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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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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熱

野兔滾熱的血液從破開的身體裏流出順著銳利的羊角流下,流進金色的羊毛,紅眼睛的綿羊踢著蹄子,喉嚨裏哧哧哼著,鼻孔裏散發出腥燥的粗重喘息。

下意識地,普緒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孩子……

自己絕不能落得那般下場。

她站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

羊群似乎察覺到了少女的存在,它們齊刷刷地擡起頭來。

羊,格諾斯最常見的一種大型家畜,是溫馴的食草動物,它們有著長方形橫瞳,棕黑憂郁,顯得眼神無辜而純凈,即使是在祭祀的時候,柔軟的脖頸被割開,除去無力的叫聲,也不會有更多的反抗。

可此刻,在正當好的陽光下,河對面的羊群,眼睛顯出鮮血一般的紅色,血色橫瞳定定地註視著河對岸的人,看起來詭異非常。

丘比特……

還在等她。

普緒克淺淺呼出一口濁氣。

無論如何,都要試上一試。

當滿是傷痕的腳踏入平靜的河面,踏出一個淺淺的漣漪,與此同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等等。”

普緒克收回了腳: “嗯”

“即使見識到了它們的可怕,你也執意要上前麽”

這聲音的主人,是一個面容蒼老,和藹可親的神明。

普緒克還想要走過去: “很抱歉,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時間分秒必爭。

流水被神的力量凝聚成托起少女的手掌。

普緒克還沒邁步出去,就被這手掌送回到了河岸的石頭上。

她見到晦暗陰綠的大號楔形字符,浮現在這綠頭發暗藍色皮膚的神身前。

珀紐斯。

但與之前所見著有一點不同的是,在這字符後還依偎著幾個稍小一些被熟悉的光明所牢牢束縛著的模糊字符。

他似乎並沒有對少女的無視而感到冒犯。

“我是河神珀紐斯。”

綴滿褐藻的碧色長發與掌控流水的手杖,已經說明了他的身份。

“那邊危險,即使是柔和的陽光,照射到金色羊毛也帶著火熱赤焰般的溫度,熱燥讓羊群陷入一種瘋狂可怕的狀態。”

已經見著銳利的尖角挑破野兔的肚子……

普緒克有些明白河神的意思了,她問: “那只兔子,是您放出來的嗎”

河神緩緩點頭。

普緒克從河岸邊的巨石上站起身來: “感謝您善意的提醒,我知曉有多麽困難,那更必須為了目標而付出加倍的努力。”

這姑娘看起來,不僅僅只是年紀相仿,倔強的性子也……

只是想一下。

珀紐斯那顆蒼老的心又沈重墜下去痛苦起來。

“總而言之,謝謝您。”

普緒克看著攔在前路上的河神,有些遲疑。

她伸出手指,觸碰了一下那漂浮在珀紐斯胸前的半透明小字符,沒有辦法,那些明亮晃眼的光明與月桂枝葉上的柔和完全不一樣。

看起來,實在是勒的太緊太緊,幾乎要將那一小串字符給箍到窒息。

“這個,能松開嗎”

隨著話語的命令,白皙的指尖流出屬於厄洛斯的起源神力,以絕對的威嚴,驅散光明與預言之神所留下的壓迫性烙印。

她看清楚了。

不是一小串,只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普緒克輕聲念出: “達,芙,妮。”

“達芙妮!”

河神滔天的喜悅掀起流水的漩渦。

普緒克躲閃不及,差點給潑了一臉: “……”

“非常抱歉,我實在是太高興了,這是我女兒的名字,我的女兒,達芙妮。”

如此激動,珀紐斯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普緒克有些尷尬: “您要不好好平覆一下心情,我現在得過去啦。”

又一道河水攔住了她的去路。

“請等等,原諒我的喜悅,這並非癲狂失去理智的愚態,我的女兒達芙妮她……”

被迫聽了一樁神明的八卦,普緒克只覺得實在離譜。

阿波羅強取豪奪的行為簡直令人發指。

哦不,若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可以算得上是一個最可怕的噩夢。

即使河神珀紐斯將女兒藏在了月桂之中,這位光明與預言之神依舊將達芙妮的化身永遠禁錮在身旁。

女神向父親的求救引得遷怒。

珀紐斯再也得不到半點女兒的回應,所有過去與達芙妮有關的記憶,被打上剝奪的烙印,唯一留下的名字,也被光明狠狠箍緊。

即使模糊,珀紐斯始終未曾放棄。

直到剛剛……

他終於又可以感知到女兒的存在。

河神身上濕漉漉的,分辨不出是河水還是什麽,蒼老的聲音哽咽著: “這樣澎湃而純凈的力量,出現在凡人的身上,不知是一樁好事,還是帶來厄運的征兆。”

他又激動說道: “但於我的女兒,達芙妮而言,是天大的好運氣。”

“這可真是一個好消息。”

普緒克由衷為他感到高興,但舒展的眉眼很快又浮起憂愁的焦慮。

為前路的坎坷而不安。

她彎腰,想要拜別河神: “我很想再和您聊聊天,但現在,我得去拿到那些綿羊身上的毛,為維納斯。”

珀紐斯擡頭看了看太陽的方向。

“金羊毛不好獲得,我知道有更好一點兒的辦法可以辦成這件事情,善良好心的姑娘,瞧見那高大的梧桐樹樹蔭了麽”

普緒克點點頭。

“在正午時分,這些綿羊們將會尋到蔭蔽的地方乘著微風的涼意小憩,到了那個時候,你可以過去,在附近的灌木與藤蔓上,會有一些雜亂纏在枝葉上的金色羊毛團,好好整理一下拿回去,應該足夠了。”

話畢,河神緩緩沒入河流之中,他得順著河道尋往達芙妮化成的那一株月桂樹,用神力再次建起父女之間的聯系。

河面再度恢覆平靜,只留一個小小的漩渦。

……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陽光被雲層撕碎著撒下,刺破湛藍的天空落在草野之上依舊炙熱耀眼。

普緒克坐在曬得滾燙的石頭上,靜靜等待著。

素色的衣裙不覆整潔,額頭沁出的汗水將發絲黏在皮膚上,有些發癢,但她依舊耐心地等著。

直到第一只,領頭的羊擡起了頭。

它長長咩一聲,紅色的眼瞳黯淡下去,邁動著蹄子,走進梧桐樹茂密的樹蔭下,然後,接二連三的綿羊也跟了過去。

直到最後一只離開那片已經稀疏的草叢。

少女一躍而起,從河流的石塊上敏捷地跳到對岸。

勾在灌木與藤蔓石塊上的羊毛並不柔順,甚至有些打結,但這對於她來說,並不是什麽問題。

普緒克臉頰滾燙。

呼出的熱氣幾乎迷了眼睛,但雙手片刻也沒有停下來過。

被陽光曬得滾燙的羊毛不和她以往摸到的那些羊毛一樣蓬松,相反的,它們像融化的金子一樣燙手,不過是拾起,細嫩的皮膚很快便起了水泡。

“嘶…”

她極快地將所有收集好的羊毛團兜在前襟裏,跑到了河邊,沾著濕涼的水,細細將團在一起的部分弄開。

一遍。

兩遍。

不知道多少遍……

周而覆始的循環著這樣枯燥而疲憊的勞作,直到軟綿綿,金燦燦的羊毛能夠抱個滿懷。

這是就算紡線,也足以紡成一綹的數量。

普緒克看見河流下浮現出珀紐斯的大臉,他吐出幾串泡泡,泡泡在滿是傷痕的手指間破開,清涼的治愈力量潤上每一處燙傷的口子。

「我的女兒,達芙妮回應了我的呼喚。」

「謝謝你。」

“太好了。”

她擦去額頭的汗水。

-

在霞光落盡的時分。

那個將普緒克綁去神殿的瘦高個,女侍從艾珂菲亞,自告奮勇地前來這兒,準備將少女可悲的模樣盡收眼底,好去主人面前說道一番。

但眼前的少女,抱著一大團金色的羊毛……

她吃驚地看向河對面的草野,除了些許已經黯淡的血液痕跡,想象中身首異處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

回到神殿。

普緒克將自己任務的成果放到銀盤上,暗暗松了一口氣。

高坐於寶座上的美神幾乎要將手裏的玫瑰莖稈掐斷,淩厲的視線從那完好無損的雙手上一掃而過,落在少女的小腹之上。

維納斯冷冷道: “看來,你孩子的福氣還真是大啊。”

呵……

確實如此。

愛神的孩子,理所當然得到萬物生靈的所親所愛。

憤怒不知從何而來,亦無從洩出這股郁氣。

她質問: “是珀紐斯幫了你吧。”

普緒克點頭。

河神有自己的職責,若沒有宙斯的命令,不歸屬其他天神的管轄,她沒有隱瞞的必要。

維納斯沈默著把玩著手裏的玫瑰。

嬌艷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阿喀苔德希亞從主人眉頭的起伏與如此不平靜的動作之中,看出一種不悅的神情,她又往下看去。

臺階下的少女神情平靜。

那雙褐色的眼瞳之中澄凈清明,依舊盛著想要見到愛人的希望。

作為一個合格的侍從,自己有必要為維納斯想出一個好法子來。

她上前,在主人的耳邊輕語: “憑一個凡人,也配誕下神的孩子”

維納斯手裏還剩下幾片花瓣的玫瑰叩在純金椅子的扶手上,只做了一個挑眉的動作。

阿喀苔德希亞忙不疊地說出那個地方: “冥河,斯提克斯。” (註1)

果不其然,那讓人看一眼就恨不得獻出自己所有的美麗額頭下的纖細眉毛終於緩緩舒展開。

維納斯輕笑一聲。

粉嫩的指尖夾著的玫瑰上最後一片花瓣化成一只透明小罐。

阿喀苔德希亞上前接過這朵無頭玫瑰,又小心地托住那只水晶雕成的小罐子。

跪在臺階下的少女動了動腳趾,似乎有什麽爬上了她那雙已經破損的鞋子。

這小動作被女侍從看在眼裏。

於是普緒克不動了,她試著詢問: “可以讓我見見……”

“住嘴!”

阿喀苔德希亞的叱喝聲壓過了少女的請求。

“你這種慣會迷惑人心的女子,做出這樣謙卑的表情,使得我的主人大發善心,才有著這樣一個決定,這可是平常人不可能得到的考驗,拿上這只罐子,前往大地深處的泉眼,為我的主人打來一罐冰涼的泉水。”

聞言,普緒克擡頭。

她定定地看向維納斯的眼睛: “只要一罐子泉水,就可以了麽”

後者則以揚起的下巴作出回應。

阿喀苔德希亞已經來到了身著單薄的少女身前,語氣極盡諷刺: “凡人的時間……想來十分寶貴。”

普緒克接過了插著玫瑰枝幹的水晶小罐。

“今夜註定漫長,這支玫瑰的葉片將指明你的方向,我會告訴我那好兒子,你這些日子,為他做了什麽的……”

維納斯款款往外走去。

“所以,即刻啟程吧。”

她最後看了一眼,少女淺淺弧度凸起的小腹。

“愚蠢的普緒克。”

-

獄塔樓。

隨著大門打開的聲音,坐在角落的囚犯似乎瑟縮了一下肩膀,翅膀往後壓去。

正如維納斯所料想的那樣,對於失去愛人的恐懼,正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丘比特。

永不枯竭的愛神之力……

將這少年愛神的美麗皮囊修覆得完好如初。

說實話,維納斯有時候會有些恍惚,在丘比特的身體深處,仿佛有著一個永遠也不會空下去的泉眼,始終汩汩往外流淌著豐沛的愛意。

就好像,他的愛神屬性並非是繼承於她,而是因為那翅膀的緣故才出現的。

啊……

她確實恍惚了。

丘比特的誕生本就是來自於被她無法消化那翅膀上的力量,被她所篩選而拋棄的,影響獲得無邊欲望信仰的……

真愛。

真愛麽

簡直可笑。

維納斯沈浸的思緒被愛神的動作拉了回來。

月光透過鐵欄桿,輕柔落在那頭迷人的粉色鬈發上,隨著神力的恢覆,他似乎能感知到光線的強弱,因而稍稍仰起頭,神情憂郁,顯得迷惘而脆弱。

這樣的美麗。

卻已經被另一個女子先一步摘取。

那顆心,向來輕飄無依,恣意任性的愛神,絕無可能為任何女人動心,她可以耐心的等待著他的成熟。

然後……

倔強的不屈從,簡直是給了美神一記火辣的耳光。

維納斯緩緩上前,輕薄的粉色裙紗飄搖出婀娜的波紋。

“想知道你那好不容易藏起來,卻沒頭沒腦撲到這兒的小蝴蝶,現在過得怎麽樣麽”

輕呵出聲,語氣魅惑。

低垂下頭的清俊少年以沈默回應,只是身後的翅膀,蟄伏又張開,似想要詢到一個答案。

羽毛在張合之時,會帶起空氣的流動,形成淺淺的風,風裏帶著那股沁到骨子的甜美氣息。

維納斯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拂過愛神的眼睛。

……

神殿之上,谷倉之中。

一幕幕景象出現在丘比特腦海之中。

他終於有了反應。

“玩弄凡人的性命,能讓你感到愉悅麽。”

因久不進水,愛神的聲音顯得低啞幹澀。

可這仿佛趨向於成熟的嗓音,愈發勾起維納斯心裏的癢意。

“她可是在求我。”

丘比特一字一句: “普緒克求你,是為了見我。”

然而維納斯完完全全不提這個條件,只給出一項又一項苛刻的任務。

如一只貓捉住竊取糧食的老鼠,卻並不想著吃掉,而是一遍又一遍地給予生的希望,又用利爪抓得那小家夥遍體鱗傷,直到死去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得不到一根麥穗。

因為她們一開始,就處於一個不對等的身份。

普緒克沒有半點兒勝算。

美神根本不在乎,一個凡人的性命。

“你覺得,她愛你麽,丘比特。”

愛神從死一般的寂靜之中擡起頭來,緊緊抿著唇,他不明白,維納斯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不用你說,我也清楚……”

“那個人類姑娘,當然很愛你。”

維納斯的輕語,猶如毒蠍爬上愛神的耳廓。

“她可是要為了你……”

“親手殺死你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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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冥河之一

“憎恨河”斯提克斯(Styx),憤怒之河,守誓之河。

據說,神若是渡過那條河會失去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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