉身想要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嫻熟地套上厚皮茸革手套和一個被掏空已經晾幹的成年棕熊熊頭。

野獸皮毛上熟悉的臭味讓她安下心來,不再去想那些讓心不太舒服的事情。

可對方似乎完全沒有領會她想要結束談話的意思。

從空洞洞的兩個眼眶裏,普普看見,那個只穿著一件淺紫色短裝的小東西從被她劃分為床的區域裏出來了。

如果不看被通紅的鼻子和裸露在單薄短袖外的胳膊手掌,她真要以為這是一個不怕冷的英雄。

——凍死活該。

只是看了一眼,她繼續往外走去,推開遮蔽住空腔樹幹出口用來當做門的兩片樹皮。

呼嘯而來的寒風帶著雪花冰晶。

從熊頭裏哈出,帶著體溫熱度的水霧轉瞬化為白汽。

今天光把這個人從雪裏拖回來就廢了很大的功夫……浪費太多時間了。

“我是來,找一個很重要的人的。”

樹林裏追逐旋轉的雪花將少年的聲音淹沒在淒厲的嚎風中,普普沒有回頭,腳步卻慢了幾分。

“我是來找……”

厚厚的毛皮靴子踩出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這樣大的雪幾乎遮住了一切生物活動的足跡,從身後不遠處傳來的聲音更是將蜷縮在樹洞裏發呆的小鼠兒嚇跑。

她沒有停下,等著那個麻煩鬼自討苦吃回到樹洞裏去。

“等等我……”

就穿那麽一點點,還想要跟上來嗎

一聲沈悶的撲通聲,就是不回頭,她也能想象那個男孩現在一定是臉著地,那雙金棕色的涼鞋在雪地裏完全就是個累贅,他到底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

想起自己在這兒也是單薄一身躺在雪裏,普普心裏又忽然酸酸的。

手掌和膝蓋與雪摩擦的聲音被分辨出來,落進敏銳的耳朵裏。

她有些懊惱。

萬一凍死了怎麽辦,剛剛好不容易才把他帶回來的。

“等等……”

普普又往前費力地走了兩步。

還得去收陷阱,那些鹿一樣的家夥會用角將她穿在荊棘上的果實挑出來吃掉……

可身後的聲音,在裹挾著雪花的風中被吹微弱下去。

“就這一次。”

她轉身,在棕熊頭套下狹小的視線中,趴在雪裏的少年粉色的頭發上落了薄薄一層晶瑩的雪花,依舊鮮艷,就像先前看見的那樣,惹眼極了,讓她以為是什麽不得的好東西。

普普嘆氣: “唉……”

還好不遠。

-

被改造過的巨大樹木空腔裏塞得滿滿當當各種各樣的雜物,頂上呼呼灌風的空洞也被好好的堵了起來。

毛皮和絨草細細圍成的床窩上,漂亮的少年動了動手指。

普普蹲在被石塊圍起來火堆旁,認真地往簡陋的小瓦罐裏放著融化的雪水,和一些被切成塊狀的東西。

“普普……”

聽到身後的呼喚,她轉過身來。

坐起在那兒的少年仿佛從那種迷茫的狀態裏清醒過來,眼睛霧蒙蒙的,光潔的皮膚在暖黃橘色的火光之下溫潤可愛。

從這個角度看去,他越發像是一只精致的人偶,美麗的讓人恍惚。

普普收回自己的視線: “怎麽了”

“我叫……”他停頓了片刻, “我的名字是,厄洛斯。”

“哦。”普普小心地攪動著瓦罐裏的東西,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你找我做什麽”

對方沒有說話,又從床上挪了下來,似乎是想要坐在她的身邊。

時刻保持警惕的習慣讓她側身後退一步。

不過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那雙漂亮眼睛裏,明亮的光彩黯淡下來,好似在委屈什麽。

她不動了。

“有事說事。”

普普看見厄洛斯白皙的臉龐上被暖烘烘的火光暈出一點兒紅。

“……”

“你是啞巴了”

“沒有。”

普普無奈: “……”

像是看見了她的神情變化,名為厄洛斯的少年識趣,又不太情願地往一旁挪了挪,就一點點,然後又趁她攪拌瓦罐裏的東西的時候悄悄地挪了回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皺,然後才認真地看著她,說: “我很高興見到你。”

普普: “……”

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如果不是神經病的話,大概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普普想起他昏迷之前的話: “你不是說來……”

話說到一半,她又咽了下去,要是在這樣的冬天出去找人,也太危險了些。

“算你運氣好,遇上的不是熊。”

明明滅滅的火光之中,她遞過去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糊糊。

“等雪停之後,就離開吧。”

厄洛斯伸出的手一滯: “你……”

普普看見他往放在一旁的熊頭看去,將碗往地上一放,繃著臉抱起那個頭套就往另一邊走去,她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嘶。”

一聲小小的抽氣聲讓角落裏的人停下了佯裝忙碌收拾的動作。

她面無表情地走過來: “你又怎麽了”

“燙……”

樹洞的空間就這麽大,之前只容納一個她,倒不顯得小,現在多了一個高上她一頭的麻煩,看起來擁擠得很。

厄洛斯那只漂亮白皙的手上沾了被燒得滾滾的糊糊,紅了一片。

“我想給你盛一碗。”

這個笨啊……

普普緊緊抿著的嘴更繃成一條線,她自從出現在這裏,從來沒有接受到半分善意,到了嘴邊的斥責忽然就說不出來了。

她拽起坐在地上的人,往樹洞開了窗的那一側走去,拿下堵著的樹皮,抓了一把雪覆在那只燙傷的手上面使勁揉搓。

“我囤著的水只夠喝的,用雪給你湊合一下。”

安安靜靜被擺布著的少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的手,臉上呆呆的,仿佛是忘記了痛疼。

普普松開他: “是不痛了嗎”

“痛的。”

這個反應過來才變臉一樣掛上的可憐兮兮表情,一點兒也騙不了人好吧……

普普拿起一團雪,重重地拍上了他的手背。

-

羊油不多,為了省著點用,普普很少在黑夜燃上,但今天,樹洞裏亮起了淡淡的一點兒光。

這裏沒有燈,有的只有殺死的羊身上割出來的一點兒脂肪,在夜晚放上一根曬幹的草芯,勉勉強強用來照明。

普普晚上偶爾會做一些不費力氣的活,比如將晾幹糅好的毛皮縫起來制成被子或者衣服。

雖然技術並不好,但足夠用了。

那個漂亮的像花一樣,粉頭發的笨手笨腳麻煩精。

盡管這個比喻淺薄,在雪地裏也沒有見過花,但普普就是這麽覺得。

他坐在已經滅掉的火堆旁,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其實普普大概能明白,對方為什麽老是這樣看著她。

從水裏的倒影看得出來,自己也不是很醜,但是……

手上的動作加快,骨針穿過最後幾個孔洞,抽緊之後一拉,然後打結,最後將手上勉強還行的成品放下。

普普看見坐在那兒的厄洛斯依舊定定看著,把手裏的東西丟過去。

“你穿這個,上床睡,不然會凍死。”

“這是什麽”

看起來蓬松的白色毛皮摸到手裏的觸感卻是溜滑,而且上面沒有一根毛。

“大概是,鳥魚人的皮。”

普普也不清楚那些人面鳥身,落進水裏又變成魚身的女妖叫什麽名字,好不容易殺死之後,也沒想過吃那種東西。

屍體留在那裏,風吹雨打,唯獨剩下來不爛的只有這個……

在光線下,看著好似綴滿鳥羽摸著又像是魚鱗的皮。

防水防潮,一次用來裹手發現了這東西還保溫,除了有點膈應之外,用來做貼身衣物還蠻好的。

又來了,那種含著說不明白是什麽情緒的目光。

他的聲音輕輕的。

“你睡哪”

“管好你自己。”

普普裹緊了自己的衣服,往漏風的樹洞角落裏一窩。

……

度過了這麽一個平靜的夜晚,普普本以為第二天雪就會停下,可打開樹皮之後,灌進來的風雪幾乎將她吹倒。

但必須要出去一趟了,如果運氣好的話,那些鹿應該還在陷阱裏,總不能白費功夫。

在雪中,他就跟一條小尾巴一樣,無論她去往哪個方向,都要跟著。

普普覺得自己是一個脾氣還行的人,但對上這麽一個黏糊糊絲毫沒有半點兒自覺的家夥,她幾乎時時刻刻在繃緊的邊緣。

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麽感覺。

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好像莫名的,心臟漲起來,說是好感,又好像是厭惡……

就像一開始落在那沾了雪的粉發上的視線一樣,無時無刻不去在意他。

大雪裏兩個慢吞吞前行的身影逐漸拉近了距離,普普不知道什麽時候放慢了腳步,等著厄洛斯跟上來。

不遠處就是陷阱。

荊棘上有著昏睡作用的紅色果實已經被吃的幹幹凈凈,陷阱上還有一些血跡,可沒見到一頭鹿的影子。

普普嘆了一口氣,確實是白幹一場。

可風聲之中傳來的異樣讓她不得不再提起松懈下去的精神。

“該死!”

是領頭的鹿,它一定是記恨上了自己設下的陷阱,普普能清楚地感知到哼哧吐氣邁著蹄子的聲音,那只鹿的角巨大而有力,只要一下就可以掀翻落單的野狼。

有這個拖油瓶在這裏……

她要是跑了,厄洛斯最基本的自保都難。

普普艱難地靠近了他,扯開嗓子: “巨鹿只在冬末春初……才在野外久留,現在是深冬,你的運氣可真是好啊……”

真是個倒黴鬼。

“我也…你……運氣好……”

厄洛斯的聲音被寒風吹得斷斷續續,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她一把將身旁的人往後拽去,聽聲音是跌了一個趔趄,但已經沒有時間管他了。

“跑吧你!”

普普迎著巨鹿的路線就直面上去,從綁在背上的皮袋裏抽出一把什麽武器。

在雪色之中泛著寒光,一柄看起來就厚且沈重的青銅寶劍。

“我……”

“你什麽你,怎麽還不跑”

普普扭頭看見坐在雪地裏的漂亮笨蛋,握著劍的手努力克制逃跑的欲望,這也是撿來的……好過沒有。

已經幫助她很多次死裏逃生了。

“普普,我起不來,沒事的。”

“……”

她想說點什麽。

風裏的蹄子邁動聲越來越快。

往日裏戴著的棕熊頭在此刻卻完全沒有作用,那頭鹿瘋了一般依舊往這邊沖過來。

“嗬——!”

一個急剎,忽然停在她的面前。

停在距離她不過兩步,俯下了頭顱,將角壓低觸及地面。

“沒事的,普普……”坐在雪裏的少年頭上的帽子因為摔倒的動作脫下了, “可以幫一下我嗎”

普普謹慎地一點兒一點兒往後挪動,直到厄洛斯的身邊。

“不會有事的。”

他聽起來好像完全不意外。

“……”

一定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普普見過,眼前的巨鹿做出的動作,是鹿群之中,處於下方地位的雄鹿向領頭的首領,也就是它自己,才會做出的表示屈服與善意。

可這裏……

只有她,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還有……

厄洛斯。

普普側過身,看見在漫天冰雪之中,坐在那兒的少年向她伸出手來,卷曲的粉發上落著細碎的雪花,輪廓清晰的臉龐有著一種異樣溫柔的神情。

————————

這裏可以理解為是普緒克的世界。

她沒有認同感,過著游離的生活。

丘比特在消化厄洛斯的記憶。(盡管那本來就是他自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