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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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

普緒克擦拭去眼角的淚水: “我並非有意要做出這樣一副姿態,只是我一想到他如今在遭遇著怎樣可怕的懲罰,就無法停住牽掛與思念。”

她想起潘所言的話語。

「這方向被他的母親,掩藏在難以覓見的黑暗之中。」

於是她慢慢取下頭戴的月桂花環。

“光明的庇護使得我不被憤怒的維納斯找見,而這也恰恰讓我無法尋到我的那個他,我當真愚蠢。”

赫拉轉過頭來。

炯炯目光自上而下掠落在緊咬雙唇的少女身上。

連日的奔波使得普緒克面容憔悴,微微蹙起的額頭卻依舊美麗,拿在胸前月桂花環的光芒映襯著那張臉蒼白柔和,沒有血色的臉頰顯得愈發楚楚可人,身著的衣裙染上泥土與塵埃,綴在裙邊的黑夜已經消散。

這是一位逃亡中的母親……

小腹平坦還沒有隆起,稚嫩的臉龐上卻看起來對此無知無覺。

似乎是出於對天後的敬意,普緒克並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她認真地行了一個謝禮。

“感激您過去贈與的美好婚姻,我誠懇地請求您,稍稍考慮一下,切莫將這段姻緣收回。”

赫拉明白她的意思: “你並不愚蠢。”

只要她依舊認可這段姻緣,維納斯就沒有辦法隨意地處置了作為愛神的妻子的普緒克,因為這將上升到另一個層面——身份轉為妻子與母親的少女,白臂女神,天後赫拉,將永遠站在她們的身後,不容任何欺辱。

“……”

還沒有見到丘比特,她絕不能就這樣死在維納斯的手裏。

普緒克等待著。

赫拉洞穿一切的目光將最後的希望也磨滅。

“你的祈禱並不會如願以償。”

她一字一句,擊碎了最後的可能。

“愛神的白鴿已經將你們斷絕的消息傳遍奧林匹斯,我不會做出有損名譽的行為,你現在已是自由身。”

話畢,赫拉靜靜看著這個可憐的女子。

再一次從別的神明口裏聽到與愛人分別的事實。

又或者說……

明白自己已經被拋棄。

這樣大的打擊,少女的身子微微顫抖,捏著月桂花環的手也握緊,細弱的呼吸急促,只不過一雙蒙了水霧的眼睛明亮清澈,依舊堅定。

一副孱弱的凡人軀殼。

赫拉幾乎要有些擔心那還未降世的孩子了。

但轉念想到宙斯泛濫的愛火曾經落在這姑娘的身上,天後的心腸又變得堅硬似鐵。

“嗯。”

普緒克好一會兒緩和過來,她強行撐起嘴角,想要蹲下身去,將手裏的月桂花環放在地上。

赫拉轉身: “你可要想清楚,只要離開這個門檻,維納斯的從神們即刻就會抓住你。”

少女的語氣依舊柔和,沒有半點兒怨憤。

“我知道了,感謝您。”

花環落在地上,翠綠的月桂葉片碰撞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天後轉身。

視野之中,一並落下在月桂花環旁的,還有一條粉色的腰帶,上面別著一朵嬌艷無比,滾動著晶瑩透亮晨露的玫瑰。

-

她想過會很快被抓住,可沒想過是這麽的快……

不過是剛剛松開月桂花環,一只腳往後退去,一條力道及其狠辣的絹紗就勒住了普緒克的胳膊與大腿。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紮。

下一刻,連眼睛,嘴巴鼻子,甚至耳朵也被蒙住。

被剝奪五感的那一剎,普緒克清楚了這折磨是出自誰手,這條紗帶的主人,正是她要去見到的那個美神維納斯。

“謔,瞧這厚顏無恥的樣子,只穿著一件這樣淫穢放浪的衣裙,虧得我們費了那麽大的氣力,倒是藏的嚴實,躲在天後的聖殿裏,但你現在已經落在了我的手裏,叫你知道該為輕蔑我的主人付出怎樣的代價!”

拖拽著她頭發死死不松手的,是美神的一個女侍從,名叫阿喀苔德希亞,手掌有力極了,胳膊胸膛也厚實如熊。

普緒克緊咬住牙,不溢出來一點兒聲音。

她清楚的明白,不能一擊將敵人所擊倒之時,能做的只有極力的隱忍。

阿喀苔德希亞眉飛色舞: “艾珂菲亞,瞧瞧,我抓到了什麽。”

少女像一只破麻袋一樣,被揪著頭發落到了地上,然後是磕磕絆絆的臺階,普緒克什麽也看不見,凡人的身軀要想跟上神侍的腳步也完全不可能。

“若不是要將腰帶送去給偉大的天後,我還發現不了這只老鼠躲在那兒呢。”

另一個女侍從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的視線快速地在普緒克的身體上巡視一圈: “切莫讓主人等急了,我們快些去吧。”

然後目光落在玫瑰色的紗帶之上。

艾珂菲亞說: “等等,由我帶去吧,你一定是經過了從冥府流淌出的河流,都說了不要貪圖便捷走小道,主人最忌諱沾染死亡,不要再碰觸那些裙帶了,會失了光澤的。”

說完,她從阿喀苔德希的手中拿過了絹紗。

後者不滿為自己辯駁: “該死,我不過是順著河流的方向走而已,沒有沾到半分。”

“難不成還是這個臟兮兮的凡人身上的”

艾珂菲亞頭也沒回,拽著被綁住的姑娘往神殿裏走去。

作為維納斯的從神侍女,她能感知到眼前的少女身上除了愛神的氣息,再沒有其他的神力。

阿喀苔德希皺眉: “真是奇了怪了。”

……

神殿裏,白鴿將頭掩藏在翅膀下,不敢露出一點兒腦袋。

血紅的玫瑰開得嬌艷,翠綠的枝葉生的蓬勃。

神殿的階石被漆成靛藍色,在神光裏折射出一種靚麗的光芒,磚墻由數以億萬只長柄海螺染成一種暧昧而高貴的淺紫色。

“你現在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誰了麽”

在大殿的正中高臺大理石寶座,維納斯以一個矜傲的姿勢正坐其上,交疊著兩條性感如牝鹿的腿,皮膚白皙到透明幾乎泛著薄薄的光澤。

她看著站在下方,像是因寒冷而渾身打顫,因恐懼而止不住發抖的姑娘,心裏生出極大的愉悅。

“我犯了天大的過錯,心甘情願接受您的任何懲罰,請您讓我見見我的丈夫吧,拜托了。”

這樣誠懇而悲傷的話語,讓農神德墨忒爾和天後赫拉都不免動容兩分的真摯情意。

維納斯卻只是挑了挑眉。

做出這樣軟弱可欺的模樣,實則內裏卻字字句句關切的唯有丘比特,她怎麽沒看出來半點兒對於美神的敬意。

一個眼神,艾珂菲亞便知曉主人的心意,她邁動修長的腿,一腳重重地踩在少女的肩頭上。

“還當自己是一位尊貴的公主麽,彎下你那驕矜的脖子。”

腦袋重重抨擊在地面,柔軟的臉頰也擦傷。

普緒克毫不懷疑,她的額頭一定出血了。

維納斯碧色的眼睛轉動,憑借著與生俱來的神力,不僅看見阿波羅殘留的光明,還有倪克斯的黑夜……

然後,視線凝住。

她看見那階下囚尚且平坦的肚腹裏,蘊養著一抹屬於幼神的光芒。

這是仗著自己懷有愛神的種子,所以理直氣壯地出門,想要召告天下啊。

“好呀,這可真是好極了,怪不得敢逃到赫拉的聖殿裏,又不安分地想要出來,這才被我的侍女逮住。”

普緒克低著頭,手幾乎要摳進大腿裏。

“請你將施加於丘比特的懲罰收回,我願意承受所有的過錯。”

她正飛速地思考著,如何在維納斯的眼皮子底下找到被藏起來的愛神。

聽得一聲震怒的呵斥。

“是你毀了丘比特,他從未忤逆過我的意志,現在他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維納斯眼眸之中,那股將普緒克不放在眼裏的慵懶與輕佻展露無遺: “而你,不過是懷上了愛神的孩子,就這麽想當然的,想要越過我去,做他的主了”

“……”

普緒克猛地擡頭,很快地又低下頭去。

什麽……

已經懷上了丘比特的孩子

維納斯並沒有錯過少女悲傷的表情。

她瞧見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迅速氤氳起水汽,披散在瘦削的肩膀之上的茶褐色鬈發,即使身著都是泥土與灰塵的臟汙素色白裙,也透著惑人心魄的美,心裏的怒火燃得愈發旺盛。

艾珂菲亞上前,在美神身旁輕輕耳語了幾句。

維納斯發出一聲冷笑,她覺得這個提議簡直可笑,但不過轉瞬。

也許是出於神明生來就有的傲氣,又或是作為神的仁慈之心作祟,美神輕擡下頜,勾起了殷紅的唇角。

用機械而枯燥的勞作,磋磨那過分的美貌。

但又不至於傳出去,說美神她折磨死了因容貌美麗勝過她,名聲也要賽過她去的一個凡人女子。

一個不錯的好點子。

反正,她那不懂事的兒子辦不到,不如就讓這被那些狂妄的凡人讚頌著的,這麽蕙質蘭心的姑娘,自己去領會一個婆婆的心意吧。

“普緒克——”

艾珂菲亞得到了主人的認可,語調高昂起來,她寬大的手掌裏抖落一粒從這姑娘身上摸出來麥穗。

“你,作為一個相貌醜陋的奴仆,能夠得到農神的惠意,不過是因為殷切的討好,那樣也正好,我的主人如今正有一樣合適你這樣的人的活計,你要是還稍微要點臉面,就感恩戴德地接下這份差事。”

一邊說著,她把跪在地上的少女給拽了起來。

力道之大,讓普緒克覺得自己好像是被生生地給吊起,胳膊產生一種脫臼的錯覺。

-

吱呀吱呀的大門打開,普緒克被推了進去,跌倒在地,厚重的灰塵出現在眼前。

環顧四周……

在陰暗而冰冷的倉庫裏,光線稀疏,雜亂的谷豆與麥麩,不,是各種亂七八糟的種籽,幾乎是堆成幾座小山一樣。

看向大門,逆著光的身影發出朦朧的光芒。

美神聲線優美的話語響起,她雙手交握著放在豐滿的胸前,在大門處,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趴在地上的可憐蟲。

“我可愛的鴿子們,需要的食物都在這兒,不過這裏太亂了,你的任務,就是將它們都一粒粒的區分開,按類歸放好。”

維納斯如願從這少女的臉上看到了一種茫然無措的表情。

她嘴角勾著似有若無的譏諷: “其實,也就不過是五六種東西。”

普緒克: “……”

“你在傍晚前必須整理好。”維納斯瞇起眼睛, “如果天黑前完不成的話,那你就分到老死,也別再想見到你的丈夫……”

這句話裏嵌著神語的效力,設下了一個連環的陷阱。

只要眼前的少女輕輕一點頭,那麽便達成公平且公正的交易……當然,是單方面的。

為神做事,慷慨賞賜。

維納斯卻並沒有給出半點兒,她甚至沒有給出一點兒普緒克所心心念念的,丘比特的線索,相反的,於凡人而言,這是如此苛刻的一個任務。

她不可能完成。

莫說是傍晚,就是七天七夜,也不可能辦到。

她註定與螻蟻為伍,老死在這冰冷的倉庫裏。

維納斯挑起的眉梢,滿是要溢出來的婀娜風情,可那雙碧色的眼睛裏,卻充滿了惡意,她已經愉悅地彎起一點兒唇角,期待著眼前這個姑娘痛哭流涕地求饒。

如果她識趣的話,想要死的輕松一點兒,那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她說出來,自己一定會很樂意滿足她。

維納斯: “怎麽樣”

卻只見普緒克淡淡點頭。

她說: “我知道了。”

“呵。”

維納斯鼻子裏哼出一聲,那個瘦瘦高高的女侍從,艾珂菲亞立馬砰地一聲關上了谷倉的大門。

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在濃重的黑暗裏。

普緒克抱緊了自己的膝蓋,想要汲取一點兒暖意。

這樣冰冷的房間裏,不要說是將這些大小相近的谷豆們一一分開,她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但她並沒有陷入挫敗之中。

相反的,一股振奮的力量從心裏生出,激勵著普緒克努力思索著。

如今已經來到了維納斯的地界上,而即使是這樣,美神也沒有殺死她,這說明一點。

——無論如何,她暫時是安全的。

並沒有白費功夫見到德墨忒爾和赫拉,維納斯為了自己的聲譽,再不堪,也不會輕易對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凡人下手。

而且,她聽到了,死亡的氣息會傷害到維納斯的絹紗,那麽也一定有機會將丘比特小腿上綁住的那條臍帶給斷開。

傷痕累累的手指摩挲在小腹之上。

普緒克仿佛能感受到一個小小的生命躍動的氣息。

啪嗒。

大顆大顆的眼淚落在地板,在塵灰之上濺成圓點,普緒克心中的喜悅卻無以覆加。

“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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