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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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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卑

◎我是一個大騙子。◎

小小的書全部與繪畫有關。

繪畫史、藝術分析、名家傳記, 以及繪畫集。

畫集來自幾位不同的畫師,風格各有特色,但都一致地溫柔明朗, 欣欣向榮,顯然這是她的偏好。

少女捏著衣角, 一眨不眨地望著青年翻看自己的書。看樣子十分認真, 時不時還在手機上做記錄。

圓圓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垂下。

翻到這沓書的最低下,一只畫本映入眼簾,這顯然是不小心夾在裏面的。宋疏沒有去碰,擡頭看向小小:“這畫——”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畫架後的少女咬住嘴唇, 正在無聲哭泣,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啪嗒啪嗒往下掉。

宋疏緩緩放下所有書, 嗓音格外沈靜穩重:“小小,可以和我說嗎?”

“我……”

“我不知道……”

小小將頭埋得更低,哽咽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努力好幾次,才終於想出措辭開口:“叔公,我要怎麽辦?”

小小自記事起,一直住在大伯家。

大伯一家做事都風風火火, 連吃飯都飛快;她做事總慢慢吞吞, 連吃飯都慢。有時他們著急,會連著碗裏的飯都收走, 倒進飼料盆裏嘀咕:“浪費糧食。”

餓了好多天, 她終於學會快速吃飯的本領。那次小小狼吞虎咽, 終於第一個吃完, 期待地擡起頭, 對面說:

“吃這麽多,浪費糧食!”

伯母總說,她是被拋棄的孩子,賠錢貨,低賤不討人喜歡。

小小也這樣覺得。

爸爸媽媽把自己給了伯父伯母。

伯父伯母和哥哥妹妹都不喜歡自己。

就連在學校裏,她都是沒有朋友的透明人。每天別人結伴而行,她只能背著縫縫補補的書包看著別人開心地跑過。

他們會在路上說笑。

會摘路邊的花帶在耳朵上。

會雙手展開,像飛機一樣奔跑。

好羨慕……

她總一眨不眨望著,心裏這樣想。不出兩秒,小女孩又忽然意識到什麽般低下頭。

不,她永遠不會擁有的。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十歲。

那是個春天,剛開學,她像往常那樣背著書包獨自回家,剛到門口就聽見裏面有打罵聲。

聲音像是一年多沒見過的爸爸媽媽。

小小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伯母頭發淩亂朝外逃,媽媽拎著鐵鍬在後面追。路過自己時,她接下自己的圍巾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接著是擁抱,額頭帶著淚水的吻。

爸爸出現抱著不明所以的她坐在家裏,小小昂首,看見他臉通紅,眼睛也通紅,抱著自己的手在發抖。

大伯畏畏縮縮說:“老三,你知道的,我不當家……”

那天媽媽把伯母追著村子跑了三圈,直到最後村主任報警,戰火得以平息。

在派出所的調解室裏,一直沈默的爸爸說了八個字:

“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那天,小小朦朧地明白爸爸媽媽是愛自己的。後來,她有了爸爸媽媽,有了新家,在墻上畫畫也不會被罵。

但是她依然沒有朋友。

自卑膽怯仿佛刻入骨髓,她甚至只要想到自己即將要去和別人說話,心中便會響得像重鼓,手腳發麻。

小學初中,就算是考上了縣城最好的重點高中,她依然是那個透明人。

畢竟她天生如此,註定如此。

從前她只在放假游玩或買衣服時會去縣城,直到真正在這裏上學,她才發現,明明只是大巴四十分鐘的距離,青城鎮與江雲卻天差地別。

這裏有幹凈漂亮的樓房。

有電視裏時尚昂貴的商圈。

在這裏長大的女孩漂亮又明媚,她們擁有許多技能,也更會打扮。總代來說,是宋分曉的反義詞。

課間時,小小總會悄悄看向班級裏最開朗、最時尚、最受歡迎的那幾個女孩。她羨慕而向往,卻根本不敢靠近,連人來收發作業時都不敢擡頭。

某天晚自習下課,她在回宿舍的黑暗中突然聽見有人說:“宋分曉就總用那些粉色、小熊的東西,土的要死,真裝真惡心,她該去小學吧?”

那天,小小哭了一整晚。

她扔掉了自己的小熊發卡,換掉了粉色的筆和筆記本,收起媽媽為她買的粉色小熊床單,甚至開始模仿那幾個女孩的愛好。

改變。

努力改變!

可現狀不變,一切都是徒勞,直到放假的那天中午,宋疏的照片出現在小小的手機裏。

一切的轉機開始。

收試卷的女孩突然湊過來,臉幾乎要貼到自己的臉上。

她問:“這是誰呀?哪個明星?”

小小緊張回答:“是叔公。”

語文課代表眨眨眼不解:“最近有叫這個名字的出道嗎?”

“不是明星。”小小慢吞吞地認真解釋:“是我爸爸的小叔,我的叔公。”

對方望著她楞了兩秒,突然伸手捏捏她的臉頰:“真可愛。”

再然後,宋疏出現在班級裏。

跟著石老師離開後,幾個漂亮的女孩立刻湊過來,把小小圍成一個圈兒。討論半天,有人想起禮堂墻上的照片,又拖著她一起去禮堂看。

自那天起,她們的交集越來越多。

課間圍在小小桌前聊天說笑。

晚飯騎著電動車帶她四處找好吃的。

周日上午休息還會一起去逛街。

……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可是小小卻覺得自己搞砸了一切。

她深刻地記著別人對自己的評價,一直隱藏著喜好,完全迎合她們。每每發表評價或買到什麽東西,她們總會感慨不愧是心有靈犀的好姐妹!

可是這些都是假的。

都是騙局。

窒息感一點一點鎖緊小小的脖子,直到放寒假的那天,朋友們說:“宋分曉,青城鎮好玩嗎?放假我們去找你玩吧?”

那一瞬間,小小感受到了驚恐。

床單、衣服、床上的玩偶,整個房間,包括那扇門都在血淋淋地昭示她的謊言。

小小那天失魂落魄,根本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但她的確第一次拒絕了朋友。

肯定會被討厭,被遠離。

一切虛幻的美好都要破碎,她再次一無所有了。

少女哭著說:“我是個大騙子。”

夕陽徹底落下,房間黑暗。

青年起身按動墻上的開關,白熾燈唰得點亮少女粉色的房間,坐在畫架前的女孩捂住臉,不敢擡頭面對這個房間的一切。

望著那蜷縮的身影,宋疏嘆了口氣。

他邁步走過去,手掌輕輕按在她的腦袋上,安撫性地揉了揉,指節邊還夾著那只鉚釘發夾。

“小小,她們從前罵過你嗎?”

小小重重搖頭。

“她們有表達過對你愛好的排斥嗎?”

小小遲疑了一下,緩緩搖頭。

宋疏收回手,單膝頓在她面前,擡眸望著女孩哭紅的眼睛:“喜歡她們嗎?”

小小咬唇,眼淚再次決堤。

“喜歡……”

“讓你那麽喜歡人,為什麽不選擇相信她們呢?”

宋疏嗓音輕緩,仿佛有種安撫人心的魔力:“罵人才是錯誤,你從來都是正確的。愛好怎麽了?我那個白頭發的朋友,他就喜歡毛絨玩具,天天抱著粉色兔子睡覺,你會覺得他惡心嗎?”

小小望著叔公,表情有些呆滯。

似乎對方也並不期待現在的她能給出什麽回應,頓了下,自己緊接著道:“這個詞甚至從來沒有在我的腦海裏出現過,我只會覺得,這是個偶爾很可愛的人。”

“她們不也這麽說過嗎?”

小小嘴唇抿了抿,臉上掛著淚珠,十指交握捏得發白,過了很久小聲嘀咕:“那是我騙來的……”

少女固執地認為所有都是欺騙的結果。

就像多年來的自卑一樣刻進靈魂。

宋疏眸中擔憂又無奈。房間寂靜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擡起手學著祖奶奶的手法,搓了搓女孩的腦袋。

還沒哭完的小小擡起頭,頂著亂成雞窩的腦袋一臉迷茫。她望著對面的青年,看他嘴巴開合道:“還記得我拉小提琴的那張照片嗎?”

小小頷首。

“立春那天書店開業,為了慶祝,我們晚上來開一場演奏會吧。作為侄孫女,你要來幫忙。”

雖然難過,小小還是下意識答應。

“好。”

一門之隔的二樓客廳,王鈴倚墻站在黑暗裏,雙手捂住嘴巴,露出的一雙眼睛裏閃著淚光。

直到裏面開始談論演奏會如何舉辦,她才擦擦眼睛,敲門朗聲道:“吃飯嘍,快下來。”

家裏有張嘴等著,宋疏強忍住沒有留飯,王鈴給他裝了新炸的丸子。

一盒是肉丸,一盒是蘿蔔丸子。

油滋滋冒著熱氣,嘗了一個,鮮香脆嫩。

離開時,王鈴直說要送他,一直跟到門口。站在大門前的路燈下,宋疏好笑地按下手:“就在對面,不用送了。”

中年女人還穿著廚房那身圍裙。

她就沈默的站在漆紅雙開豪華大鐵門前,一雙明亮的眼睛默默看著他,折射的不知是燈光,還是水光。

“小叔,謝謝你。”

宋疏微楞,展顏笑道:“我們是家人,不用說謝。”

女人抿住的唇有些顫抖。

宋疏拎著兩盒丸子,走回去,虛攬住王鈴,拍了拍她的肩輕聲道:“不用自責,小小知道你們很愛她。她也很快會快樂起來的,我保證。”

掛鐘的分針轉了一圈半,距離人類出門過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折光的海棠壓花博玻璃門外才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宋疏進門。

小美人魚的繪本後面,幽幽冒出半個白色腦袋,冷白的皮膚間兩顆烏瞳格外顯眼。

“回來了?”

“對。”

宋疏打開燈,把兩盒丸子全部放到槐樹妖面前。男人掃了他一眼,打開盒子,開始品嘗。

是他會喜歡的食物類型。

宋疏笑瞇瞇問:“好吃嗎?”

“湊合。”

“央酒,這幾天幫我個忙好嗎?”

“說。”

宋疏撐著桌子,身體前傾,一雙透亮的琥珀眼充滿希冀:“這幾天用你的厚臉……你的聰明才智,幫我帶幾天小孩怎麽樣?”

央酒吃著肉丸,瞥過質疑的眼神。

別以為他沒聽見中間的停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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