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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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一點點

◎這麽好看你都不拍?◎

四月, 天氣徹底溫暖起來,是花開漫野的季節。往後兩月裏,北半球最是爛漫。

前段時間的直播終於有了成效, 尋著地址找到書店的人越來越多,那半死不活的生意終於有了起色。

起初宋疏還有些不習慣, 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輪又一輪的人, 絞盡腦汁思考如何安排。

幾次之後,他發現其實不必為此發愁。

來人若是安靜的,便會自己找書待在正廳或去茶棚,安靜地讀,偶爾找空閑時的宋疏聊幾句。再無聊, 會去小鎮、河邊、田野或後山散步。

來人若是熱鬧的,那就更不用管了, 他們自會找樂子。院子裏的一叢草都能被玩出花樣,甚至連直播活動都可能被接管,一整天老宅院都回蕩歡聲笑語。

各人有各人的方式, 總有他們的安逸方法。如同小鎮上讀書的老人們,宋疏要給的僅是一個空間、一份認同。

他是個開書店的而已。

當然,有些時候還是要把控一下大局。比如,連續三天, 來了三波精力充沛的少男少女。這群家夥兒抱著《屁屁偵探》都能從早鬧到晚, 一刻也不停歇。

三天裏宋疏耳邊嗡嗡作響,像是夏天提早降臨。這時, 他覺得自己老了, 與年輕活力格格不入。

太陽終於西斜。

宋疏敲著鍋, 有氣無力地暗示:“這麽晚, 你們趕得上車回家嗎?”

暫停聽他說話的少女嘿嘿一笑, 一臉就等他這句話的表情:“我們還要住一晚,明天傍晚走。宋宋,我們來鬼故事大賽第二彈好不好!”

“……”

宋疏抿平唇角:“不好。”

大家發出失落的拖長音:“啊,為什麽?”

“我不加班。”

更不可能再聽一晚鬼故事。

宋疏敲著鍋,唐僧念經似的把這群小猴子往外趕。好不容易來到門口,迎面遇到一群老人。

老人們偶爾會在傍晚來書店開他們的閱讀分享會,沒想到今天正巧撞上。

沒等青年開口,對面的白發奶奶神秘一笑,舉起手上的書。

那書封面黑黑綠綠,給宋疏一陣不詳的預感。果然,接著便聽年邁的嗓音說:

“今天是年輕人最喜歡的懸疑故事特輯哦,小松鼠要不要聽奶奶講故事?”

宋疏不想,宋疏不要。

但後面那群小猴子可不是。

“我們要,奶奶,我們要參加!好不好嘛,好不好?”

聽著小姑娘音尾抖出的波浪與老人連連不斷“好好好”,宋疏嘆了口氣,放下手中趕人用的鍋。

青年無力地揮揮手。

大家立刻歡呼雀躍地原路返回。

宋疏蔫嗒嗒走在人群最後,轉身剛要關門,耳邊忽然傳來電動三輪車的聲音。

他動作一頓,探頭往路上瞧,果然看見回家的宋老三與王鈴。

宋疏立刻朝他們揮手。

待三輪車停到對面門前,青年小跑過去,扶著車鬥護欄問:“最近果園開始忙了?”

瞧他亮晶晶的眼睛,王鈴失笑:“梨花開了要人工授粉,請了臨時工,忙得開,不用擔心。”

宋疏聞言,眼睛更亮了。

“不,你們忙不開。”他按住王鈴要下車的肩膀,認真且鄭重:“多準備些工具,我再幫你們找些人一起幹活,明天見!”

青年開開心心跑開,留下一對夫婦坐在電動三輪車頂面面相覷。

“唉,這孩子就是太客氣。”王鈴感慨。

宋老三點頭認同,指著對面院子緩緩開口:“書店好像又有客人,不然送些吃的過去吧?”

過了片刻,他反應過來又小聲嘮叨:“整天孩子孩子的,沒大沒小,那是咱們小叔。”

王鈴一臉懶得理你的表情。

*

老宅裏,二十幾人滿滿當當占據空地,幸好這座開過演奏會的院子足夠寬敞。

這次主題是講故事,年輕人們想了個主意。將椅子排排擺好,其中一個放到屋檐下的臺階上,頗有電視劇裏茶館說書的感覺。

看著準備的老人,一個個期待搓手。

這讓他們想起年幼時。

夜幕降臨,小孩子躲在被窩裏或沙發上,聽奶奶講從前鬼事異聞。心裏害怕,卻又忍不住支起耳朵、瞪圓眼睛,屏住呼吸。

接下來幾天的夢都光怪陸離。

如今還沒開始聽呢,已經感覺到脊背發涼了。

惠綺同樣在興奮中,餘光中看見一個人影在旁邊落座。她下意識轉首,望見姍姍來遲的書店老板。

青年落寞地肩膀都塌下,臉上愁雲遍布,喉嚨中發出幾不可聞的嘆息。

惠綺朝門口張望了眼,湊過去關心:“怎麽了,書店快倒閉啦?”

宋疏:“……”

小姑娘可真是會說話。

他不滿地悄悄皺了下鼻子,換了個姿勢,昂頭又嘆了口氣:“不是我,是宋老三的果園。”

他曾在直播裏多次提起對面的鄰居,大家都熟知對面宋老三家有個果園,那裏的梨和棗都特別甜。

“果園怎麽了?”

“農活太忙。”青年瞥了眼周圍這群人,眼中的愁更加情真意切了些:“滿園的梨花都開了,要趕快授粉。眼見過兩天要下雨,人手又不足……”

在聽見滿園梨花開遍的時候,少女已經兩眼放光了。

她是位攝影愛好者,今天一整天都拿著微單相機四處哢嚓哢嚓地拍,光是老槐樹都不知給了多少特寫。

梨花園於她,那就是貓見了最愛的小魚幹。

惠綺一拍大腿:“這好辦吶,人咱們多的是啊!”

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旁邊那群小猴子,宋疏搖頭,淺淺微笑:“謝謝,但還是算了吧。”

“為什麽?”

面對追問,青年目露猶豫。

“你嫌棄我們不能幹活!”惠綺指他,忿忿不平,“我們可是有個農學系的,你可不要小瞧大學生,我們可專業了!”

宋疏嘆氣,委婉表示:“農活很累的……”

“徐獻!明天咱們去果園人工授粉!”姑娘扯住旁邊經過的人。

清秀的男生回頭,先是迷茫了兩秒而後變成無奈:“說過多少次,我是畜牧方向,不種水稻,也不種果樹。”

惠綺嘿嘿一笑,轉頭就忘記剛信誓旦旦說過他們是專業的,介紹道:“他是養豬的,哈哈哈哈。”

宋疏本想拉回話題,繼續忽悠。望見惱火的男生與嘲笑的女孩時,一口氣提起來最終變成了輕笑,舒展的眉眼裏染上後方緋色霞光。

他光明正大地小聲問:“什麽豬?”

女孩也光明正大地悄悄答:“黑豬。可肥啦,天天饞得我流口水,腦子裏全是醬大骨、紅燒肉、梅菜扣肉、小燒烤……嘶溜,我不吃獨食,等殺了給你寄。”

宋疏眼睛亮了,伸出小指:“拉鉤。”

“拉鉤!”

徐獻:“……”

一場關於豬的黑心交易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在飼養人的面前完成。

傍晚時分,紅霞漫天。院中的槐樹伸展枝幹,將人類全部遮在自己的蔭蔽之下,故事也在此刻開始。

相機取景框中,老人映著夕陽緩緩翻開書頁。老花鏡底下的眼睛嬌怯地望了眼面前的人,笑瞇瞇道:“有小朋友在,我就做個自我介紹。我叫毛翠娥,67歲,今天要講的故事叫《帷幕》。”

她舉起眼睛仔細看了眼書封,國外的人名對老人來講有些拗口:“作者,阿加莎·克裏斯蒂。”

本以為會是上次直播那樣的民間鬼故事狂歡,結果老人們卻帶來了一場有關文學的信仰演講。

傳奇偵探的最後一案,與玩弄人心的罪犯同歸於盡,這故事在蒼老的老婦人嗓音裏娓娓道來,有股別樣的味道。

她偶爾會翻開做好標記的書頁,朗讀精彩的原文片段。

故事落幕時,人們的討論剛剛開始。此刻沒有年齡之分,長幼之別,期待鄉野怪談的年輕人也早已忘卻原本的目標,饒有興致地參與其中。

緊接著是下一位。

他帶來了另一個全新故事。

夕陽緩緩落幕,暖黃燈光靜靜照亮老宅院。

宋疏站在一側的電燈開關旁,倚墻望向沈浸其中的大家。他舉起手機,按下拍照鍵。

最後一瞬定格在裏面的,卻是一張劃出殘影的臉。

照片收進圖庫,鏡頭裏的臉逐漸清晰。央酒擡著烏瞳望進鏡頭,不甚熟練地舉起剪刀手,潔白發絲在頂燈照耀下根根散發光芒。

見人類遲遲不動手,他保持姿勢,語氣裏好似有天那麽大的不可思議:“這麽好看你都不拍?”

“自戀。”

宋疏嘀咕了句,按下拍攝鍵。

妖湊近品鑒一番,得出結論:“沒有本妖好看,但也有幾分神采,我允許你同時設置為鎖屏和桌面。”

宋疏瞥向妖:“你又偷偷去逛論壇了?”

這不像他能領悟出來的操作。

央酒一雙烏黑的眼瞳迅速而淩亂地左右轉了三次,最後重新落回青年的臉上。與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對視,妖喉結一滾,一切心虛的否認都被咽回肚子。

他用拇指與食指捏出一條縫:“一點點。”

“呵呵,我看你也不是很忙嘛,還有空玩手機。”宋疏輕飄飄的嗓音裏顯然帶有不滿的情緒。

今早他敲門叫央酒吃飯,卻得了閉門羹。站在門口連問兩次,裏面只傳來一句“我很忙,不吃飯”,那話像是礙著他了似的。

宋疏承認自己是小氣鬼,他記仇。之後午飯晚飯都沒妖吃一口!

相當心狠手辣。

相處幾月,央酒如今也漲了些眼力價兒。感受到了他話語的情緒,有些糾結道:“我是在……”

沒說完,昏暗的大門被人扣開,王鈴拎著食盒探進一顆腦袋。

宋疏回眸,連忙走上前。

有人來投餵了。

看過上次恐怖故事直播,惠綺等人當然猜到這就是遭人哄搶的“廚神美食”,故事剛一結束,立刻蜂擁而至,風卷殘雲。

看著懷裏立刻空掉的盤子,宋疏呆滯地低頭眨眨眼睛。

“哎呦,做少了。”王鈴雙手合十,她沒想打裏面竟然有這麽多人,之後勉強分一分。

宋疏放下盤子,笑道:“大晚上吃多了也不好。”

旁邊的年輕人保持人設,沒心沒肺地吃著點心,嘴裏不斷發出感慨。

“我還以為是因為燒烤太難吃,導致餓虎撲食。原來是真好吃!”

燒烤師傅·宋疏:“……”

倒是王鈴好奇:“什麽燒烤?”

宋疏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兩聲。

還是女孩機靈,惠綺吃完自己的蛋黃酥,連連擺手:“廚神,明天我們去果園幫忙,能包飯嗎?”

王鈴楞了下,看向宋疏。

還以為她也和宋疏一樣覺得這群人幹不了農活,惠綺再次拉過身旁的養豬的活招牌:“我們有學農業的大學生,專業的。嘿嘿,如果能讓我拍組照片就更好了。”

顯然,包飯和拍照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經過宋疏的眼神確認,王鈴開心地拍手:“那真是太好了,明天我要拿出真本事,花隨便拍!”

“耶!!!”

在開心的吶喊聲中,故事會準備繼續。想著老人講了,自己這群人不來點什麽說不過去,剛剛達成心願的惠綺自告奮勇。

“我平時不看正經小說,但絕對是鬼故事專家,你們喜歡什麽樣的?”

站在臺階之上的少女期待著下方的回應。

前幾秒是沈默。

宋疏擡手捂住耳朵。央酒瞧見,擡手又幫他加蓋一層。

“那我先淺淺講個我的童年陰影吧。”她清清嗓子,壓低嗓音開始:“我所住的老公寓樓裏新搬來……”

“咳!”

一個老人扶腰站起來,看著夜色感慨:“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這時一個信號,緊接著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口中念念有詞。

“都八點了,再晚要看不見路嘍。”

“我想起來家裏還煲著湯呢。”

“老伴好像發現我的私房錢了。”

在各式各樣的嘟囔聲裏,大家腳步淩亂地將自己的椅子放回原處。沒一會兒,底下幾乎空空蕩蕩,連她同行的夥伴都離開了。

徐獻、宋疏、央酒。

望著對面僅剩的三個人,惠綺面露迷茫:“怎麽都走了……”

徐獻搖搖頭,把她拉下臺階,對耳朵捂了兩層的宋疏禮貌頷首:“我們也先走了,明天早上見。”

“早上見。”

直到望著人走遠,宋疏將大門拴上,才終於松了口氣。

今晚不至於不敢睡覺了。

他小心拍拍胸口,回身朝房子裏走,側身撞進白衣裏。

“害怕嗎?”

央酒的低沈嗓音由空氣震蕩、由抵著肩膀的胸腔傳入宋疏的感官,那樣近,那樣親昵。

昏暗的夜色遮掩下,玉白的耳尖驀然緋紅。青年偏頭望向妖,微微抿唇:“一點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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