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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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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荼靡

◎“阿十,及冠時你取字逍遙可好?”◎

實際上, 央酒的確遇到了點麻煩。

*

人生在世,總幹過幾件缺德事,得罪過幾個不好惹的人物。

尤其對道士來說。

每當死到臨頭時, 他們總會絞盡腦汁找出一種方式,瞞天過海, 遮掩因果, 防止被人算出墓地所在,刨墳挖屍。

老道士同樣如此。

他為自己的墳墓布置出風水因果完全相同的兩個地方,一為陽,在明處,一為陰, 在暗處,真假虛實之間, 實在難尋。

穿越了不知多少城市與樹林,昨天上午,央酒終於在一片野草沒人頭頂的荒原找到了老道士真正的墳頭。

歷經近千年, 墳被埋得不淺。

在地面定到位置,還需向地下潛入三十六米,方才進入墳墓內部。

不止如此。

墓裏四通八達,道路彎彎繞繞, 還盡是些沒用的機關。央酒臭著臉, 邊走邊在心中嘀咕。

這臭道士埋人真是麻煩。

這墳裏的路,比他經常繞成死結的根都還覆雜。

還是現代人類簡單, 死後燒成灰放進小木盒, 再朝一塊黑色石碑底下一放, 埋葬之事就算完成了。

幸好他是顆樹。

一顆偉大的千年槐樹, 認路功夫好得簡直天賦異稟, 十分順利地找到了主墓室。

一路以來,除了找墳頭,央酒還在思索另一件事情。

這道士死透沒?

死透了還好,反正已經變成棺材裏的一幅屍骨,他去把棺材掀了,將約定好的槐花酒倒進去,走個過場就好。

萬一沒死透,那可就……

“你可算來了呀!”

石門剛一推開,陰暗渾濁的地下石室內便穿出一道年邁的嗓音。

央酒僵硬擡頭。

道士確實沒死透,化成一縷鬼魂,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棺材頂喝酒。他回首望向門口的妖,白發白眉,一身破道服,模樣與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沒多大區別。

很顯然,道士離開後不久就死了。

“哎呦,眼睛變色啦?”

“哎呦,木心真的沒啦?”

“哎呦呦,還有一年時間,山神大人不會是提前來認輸的吧?”

“是誰信誓旦旦說‘我不可能改變’來著,老夫年紀大,記性不好,你還記得嗎?”

一連串的驚嘆從老鬼的嘴裏吐出來,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相當欠揍。

臭嘚瑟!

央酒捏緊拳頭,腦袋裏足足閃過三百遍宋疏的笑臉,這才忍住沒揍鬼。

他憑空變出一瓶酒,朝鬼扔出去。

“給。”

老道士接過來,定睛一看。

透明玻璃瓶上貼著一欄明黃的紙,上書夏牌槐花酒,凈含量500ml,酒精度數52。旁邊超市標價還沒揭,生硬的機械墨印寫著“29.9元”。

“你竟然拿這種東西糊弄我!”

“糊弄你什麽了?”

央酒輕哼,理直氣壯:“‘用槐花釀一壇酒帶來給我’,我記性好,這就是你當年的原話。”

“這酒不是釀的?”

“這酒不是槐花釀的?”

“還是這酒不是帶來給你的?”

一連三問,差點把老道士問吐血。他低頭沈默,反思自己言語如此不嚴謹,竟被一棵樹鉆了空子。

良久,鬼嘆了口氣。

“真是一點便宜也不讓占。”

央酒烏瞳一掃,確認這鬼已經接受的這樣的結局,扭頭就往外走。

事情結束,該回家了。

現在剛好是午飯時間,給宋疏打電話,順便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知道後他一定會特別高興,高興地多吃兩碗米飯!把早上沒吃好的全都補回來。

妖臉上情不自禁掛上傻笑。

他喜滋滋拿起手機,剛撥出電話,一道陰風刮過,掌心的手機憑空消失,後方旋即傳來老道士誇張的聲音。

“哇哦~”

央酒的臉瞬間拉下來。

*

這道士生前難纏,變成鬼後竟仍然難纏,央酒花了好大功夫才搶回自己的手機。

可宋疏已經掛斷電話。

現在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在做飯了,之後人類要去好好吃飯、認真午睡、開書店直播,一點兒空餘時間也沒有。

再想聽見他的聲音,至少要等到晚上。

到晚上!整整五個半小時!

央酒真的有些生氣了。

他捏著手機,一身白衣立於濃黑的地下墓室,語氣慍怒:“你是不是活太久了,想立刻魂飛魄散?”

一旁的鬼喝著味道十分不怎麽樣的槐花酒,態度怡然。

咕嘟咕嘟,半瓶下肚,他才緩緩開口:“用不著你動手,我快到時間了。”

是的。

時隔近千年再見老道士,他又快死了。央酒一眼便看得出,只是這次沒有直截了當說出來。

他皺著眉站在原處。

老道士越過黑暗看向妖,不知為何笑了一聲。他唉聲輕嘆,拍拍自己旁邊的棺材板。

“槐樹。”

央酒側目望去。

“來坐會兒吧,聽我說完故事,教你如何用手機看見他。”

這是妖不曾學會的技能。

央酒擡眸盯向棺材板,有些心動。可回去見宋疏更重要,而且這種事情用手機問什麽都知道的搜索引擎就行……

烏瞳轉動,漆黑深處映照出一雙纏滿紅血絲的渾濁眼球,暮色與死氣繚繞。

央酒想了想,飛身踩在棺材板頂。

他垂眸命令:“講。”

*

該從哪裏講起呢?

老道士名張適,字逍遙,號清靜散人,出生於一沒落的王侯世家,天賦卓絕。母親剛有身孕,名滿天下的道士便絡繹不絕要來收徒。

“此子天賦,千年難遇。”

這句話,是一切悲劇的開端。

道之一途講究三缺五弊,天賦越好越不得善終。

張適出生之前父親戰死,出生時母親難產,乳娘、丫鬟、書童、護衛、地位、萬貫家財……無論人或物,凡是叫他在乎的,皆要離他而去。

這種痛苦,張適自幼便知這是他的命運,更是自幼時時刻刻便在經歷。

三歲?五歲?

不知何時麻木已經爬滿他的感官,鬼怪、道法、天機、演算便是他生命的一切。

“直到認識了她。”

墓室裏,老道士渾濁的眼球裏罕見地閃過一絲生機。

十二歲相識,勉強算青梅竹馬吧。

她叫荼靡,許荼靡。

這名字意味不好,卻是她自己起的,因為喜愛荼靡花。

人如其名。

荼靡容貌清雅秀麗,能歌善舞,白羅裙旋轉間,宛如一朵潔白的重瓣荼靡在枝頭層疊綻放。

她總是樂觀的。

從不在意張適口中天煞孤星命格。

任何人在她眼中都是好人,任何事在她眼中都是好事。見證花開也笑,路遇暴雨也笑。

那天兩人躲在廢棄的十裏亭,雨水潑盆似的從瓦檐往下落,周圍土地變成了豬最愛的泥漿。

“你為何總皺眉呢?”

荼靡由初見的小丫頭,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坐在亭內的石凳上,環抱花籃,歪頭瞅著少年的眉評價道:“能夾死一只偷油婆。”

想象一只蟑螂夾在眉心,張適一陣惡寒,表情也放松下來。

荼靡拂著籃中綻放的花說:“別想著生病怎麽辦,也別想該如何回家。”

“阿十,花開便賞花,雨來就戲雨。這世間太大、太沈,你一顆心裝不完,我總怕你把自己壓死。”

張適默然垂首望向荼靡,而少女帶著嫻靜地微笑,透亮的眼睛裏映著連珠落似的雨滴。

她忽然輕呀一聲,猛然轉眸望來。

張適來不及躲,直直對上那雙充斥著生命力的眼睛,只聽那珠翠落盤般好聽的聲音說。

“阿十,及冠時你取字逍遙可好?”

及冠那日,荼靡贈信寄語:

「願你入海化鯤,鵬展長空。」

「願你逍遙游世間,萬事不墜眉頭。」

相識八年,許荼靡依舊快樂完好如初見。那天晚上舉著信紙,張適指尖都在顫抖,他第一次有了可以改變的想法。

人可以改變。

命亦可。

命運奪取了他之生命的色彩,一朵潔白的荼靡之花卻在末路指引。

以白為引,百花入命,斑斕多彩。

後來,紅袍灼日,荼靡為妻。

他白得三載逍遙。

*

自古以來,人類休習道法,其他生靈走妖途。

為妖者修行緩慢,壽命悠長。

與之相比,修道者速度一日千裏,壽命方面卻只能說是延年益壽。

道之一途,張適自負,幾乎是天賦自帶的直覺令他一直研究修道者的長生之法。

成婚以後,荼靡羸弱,經常小病不斷。每次看見她被病痛折磨,張適便心痛不已。

即使修得長生又如何?

若無荼靡,又何苦長生?

想透這一點,張適便又將精力轉到研究如何同時延遲一名普通人的壽命上。

翻閱典籍,苦思冥想,嘔心瀝血,他終於找到一個方法。

這方法需要海量不同於人類的純凈生機。此間能提供這樣的生機又有可能被得到的只有一樣,千年木心。

張適掐指一算。

多巧,大陸西南山脈中便有一顆剛剛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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