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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漸凍癥「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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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漸凍癥「捉」

◎大腦多麽清晰,身體就多麽僵硬。◎

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一只蒼白的鬼頭頂兩個大包,抱膝縮在院子中央。

對面白胡子老爺爺拄著拐杖,冷臉坐在太師椅上, 左方站著身著天藍色牛仔夾克的漂亮青年,右邊……

右邊空了, 原本被要求站在那裏的白發烏眸的男人已然來到鬼面前, 朝他伸出一根食指。

指尖點在鬼腦袋凸起的包上,戳了戳。可憐巴巴的鬼頓時疼得眉頭緊皺,卻沒有任何反抗。

央酒亮眸,邀功似的看向宋疏,青年只遞了個讓他回來的眼神。

妖失落地回到人類身邊。

中央的老太爺盯著地上的鬼, 一雙眼睛恐怕百年來都沒有比此刻更亮。怒火灼灼,仿佛要燃得對方魂飛魄散。

“我——”

舉起的拐杖被一只手攔下。

他順著轉頭, 看見青年彎腰來安撫道:“這鬼看著不厲害,再打,又暈了怎麽辦?”

“死了才好!”

雖然這樣說, 老太爺還是放下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他胸口起伏,顯然還是氣得不輕,忍不住跟身旁的後輩嘮叨:“你知不知道他把我家孫輩害得有多慘!那可是我這一脈的獨苗, 不娶妻生子、延續香火也罷了, 整日頹靡酗酒,身體怎能為渣滓這般糟蹋!”

宋季的爺爺尚在人世, 這位是家族老幾輩的祖宗, 也是一名中醫。

他生於腐朽的封建末期, 見過連年戰亂, 也見過餓殍遍地, 對傳宗接代早就看淡了,卻極為重視身體健康。

還活著,就理應好好活著。

這是他的座右銘。

地上的鬼聽聞他的話,眼中起波瀾,低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你這個、你這個……”

老太爺生前是個體面文人,一般不罵人,舉著拐杖臉憋紅了,憋出一句:“渣男。”

噗嗤一聲,宋疏忍不住笑出聲。

這句估計是三年來在在家裏天天聽宋季罵,耳濡目染了。

得到老太爺的瞪視,他抿住唇間的笑,幫他順背:“他先死了。”

是吶,終歸是渣男先死,果然惡有惡報!

老人整理衣衫,氣又被順了下去。

宋疏在兩只鬼間來回看了看,這場矛盾顯然輕易解決不了。他思索片刻,在老人耳邊輕聲說:“借一步。”

這樣坐著確實沒意思,看一眼就來氣。老太爺朝地上的鬼一甩袖子,先朝大門外飄去。

宋疏示意央酒看住這只鬼,隨後跟上。

太陽轉至斜上方,化成不可直視的白金色圓盤高掛。陽光揮灑,讓整個世界都白上好幾個度,連影子都變得不那麽分明。

春日降臨,野草進入瘋長期。幾日不見,墻角嫩綠已然高出許多。

老天爺拄著拐杖站在路邊,問身旁青年:“想說什麽?”

宋疏反問:“您想知道什麽?”

又真不至於把已經死了一遍的鬼打得魂飛魄散,老太爺坐在原地不走,大概是有話要問的,只是氣得不知如何開口。

果然,老人垂下眼睛:“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想知道,兩人之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宋疏轉眸望向門裏,搖頭道:“我只從宋季那裏聽了一些事情,也不全面。”

喝酒時宋季說的最多的是大學初遇時的事情,之後遇見的困境以及蔣司懸的離開說的很少,提到就是兩個字,混蛋。

加之他喝酒斷片,印象模糊。只記得蔣司懸好像三年前生病出國,之後便沒了消息。

死法那麽多,又不一定是病死的。

宋疏未在老人面前透露這些,與他商量道:“這事要是問宋季,他肯定傷心,只能問這邊。看剛剛那模樣,姓蔣的大概不會開口,您看見他也平白生氣,傷身。”

老人拉著臉問:“那怎麽辦?”

宋疏彎眸:“我幫您問。”

他扯了下老人的袖子,指向後方院落裏的巨大槐樹,笑瞇瞇道:“一旦問出什麽不對,就把他倒吊在樹上,讓央酒抽他鞭子,凈化惡鬼。”

唇紅齒白的模樣輕易說出這番言論,老太爺都為之側目。

“好!”

他答應了。

目送老人拎著拐杖離去,宋疏撣撣手,大刀闊斧進家。漆紅鐵門被無情合上,旁邊木牌標識著“休息中”。

進來時,央酒正大公無私地扯著鬼的後領,像當初拖玩具熊一樣,將其往樹頂拖。

見宋疏望來,他得意道:“刑訊,我懂。”

一旁的樹枝被驅使圈住鬼的腳踝,眼看就要倒吊起來抽了,宋疏忙擺手道:“放下來,不是讓你現在打。”

自被一拐杖敲暈之後,鬼便不再有任何反抗。任打任罵,就連差點被妖吊到樹上打也無動於衷。

當然,他就算是想反抗也沒辦法。面對兩千歲的老槐樹妖,這種新鬼只有被敲打的份兒。

宋疏將太師椅搬到屋檐底,自己拂了拂石階上的塵土坐下來,順勢拍拍旁邊的位置:“要坐嗎?”

槐樹陰影底的鬼沈吟片刻,默默走入陽光。他沒有坐下,就站在旁邊,昂首望著天空。

“他在哪兒?”低沈的嗓音響起。

小烏醒了,湊到宋疏身旁撒嬌。他將之抱到懷裏,一邊為它順毛,一邊提醒:“蔣先生,現在是你的陳述時間。看看樹頂那只妖,他可比老太爺兇,你真的會被打得魂飛魄散。”

央酒一身白衣白發坐在樹幹頂,一雙烏瞳冰冷無情地掃視鬼。

蔣司懸垂眸。

良久後,他彎腰也坐在石階上,黑襯衫包裹的肩弓起頹唐的弧度。

“漸凍癥。”

手中的筆突然掉落。

襯衫扣子怎樣努力都系不上。

身體會驀然失控,從樓梯滾落。

那段時間公司壓力太大,宋季總要在外與人斡旋,身上酒氣一天比一天大。回來後註意到愛人臉上的傷,還要擔心。

“怎麽回事?”

“他們開始買兇了?”

傷口附近皮膚敏感,尤其在微暖的指尖停留的時候。蔣司懸幾乎沒有過多猶豫,下意識隱瞞最近察覺的不對勁:“下樓梯的時候不小心踩空了。”

此刻,宋季腦子裏蒸滿了酒氣,平時敏銳的察覺力被麻醉。上一秒還在嘀咕著“老子也會買兇”,柔軟的唇貼來一封,他也就不會說話了。

後來,蔣司懸就拿到了確診信息。

肌萎縮側索硬化,也就是漸凍癥。癥狀會由早期的疲憊、無力、麻木,逐漸失去全身肌肉的控制。不能使用電腦,不能寫字,說話困難,會因四肢失控而癱瘓,最後呼吸衰竭致死。

一般患者可存活三至五年。①

目前醫療水平無法治愈。

他茫然地游蕩在醫院裏,前往病房看到了病患。有些手無法拿起筷子;有些半晌說不出一個清晰的字;有些徹底癱瘓在床無法自理,僅靠呼吸機存活……

那一刻,蔣司懸腦袋是空的。

恍惚走出醫院時,他身體一僵,再次摔倒,掌心今早宋季幫他換的紗布再次氤氳出血色。

盯著那刺目的紅,蔣司懸突然將手攥緊,疼痛由神經末梢傳導至大腦。

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明明是他的願望,卻將宋季拖入水,現在日夜操勞地為公司尋找出路,自己卻只能繼續做著遭人覬覦的游戲。

明明是是他追求、他許諾,現在卻要讓宋季面臨這樣一副答卷,自己毫無辦法,只能拋棄他擁抱死亡。

性向也好、創業也罷,此前再多荊棘,蔣司懸也敢牽住宋季向前走,因為前方有陽光。

這一刻他不敢。

因為荊棘的盡頭是深淵。

他幼年時曾問過媽媽“大人與小孩的區別是什麽”,她回答“大人會選擇在最合適的時候選擇離開”。

那時他不懂,所以不理解媽媽的離開。這一刻,蔣司懸無比清晰、明確地知道自己如此成熟。

果不其然,他的病癥比旁人來得都洶湧,此前了解的一切病癥都十分典型地在他身上迅速展現。

失語、癱瘓,呼吸衰竭。

大腦多麽清晰,身體就多麽僵硬。

他無數次想控制自己的手去抓住什麽,然而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確診五個月,蔣司懸的心跳停止跳動。臨死前,這五個月間無比清醒的大腦終於開始模糊,最後兩個想法是:

還好宋季不在,否則連替他擦眼淚都做不到。

我好想他,好想再見一次……

作者有話說:

①漸凍癥相關資料來自搜索和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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