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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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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哽

眼前出現大片雪花似的白點,身體每一寸,乃至指尖,都被無形的壓力沈沈地拽著。

她的眼皮重重垂下。

什麽也看不見了……

普緒克低下了頭,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已經被修普諾斯強制地拖回在睡夢與記憶的狹壁,在混沌的黑暗,努力睜開眼,恍惚的視線裏,她的手中有著小小的微光。

是一片軟而小的金色絨羽。

溫溫吞吞的話語響起在腦海。

「丘比特被封起來的記憶,就落在這片羽毛裏。」

修普諾斯聽起來疲倦得很,像是終於等到那個瞌睡,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你要還給他。」

溫緩的聲音重覆。

「由你,還給他。」

“……”

不。

普緒克清晰地聽見自己內心的回答。

她拒絕。

如果沒有猜錯……

將這份記憶還給丘比特,那麽過去的一切痛苦也一並加諸於他的身上。

即使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可在那些信件的字裏行間,意味著至少在那之後,維納斯收斂了許多。

要替他好好收著這個。

在想辦法斬斷那條勒在愛神腳腕上的紗帶之前,都要好好保管著這份殘忍的記憶。

-

冥府,不見天日的黑暗之中。

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府邸,同樣是睡神與死神的休憩所在。

從寬大的床榻之上,傳來修普諾斯的嘆氣聲,這是唯一能將死神從專註擦拭利劍中停下手的聲音。

塔納托斯肯定道: “被拒絕了。”

星花紗衣隨著黑夜女神邁步的動作漾起瑩瑩光芒,她溫柔地將一塊黑暗捏成鼓鼓的枕頭,又抹上一點兒淡淡的星塵,塞到睡得並不安穩的睡神脖子下。

倪克斯問: “被誰拒絕”

“愛神的人類妻子。”

塔納托斯一遍遍地擦拭,可他的劍,用來收割死靈的劍,尤其是包覆皮革的劍柄,依舊被靈魂的盎然腐蝕的不成樣子,上面留下的幽藍印子,甚至還有些燙手。

修普諾斯歪斜著身子坐起來,抽出松軟的枕抱著: “小愛神的記憶,她拒絕還回去。”

倪克斯拿過了死神的劍。

她不過輕輕握了握,指縫裏散出的濃重黑夜,就將遺留的蓬勃氣息驅逐的一幹二凈。

“一個清澈而通透的靈魂,自然不會舍得讓心上人再嘗上半點兒苦楚,你想的太簡單了些。”

當初,諸神並不讚同將愛神的記憶封存,而是票決將他連記憶一起,直接流放至深淵。

宙斯卻拒絕了。

能將懷著雅典娜的智慧女神吞吃下腹,倪克斯當然不認為他會是出於什麽憐憫維納斯的心,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名叫丘比特的幼神,不過才出現了一點兒朦朧的意識,她那位消失的兄弟所特有的神權特征,就足以讓眾神之父提起警惕之心。

原始愛神,已不在地獄深淵。

有什麽比將一顆可能萌出威脅的種子牢牢的把控在手裏,更加穩妥的呢

他覬覦屬於原始愛神的力量,就絕不允許再失去第二次獲得的可能。

就是不知道,宙斯有沒有發現,這個凡人姑娘的身上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但現在,即使發現,也已經晚了。

思緒被死神蒼白的問話拉回。

“為什麽不直接把記憶還給丘比特”

倪克斯答道: “這不被允許。”

她給兩兄弟各一個輕柔的晨安吻。

“你們做得很好,沒有拿到也沒有關系,修普諾斯,送她回去,還有,放開丘比特。”

愛神被封印的那塊記憶,只是“不小心”遺失在了一個小小的“凡人”姑娘睡夢裏,想必沒有哪個神會發現。

修普諾斯將抱著的枕頭塞了回去,慢悠悠地翻了個身。

“我只是讓他自己從萬千夢境裏找到那個小姑娘而已。”

塔納托斯的頭盔和劍都被她搞壞了,這是懲罰。

黑夜女神完全明白自己這個神經粗卻在某個地方十分細膩的兒子的小心思: “不是為了塔納托斯”

死神無奈: “關我什麽事情。”

“好了好了,他已經快要找到了,很奇怪,為什麽他們就好像是被無形的一雙手所推著往彼此的方向靠近”

睡夢是靈魂的投射,修普諾斯作為夢神,盡管性格遲鈍,敏銳地感知到了不一般的地方。

“是因為愛神將自己的力量供給那女孩麽”

倪克斯將死神的劍放下,松開劍柄的一霎,微微一笑。

“不,因為,那個女孩,是他命中註定的愛人。”

她的兄弟,終等待到回歸的機會。

-

普緒克身體一輕,那股沈而疲倦的困意似乎離開。

四周皆是朦朧而輕薄的緋色靡艷霧氣,遮掩著看不清在哪兒。

落腳踩到柔軟的白沙。

她打開合攏的雙手,拇指指尖飄出兩只小小的透藍蝴蝶,它們輕輕扇動著脆弱透明的翅膀,落在金色的絨羽上。

碰觸到的那一瞬,前所未有的安逸漫散在她的手掌。

翅膀上落下的鱗粉化作晶瑩的繩索牽起一條精致的羽毛項鏈。

“挪一挪你小小的腳趾,踩到我英俊漂亮的臉蛋上了。”

一個陰柔的男聲從腳下傳來。

普緒克默默地走開了一步。

墨菲斯看起來很慘。

“……”

他構築的夢境遭遇了睡神與眼前小姑娘身上神力的摩擦,間接將他搓成了一把沙。

但不得不說,還是這樣舒服一點。

剛剛那難以忍受的孤獨,簡直要凍死神。

居然可以毫發無損地從愛神的記憶裏離開,憑借著自己的力量抗拒著修普諾斯的催眠術,還能保持這樣程度的清醒。

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這可真是罕見得很。

而且,她身上的色彩愈發濃郁了起來。

若說第一眼看見,恰似一副金墨勾勒的簡筆彩繪,現在就簡直要鮮活得勝過立體浮雕,在灰白慘淡的夢境裏,格格不入。

只是……

這樣一言不發的狀態。

墨菲斯有些擔心。

實在是太安靜了。

他挪著自己聚集出來的身子,上前一步,問: “你還好嗎”

普緒克將手裏的項鏈認真地系在脖子上,她擡起頭,眼裏一片清明: “我很好,沒什麽,你要帶我離開嗎”

墨菲斯搖了搖頭。

“不是我,小愛神找過來了。”

丘比特穿過紅色的霧氣,奔赴過來的動作幾乎剎不住慣性,一腳踩散了剛剛聚成型正在給自己捏臉的夢神。

“普緒克。”

這個擁抱力氣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靈魂嵌入他的。

她依舊看不清他的模樣,可這一次。

她卻再也沒有半點兒遲疑與害怕,普緒克擡起了手,回抱住了他纖細的腰,將臉埋在他單薄的胸口,感受著激動的心跳與呼吸。

她輕輕地說: “我在。”

丘比特頓住。

她聽起來……就像是從來沒有表露過那樣生硬的拒絕與無時無刻不想要逃離的想法。

她的聲音聽起來是在全心全意地愛著他,只愛著他。

夢境之中,靈魂的相擁,遠遠勝過現實的任何接觸。

這帶來的喜悅過於震撼。

丘比特僵硬到微微顫抖。

以至於讓他沒有意識到,不僅僅是一個擁抱這麽簡單,普緒克再沒有抗拒他,甚至輕輕地在他的後背上安撫地拍了拍。

她帶著一點兒鼻音,重覆: “嗯,我在的。”

她……看起來渾身都散發著暖暖的微光,在這灰白的世界裏,是唯一鮮明而靚麗的光。

就這麽在他的懷裏,落進他的眼裏。

……

一個白沙聚攏成型的神很不是時候地從他們的身後冒了出來。

他一只手舉著自己剛剛捏好的腦袋。

墨菲斯將腦袋裝回身體上,攏來輕薄的紅霧,手指動的飛快勾出一條長袍,又抖了抖身上的沙子: “完好無損,我可沒有做什麽傷害她的事情。”

普緒克回過神來,她低著頭: “很抱歉,我失態了。”

丘比特清淩淩的視線從鎖骨一掃而過。

他看到了唯一一件此前並未出現在她身上的東西。

“你的……”

於是伸出了手,想要碰一下。

眼前的少女卻好似受到驚嚇般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丘比特猛的意識到,他又一次越界……他感應到了睡神的氣息,這也許是修普諾斯給予她的力量。

他快速地收回了手: “對不起。”

普緒克思考了一下: “你可以看,但是不能碰。”

別的神送的東西……她這麽珍視麽

明明上一秒他還為沒有被直接強硬地拒絕而感到隱秘的歡喜,可這一刻,難言的酸澀漫上翅膀,丘比特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羽毛。

神力流逝還沒有回覆完全,連金光也沒有了,看起來確實比不上她脖子上的那小小一片。

而且,之前送給她,最漂亮的一根……

她連瞧也不瞧就丟掉了。

他沈默著沮喪。

普緒克又說了一遍: “你可以好好看看。”

畢竟這是他的羽毛……小時候的,自己只是代為保管,總不能還連看也不讓他看吧。

“不了,很漂亮。”

聽起來像是不太好意思看第二眼,讚美的語氣卻十分真摯。

普緒克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很漂亮。”

丘比特聞言微哽。

他不想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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