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渡船

關燈
渡船

太陽車架隨著時間的流逝往穹頂正中的方向行駛。

光線逐漸熱烈起來。

唯獨徘徊在淒涼之地的普緒克,無法感知到陽光的溫暖,反而因沾染到死亡的黑暗而遍體生寒,她沿著幽藍的河水往外,循著河岸旁一條泥濘的小路,漫無目的地走著。

砰咚,砰咚,砰咚……

與胸腔裏的心臟同奏躍動,另一顆小小的心臟跳動的聲音隨著神經傳達到全身。

普緒克靜靜的又聽了一會兒。

什麽也沒有聽見。

也許……

只是幻覺。

普緒克摸了摸小腹,一股熱意從那兒源源不斷地湧出,冰涼麻木的手指微稍暖起來,微微顫抖著。

“太冒險了。”

此時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當真已經是一位年輕的母親,心頭忽而湧上一陣後怕,如果她不是遇上了厄瑞玻斯的阻攔,不要說完成維納斯的要求,想必現在,孩子和她,都沒有了。

“冥界,是亡靈的居所。”

如果要到那裏去,除了死亡,再沒有別的辦法。

可她不能死。

“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手指緊緊扣著那只精致的匣子,因攀爬峭壁而劈開的指甲早已不再圓潤,飽滿的弧度上現在都是磕磕絆絆的細小缺口,一如她的心,被焦慮所噬得千瘡百孔。

普緒克喃喃: “絕不能如她所願,就這麽赴死。”

她擡頭想要看看太陽,分辨出方向。

卻只見一道絳紫色的流光從天邊劃過。

“白天的……流星。”她瞇起了眼睛, “看錯了麽,為什麽會拐彎”

並沒有看錯,某個以速度出名的神明比閃電還要快得一個急剎扭轉了錯誤的方向,直奔這個山頭而來。

普緒克這一次,看清楚了。

-

“我可不是特意來幫助你的。”

赫爾墨斯抖了抖他手裏的羽毛。

“斯提克斯不知是從哪兒獲得了一片這樣好看的羽毛,它太顯眼了,從泛白的藍灰水流漸融入黑色的昏影海面,出乎意料地飄到我的腳下,熠熠生輝啊。”

普緒克頹然地坐下: “這樣啊。”

“不過嘛,她托我尋一條可靠的路徑,就像過去送往那些英雄一樣,將一個人安全的送到可以凡人之軀踏入的冥界入口,讓我猜猜,這可憐的人兒……”

語調逐漸拖長,叫人聽出話語之中逗弄的心思。

普緒克: “……”

那雙褐色的瞳子一下子亮晶晶的,閃爍的光芒耀眼極了。

“聰明的姑娘。”

比起她的兩條傷痕累累的腿,腳踩翼靴的神明速度如思維一般敏捷,他甚至好心地扶住了她的後脖頸,不至於讓這姑娘在這樣快的速度裏斷了腦袋。

還沒有從潮濕的雲霧裏回過神來,普緒克就被放了下來。

頭暈目眩。

眼冒金星。

她蹲了下來,蜷縮著抱緊自己昏昏沈沈的腦袋,實在是太快……

鼻尖忽然聞到一股惡臭,這讓普緒克幾乎要幹嘔出來。

她恍惚擡頭,才發覺自己處於一個淡淡的光圈之中,再環顧四周,發現這氣味是從渾濁的,擠擠挨挨幾乎看不到邊界的亡靈上來的。

他們就在她的身邊。

普緒克甚至覺得自己只要稍稍動作一下,挪動一下腳步從這淡淡的光圈裏出去,就會被他們擠成血肉模糊的肉餅。

從這些亡靈身上散發出的,不能說是臭味……

有點熟悉。

像是塔納托斯,那個死神翅膀上所滴落的死亡的氣息,帶著濃重的惡意。

她不再看那些各種各樣的亡靈,低下頭去。

鞋底踩上的似乎是濕滑的木板,垂下的視線看見的卻是灰白的石磚地板,但做成了一個延伸出去直直朝往河流深處的碼頭。

“往前去吧,我可不沾染半分冥河的流水,得回去了。”

猶豫著邁開一步,她忽然又聽見上方落下來一句。

“對了,拿上這個,你會知道有什麽用的。”

一個皮革小包啪地一聲落在普緒克的懷裏。

“最後的忠告,冥界從不收容半分多餘的善心,所以,這對於你來說,是萬分艱難的一趟旅途,但是,好運永遠常伴無懼的勇氣!”

赫爾墨斯的聲音漸漸遠去。

普緒克抱緊了自己的胳膊,摸了摸上面立起來的細小雞皮疙瘩。

這些亡靈與淒涼之地和死寂之地的都不一樣,不是虛幻的霧氣,它們太像人了,除了沒有色彩,看起來簡直就和會動的屍體沒有什麽分別。

只是有的面容模糊,有的栩栩如生。

灰敗的底色上浮現晦暗覆雜的生動神情,出現在這樣的亡靈臉上,詭異的讓人心底發毛。

她看了看這碼頭邊緣下的水。

死氣沈沈的水,沒有一點兒生機,與斯提克斯河的漆黑沈靜不同,這完全是死水,渾濁的水面下翻滾著一些模糊的東西,看不清楚。

她還想要細看,身邊沈默著的大群亡靈卻忽然動作了起來,一大部分留在原地,一小部分開始往一個方向擠。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往碼頭盡頭擠去。

她大概看清楚了,那些還有著比較清晰模樣的亡靈,都沈默著往盡頭的方向去了,而留在原地的,開始發出哭泣與哀嚎,又或是嘆息,皆是沒有臉,只還有個人樣的亡靈。

普緒克身上的光暈漸漸淡去,卻依舊虛虛籠罩著。

淡去的光芒使得這些亡靈看清了,這一次如此好運被神明送往這兒來的活人,是個怎樣的人物。

可只見光圈之中出現的,卻只是一個容貌清麗的恬靜少女。

她渾身上下,只有一個小小的褐色皮革包裹,沈默著站在那兒。

“……”

各種各樣的視線,有的尖銳狠厲,有的晦暗陰沈。

更有的,一個年紀約莫五六十歲的亡靈直勾勾的眼神,宛如青蛙爬過腳面留下的粘液一般,比那更加惡心的黏糊糊涎水,毫不掩飾對於少女的猥褻意味。

普緒克低下了頭,不與他們對視。

“……”

忽然,有什麽東西拽了一下赫爾墨斯交給她的皮革小袋子,但那力道極其輕微,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是從哪兒來的。

“啊——!”

普緒克轉過頭去。

她一眼看見,正是那個有著不懷好意眼神,老男人模樣的亡靈,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她的身後。

他的右手仿佛被融化撲簌簌的白沙從上面落下,因為痛呼,口中撲通掉出一枚金色的錢幣。

這一下子,仿佛一滴熱油滾落涼水。

原本待在周圍,安安靜靜看不見面容的亡靈,全部都忽然瘋了一般往那個掉了金幣的家夥身邊擠去。

“不!那是我的!”

他還沒來得及彎下腰,就被最先沖過來野狗一樣的巨大亡靈撕扯成了碎片。

緊接著,那個模糊不輕的亡靈將金幣銜在口裏,從口的部位發出一道黯淡的光,他的容貌從一團灰黑的腦袋上緩緩顯出。

“嗚嗚嗚嗚——”

他看起來似乎激動地想要說些什麽,但因為含著那枚錢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一個正值壯年的男性,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

而在碼頭的盡頭,一個打扮雍容的女性亡靈忽然轉過了頭,她似乎認出了他,激動地跑了過來。

兩個灰白色的亡靈就這麽抱在一起。

普緒克對眼前的貴婦亡靈有些印象……她剛剛一個勁兒地盯著自己的臉,似乎想要從上面看出什麽來。

直到一艘搖搖晃晃的,打滿補丁的破皮船,停靠在了碼頭旁。

這對愛人才堪堪分開。

普緒克靜靜看著。

看著本來還雜亂無序的亡靈們排好了隊,一個接一個的,船上伸出一只手取出了他們口中的錢幣,接著就被允許邁上了船,她明白過來什麽,手掌摸進了小包裹裏,果不其然,摸到了兩枚嶄新的錢幣。

於是她含住一枚,跟上了隊伍。

昏暗的碼頭燈是一種灰綠發黑的光芒,在那燈的側面,船夫的眼睛是一種死紅色的火焰。

普緒克看著黑色的楔形文字出現在這船夫的手掌上。

卡戎。

她稍稍張口,一道黑影從面前一閃而過。

卡戎的手已經收回,他夾著那枚錢幣的邊緣,連眼皮也沒有眨動,擡起了長桿……

普緒克松下一口氣來。

她有些奇怪,為什麽沒有錢的亡靈就不能上來,只不過她剛剛邁步上去,扭頭便看見了一個無臉亡靈跟在她的身後。

它的身上並沒有錢幣。

卡戎轉動了一下眼睛,擡起了攔在皮船入口的長桿。

砰——嘩啦!

不過是一眨眼。

那個亡靈被長桿挑入了水裏,接著,河面下翻滾出無數灰白的,這一次終於看清,它們也是無數的無臉亡靈,可在河水的侵蝕之心,殘餘的只有吞噬的本能,一擁而上,如見了新鮮血肉的鬣狗,圍過來撕咬著這個亡靈身上還殘餘的靈智。

“啊啊啊啊啊!”

除了淒慘的一串哀嚎,再無聲音,連一個氣泡也沒有浮出,沒下的無聲無息。

普緒克: “……”

她往船上又走了一步

看起來狹小的皮船,裏面的空間也如外面所見到一般狹小,並沒有座位,所有上了船的亡靈都擠擠挨挨地努力往中間的位置靠去,極力遠離著皮船的邊緣。

腐爛的臭味從每一塊船皮上透出來,普緒克不過邁動了一步,整艘船卻仿佛要破裂開一樣劇烈晃動起來。

她腳步不穩,小心地扶住船的邊緣。

呼——

一道勁風從身後的方向襲來。

普緒克緊緊捏著手裏的袋子,翻身滾到一邊,躲開了。

“你為什麽也要上來!”

是那個刀疤臉男亡靈撲了個空。

他在看見卡戎讓沈默的少女也上了船之後,忽然就崩潰了,幾乎是在嘶吼: “為什麽要讓活人上來,為什麽是這一次,我不想跌進河裏去!”

普緒克不想生出更多的事端,她一言不發,只往邊上靠去,以示自己無意糾纏。

可對方已經又一次站起身,似乎不捉到她不罷休。

那個貴婦亡靈走了過來,想要拉著他的胳膊將他摁下: “索格斯,只要付了錢,就有乘船的資格。”

“可她待在這上面,我們都會落下去的,您沒發覺船在往下沈嗎!”

索格斯看起來焦慮到完全忍耐不了,他掙開,揮舞著胳膊往前大踏步,卻被拉得緊緊的。

“碧蘭娜,你不清楚……”

這一次,索格斯沒有再用敬語,臉上的肌肉抽搐著。

“活人待在這船上,就好比將一頭牛放在一片浮在水面的羽毛上,我們都會掉下去的!我已經等了足足半年,才等到一個過河的機會,難道忍心眼睜睜看著她弄毀這艘船,讓我就這麽失去唯一的希望嗎!”

說著,他就要再一次往這邊沖過來……

-

在幽深的獄塔樓裏。

維納斯停在關押著忤逆她意志的愛神房門之前,她感到些許愉悅。

從那還算得上漂亮的皮囊上,分明見著一顆頑固至極的心,可對於她的所有刁難,這樣的順從……

簡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過這也並不意外。

堅定,執著。

這所有的一切,為的不過是想要見到被關在裏面的愛神罷了。

維納斯輕輕取下插在衣裳褶皺裏的一只玫瑰,指尖不過輕輕撚動花瓣,柔嫩的花瓣由淺淡的粉色逐漸變得深而魅惑,散發出誘惑的氣息。

這是她過往,作為豐產女神所仍掌有的權柄。

將一切適合孕育生命的軀體,在神力的作用下發揮到極致。

如果少女的身軀是一枚還有澀意的青果,那麽在這朵玫瑰的作用下,美神本就美顏不可方物的身軀,宛如一只甜美的蜜桃,催發出熟爛的芬芳,只要稍稍觸碰,指腹用力之下便可掐出粘稠的汁水。

在過去,維納斯用這樣的能力,將那片完全消化不了的翅膀娩出。

現在……

從愛神的信徒那裏,即使過了這麽久,依舊得不到想要的力量,也無法將含著愛神之力的翅膀單獨剔出來。

那麽就只好,讓丘比特在幻相之中,心甘情願地把愛神之力完全獻祭給她。

數片花瓣被揉撚成細碎的神力,唯獨剩下一片離花蕊最近,有些發白透亮的花瓣,上面的花脈是淡淡的茶褐色發絲構成,一眼便知,它的主人定擁有一頭柔順美麗的長發。

啊……

那個凡人,也不是半點兒用也沒有。

維納斯扯下它,用指腹拈起在唇瓣前。

輕輕吹一口氣。

她看著那片花瓣飄飄搖搖,落進關押丘比特的房間。

這需要一點兒時間。

維納斯轉過身,肌膚上散發的燥熱被冰涼的鐵門稍稍安撫下去幾分,直到聽見一聲低啞繾綣,濃情至深的呼喚。

“普緒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