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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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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宴

“你……”

尤安娜的嘴唇囁嚅,抽搐的面部肌肉撲簌簌的落下鉛粉。

“啊,讓我想想,我的好姐姐,會想要對我說些什麽呢”

在昏暗的光線裏,神情淡淡,唇角似乎掛著微笑的少女,緩緩從門口的長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來。

“這樣的驚訝,並不為此感到高興嗎”

聲音聽起來,柔和平緩,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先前的斥罵。

尤安娜上下打量的目光。

與普緒克往裏看去的視線恰好錯開……

眼前的少女,身上穿著素色的長裙,只消一眼,便知這樣式簡約的睡裙實則材質華貴,而裸露的鎖骨肩膀,甚至臉頰上,都有著細小的擦傷,不明顯的臟汙和黏附著的灰塵。

她攏著手臂,環胸靜靜站在那兒,腳踩一雙沾染上草葉漿汁和泥土的金色涼鞋。

讓尤安娜不得不承認是的,即使這樣。

即使只是穿著一條睡裙,渾身沒有半點兒首飾裝扮。

她的這個小妹妹,也是一個十成十,不打半點兒折扣的美人,依舊看起來像是落難的貴女,如蒙塵落灰的精致瓷器,讓人心生憐惜,巴不得將自己的所有都獻出來只求換得她露出笑容,不再蹙眉。

只可惜,這兒有唯一一個例外。

那就是她尤安娜,絕不會對這樣下賤的靈魂心軟。

不過遲疑片刻,便快速地擺出以往的親和表情。

“小妹妹。”

她驚訝地擡起一只手掩住了唇。

“你這是怎麽了啊,和你的那位怪物丈夫就此分道揚鑣嗎”

普緒克恍惚聽見不知道是從哪裏傳來一聲冷笑。

如果是真的有幾分關心,那麽至少,面上也會熱切地招呼她口中的小妹妹,去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換上一件幹凈的衣裳,或者吃點兒東西,然後再好好緩解思念之情。

而不是站在門口,虛情假意地關心。

啊……

不過是一如往昔的做作和虛偽。

她垂下了頭,再擡起,臉上的神情依舊淡淡的,看向尤安娜的眼睛: “我的丈夫……”

“是維納斯的兒子,丘比特。”

從對方揚起的眉眼和湛藍的眼睛裏沒有見著一絲驚訝,卻有幾分喜悅,普緒克看見她緩緩放下了手,不再掩住的嘴角強壓下的病態微笑。

“我本可以有著很好的生活,作為愛神的妻子,只不過,發生了一個意外……”

如尤安娜所想的,一模一樣。

甚至因親耳聽見,而感覺更加愉悅。

“我從未懷疑過我們之間的愛,但在前夜,不知道什麽時候,我恍惚醒來,手上已經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燃著的油燈,窺見了愛神熟眠中的模樣,不巧,一滴落下的滾燙燈油讓他清醒。”

摻雜著真話織就的謊言要比完全的陷阱更加誘人。

普緒克的眼睛濕潤。

“我,百口莫辯。”

她繼續將話往下鋪去。

“他氣憤地將我趕出,並聲稱要與我血緣相親的另外兩位姐姐重新結下天定的姻緣,尤其是無比崇敬神靈的……”

只這一句話,使得嫉妒燃起了激情的火苗。

普緒克還沒有講完,尤安娜就已經坐立不安走動起來。

她已經能想象到自己成為那樣一座金碧輝煌宮殿的女主人,成為愛神的妻子將要過上怎樣一種人上人的生活。

在這樣迫切的想法之下,她往外奔去。

“好太太……”

尤安娜一把推開剛端著熏香匣子走進來的貝芙。

“不要擋住我的幸福!”

紅頭發的女巫踉蹌幾步才沒扭到腳,可手裏的匣子脫了手,落在地上,晾曬幹燥的香草葉片被急促的腳步踩了個粉碎。

她驚呼: “天吶,每一日的份量都是固定的,這下可怎麽辦,完了,完了啊……”

但已經急匆匆離開的尤安娜才管不得這些。

普緒克輕輕屈起一根手指,上面不知什麽時候,落著一只晶瑩的透亮蝴蝶,它收攏著自己的觸須與足,安靜地扇動收攏的翅膀。

在普緒克伸出手的時候,蝴蝶輕輕飛了出去。

往尤安娜背影的方向一點,飄搖的蝴蝶,有了目標。

直到那一抹虛幻的銀藍色光芒掠過貝芙的眼前,她恍惚回過神來,陷入更大的驚恐之中。

“不潔……”

蹲在地上的女人伸出的食指痙攣顫抖個不停,哆哆嗦嗦地指著站在那兒的少女。

“汙穢!”

“召喚棲息在冥界邊緣的神靈,以凡人的頭發作為祭品施展巫術的你,連壽命都單方面的預支給了早已被黑暗迷失心智的女魔神……”

普緒克並不看她,只一步一步地走近,來到了那張長榻邊。

她伸手,即將碰到赫卡忒緊緊閉著的眼簾。

“不!”

貝芙嘶吼著沖了過來,動作快得宛如一頭鬣狗,枯瘦的手指如鷹爪一般就要握上普緒克纖細的脖頸……

站在那兒的人兒連躲也沒有躲開。

她只是緩緩眨了一下眼,外溢出一點兒神力。

哧的一聲。

從瘦癟如枯枝的手指指尖躍起一簇虛幻的火焰,瞬間蔓延全身。

貫通巫術,常下詛咒的女巫,時刻與死亡同行,偷來年輕少年少女的頭發綿延自己的壽數,本就是一樽遍布裂紋而空空的臟汙殼子。

觸碰至純至凈的神靈氣息,結果就是勉強維持著的凡人血肉化為飛灰。

黑色的靈魂在透明的火焰燃燒中,漸漸褪去渾濁的顏色,被燒的只剩一小團幽藍的光點,緊緊地蜷縮在一起,形成一只小小的繭。

啪嗒。

掉下在普緒克的掌心。

沒有看這只繭第二眼,她將放在赫卡忒眼睛上的手掌輕輕落下。

普緒克閉上了眼。

“……”

下一刻睜眼,放眼望去,她所處之地,是熟悉的黑色星海,這是以混沌黑暗為基底,無數夢幻的幽藍蝴蝶翅膀上散落的鱗粉,遍撒靈魂的生機,它們沈默地閃耀著。

生與死的間隙。

或者以一個更為恰當的說法……這是一個只有靈魂的空間。

她的意識是融在這裏的一部分。

在靈魂的國度裏,天空是她,大地也是她。

普緒克轉動眼睛,視野中出現一個三頭六臂的巨人,正慌亂地揮舞手臂撇開蝶群落下的鱗粉,瘋狂地奔跑著想要逃離這裏。

赫卡忒的靈魂。

被輕而易舉地困在這裏。

她緩緩現身,被六條手臂擊飛的蝴蝶洶湧撲面而來,忽然帶起腦海裏的一塊記憶。

普緒克本以為打開的記憶碎片,還是厄洛斯的。

可顯然,這畫面裏的視角,奇怪得很。

她似乎是一個仰頭的角度。

入目是容貌美的令人窒息的一張臉,深邃的眼眸專註地凝視著自己……

天吶,讓心跳都漏了一拍。

噢,她沒有心跳。

羞澀低頭的普緒克看清了——她是一蓬小小的花,邊緣是虛幻而透明的。

她本以為自己是親身經歷這一段記憶,就這麽靜靜的看著,著實浪漫。

也忽然。

不可避免的,為這小花的心裏,浮起一點兒羨慕和酸澀……

羨慕他日日夜夜口裏說著情話的那個“愛人”。

她知道,永生神厄洛斯沒有創造靈魂的能力,只能將相思寄托在這樣一朵小花之上,靜靜等待著一個機會,等待著他的“朋友”到來。

斷裂的記憶被模糊。

不知道為何,作為花的自己,忽然離開了他的手。

松軟的土地馬上藏起了她,就這樣落入一片黑暗之中,那樣空洞的失落感迅速盈滿每一片柔軟的花瓣。

這記憶……

是她自己的麽

恍惚之間,普緒克模糊了現實與記憶的區別。

她似乎又成為了那蓬在無盡的黑暗裏等待的花,所有愛神所養育的善良與天真,都在沒有時間與空間區分的這裏,被一點兒一點兒的磨滅。

落進時間狹縫裏的不止是花。

歷史亦隨著時間流逝而記錄下來。

在黑暗裏,花看見一場盛大的血色神宴。

“欺騙。”

她輕聲說。

是的。

這是一個騙局。

為了讓厄洛斯失去理智,以此拿到征伐的正當理由,將一朵花作為誘餌的,一個精巧的騙局。

那蓬花被困在時間的狹縫裏。

厄洛斯因為第二次撕裂時間,被扣上重罪的鎖鏈,囚禁在深淵裏。

然後發生了什麽……

讓永生神的記憶會流落在她的身體裏。

她回想起在夜晚,丘比特查探她的身體時,為了安慰她,而說出的溫和寵溺話語。

「如果維納斯想要吃掉我的話,也沒有關系。」

「我的愛,永遠在你。」

普緒克聽見牙齒顫抖,咯咯作響。

“神宴。”

她瞬移直接到了提坦女神的身前。

與她同行的蝶群本該脆弱的翅膀似寒霜刀鋒尖利,六條手臂也無法招架住這樣淩厲的攻勢。

赫卡忒的腦袋已經被往後扳,露出了喉嚨。

蝶群飛來普緒克的另一只手中,化為一把鋒利的匕首,她陷入恍惚中,問道: “身為犧牲的神靈,會經歷什麽”

赫卡忒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她是提坦神,古老的提坦一族有著自己的驕傲,不屑於食用其他神靈的軀體,這種野蠻的行為與凡人無異。

神靈的軀體被分割,被享用,作為上好的犧牲,靈魂會變成沒有意識的殘片。

如今她的軀體在大地下憩息著,靈魂卻這樣被這個少女握在手裏。

而靈魂被撕碎的後果……

誰也不知道是什麽。

但普緒克知道。

她拽起提坦神另一側的頭: “說出來,所有的。”

“先割斷喉嚨,再剝去皮,砍下大腿,放到火上燒化,切開……”

隨著赫卡忒的描述,普緒克被喚醒的記憶讓眼前出現相應的畫面。

她看見圍繞在宴會長桌的神靈們,個個容貌姣好,嘴唇鮮紅,就著晶瑩的酒液,一口一口,優雅地品嘗切小的肉塊與內臟。

如果不是知道那是厄洛斯的血肉,她也許能好好地欣賞這畫卷般的場景。

“繼續。”

赫卡忒惶恐地睜大眼睛,依舊掙紮著,卻無法逃離,在收緊的手指之下,喉嚨只能發出嗬哧嗬哧的聲音。

她說不出話。

普緒克笑了一下,問: “你想知道,有著巨人力量的你,會怎麽樣麽”

銀亮的匕首勒緊,往側頸裏嵌入一分,破開的皮肉下沒有血,只有逸散的光點。

她並不需要對方的回答。

普緒克輕聲說: “你會死。”

赫卡忒掙紮的力氣小下去。

幽深大地下,哈迪斯負責掌管死亡,若只是凡人意義的死亡,她不過是回冥府罷了,這並沒有什麽值得懼怕。

但直覺的不安依舊如汗毛般根根豎起。

她看見扼住自己脖頸的少女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語氣輕快。

“啊,但是不必回到冥府的三岔路口。”

靈魂的……

死亡。

赫卡忒後知後覺。

怪不得倪克斯的兩個兒子,死神和睡神聯手,也沒有得到殘片,她的身上藏著的力量如此可怕。

從這少女的話語裏……

被作為犧牲的永生舊神,只有原始愛神。

可厄洛斯不是與克洛諾斯一樣,如今被關押在深淵之地,塔爾塔洛斯裏麽

赫卡忒想不明白。

但現在,她清楚一件事,作為提坦神,本就不該動這樣的心思。

提坦一族未曾參與過任何一場神宴。

愛神的氣息可口,但此刻來自眼前少女的壓迫感,恨意的眼睛裏燃起的怒火,幾乎要灼燒得將她的靈魂焚成灰燼。

這是自嘗苦果。

赫卡忒想要嘆息,但最終只是閉上了眼睛。

看見被緊緊鎖在手裏的提坦神,普緒克短暫的享受到一種奇異的快感……

作為上位者的快感。

不再任人擺布,不再為人所欺,不用偽裝著無害而弱小的模樣。

就好似,她的天性,本該如此。

以血償血。

直到,赫卡忒閉上眼睛,依舊仰著頭。

“……”

這樣的視角,讓她想起了記憶裏看到的厄洛斯。

厄洛斯,從來沒有傷害任何神靈。

他也是這麽教導著作為一朵花的自己: 「純粹擁有創造生機的你我,不與毀滅覆仇親近,啊,想必比較容易讓你理解的意思是,不接受,也不拒絕,保持著自我,那麽將一直擁有一個美好的開端與過程,至於結局,那是交由命運的事情。」

即使,那朵花不會有任何回應。

她現在是想要,殺死一位提坦神

就因為自己憤怒的欲望

這是她現在做出的回應麽……

在跨越了也許是數以億萬年的距離,這是她應該做出的回應麽

普緒克松開了手。

靈魂被放歸,赫卡忒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冥界的邊緣,三岔路口的府邸。

至於大地上的“尤安娜”那副人類身軀,此刻是死亡還是怎麽的,都再與她無關。

“咳咳。”

如果不是在沈眠於長榻之前,留存了足夠多的力量,使自己命運裏最大限度的多上幾分僥幸。

也許剛剛……

自己將成為第一個見證靈魂湮滅的神。

-

與此同時。

行跡匆忙的女人已經奔赴到比戴特山頂。

尤安娜被胸中燃著的欲念迷了眼,蒙了耳朵。

“澤菲羅斯!”

她在陰沈沈的天空下四處張望著,嬌媚地呼喚著澤菲羅斯的名字: “我,愛神所心心念念的妻子,澤菲羅斯,來迎接你新的女主人,一位勝過那愚蠢的普緒克萬千的好夫人,尤安娜小姐吧!”

除了烏鴉的啼鳴,再沒有半點兒回應。

尤安娜不安地踱步,將崖上的軟草踩地扁扁。

她的眼前不知什麽時候飛來了一只翩翩透亮翅膀的蝴蝶。

那只小小的蝴蝶,晶瑩的觸須和細小的足攬著一團小小的光芒,好似盛著虛幻的美夢,在她面前飛舞。

恍惚間。

尤安娜仿佛看見了普緒克被送上這山崖的那個夜晚:閉上眼睛的少女,一躍而下,安然無事的落入西風懷抱之中。

“是了,我需要一點兒無畏的勇氣,這才能算得上贏到愛神的芳心。”

她往前一步。

懸崖深不見底,尤安娜感到頭暈,腳步虛浮。

她後退一步,又想起貝芙已經將那枚銀針鍥入塔樓。

“不,不需要贏得,我已經有了,我天生就是為了等待著成為一位神的女人,而如今,正將得到這樣的一份回饋的榮譽禮物,那就是愛神。”

所有的一切,就為了今天,絕不能功虧一簣。

尤安娜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往前,可睜眼她又被黑洞洞的深淵嚇了一跳,腿腳一軟踩在石塊上,刺啦一下擦過稀疏的砂石,無助伸出的手什麽也沒有抓到,身體急速地墜落。

“啊——!!!”

只不過叫了一聲,尤安娜緊緊閉上了嘴,心想,要保持體面的優雅。

在呼呼的風聲之中,她看見刺目的太陽。

烈烈的風灌進鼻子,耳朵,喉嚨,耳膜感到撕裂搬的疼痛。

心臟越跳越快,她覺得都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卻依舊安慰自己,這也許是因為激動。

可接下來,尤安娜感到呼吸困難,就好像風裏有人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愈發強烈……

世界像是放慢了,太陽的光線也不再刺目,眼睛變得模糊。

連皮膚感觸到的風也變得鈍鈍……

她想,好了,也許那輕佻的西風之神,沒有半點兒眼力見的澤菲羅斯,終於聽見了他新主人的呼喚。

屆時,愛神一定會為她主持公道。

眼眶不斷地溢出淚水,尤安娜想,這是喜悅的眼淚。

她所有的苦難,所有的不公,都是值得的。

反是加以普緒克的聲譽,以後,都會是屬於她。

讓愛神蹭蹭這撒滿陽光金發,吻遍每一寸皮膚;讓他的舌頭,吐出比蜜還要甜美的話語;讓他的歡喜與愛戀,從床榻之上慷慨地流向雙腿之間。

尤安娜的臉已經呈現出一種因缺氧而腫脹的紅色。

她喘不過氣來。

然後……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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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安娜,上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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