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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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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埋葬

◎央酒也是家人。◎

阿婆是心肌梗塞。

醫生說但凡再晚上一會兒, 可能就錯過搶救時間了。經過藥物治療,狀態已經穩定,轉入心內科。

此刻, 阿婆正在病房裏臥床休息。

宋疏進來時,她醒了, 偏頭望向窗戶, 蒼老含糊的嗓音緩慢感慨:“下雪了。”

玻璃窗緊閉,白窗簾立掛兩旁。黑夜裏樹枝張揚著黑色的陰影,飛雪隨風飛卷。

宋疏收回視線,嗯了一聲。

阿婆轉眸,看著青年坐到面前。她彎起新月般的眼眸, 笑瞇瞇道:“昏倒前我就在看雪,我想初雪時來, 初雪時走,也好。”

宋疏身體前傾,凝眉強調:“醫生說您沒事了!”

“嗯~”

阿婆點點下巴, 還是笑瞇瞇的模樣。靜默了一會兒,她喟嘆道:“小不點兒,其實人離死不遠的時候是能感覺到的。”

“我最近總有些急躁,迫切想把一些事情做完。比如過生日, 見見老朋友, 把孩子們的圍巾織完……”

宋疏緩緩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掌比他的暖和, 溫度在兩個掌心指尖傳遞。

“你還記得我的生日願望嗎?”

“您沒說。”

阿婆聞言神秘一笑, 握緊宋疏的手道:“阿婆對著蠟燭許願說, 上天吶, 我留戀人間太多太多, 能不能晚點接我回家。”

“現在看來,真的是你幫我實現了,謝謝吶。”

阿婆語調微微上揚,慈藹微笑。宋疏頓了下,垂眸掩飾泛紅的眼眶。

在阿婆睡去前,他問到號碼,聯系了她的家人。

聽到這個消息,遠在其他城市的電話另一邊瞬間炸開鍋,一陣忙亂後表示會立刻趕回來。

隨後宋疏一直陪在病床前,直到第二天中午護士送餐時,終於有人趕到。

當時宋疏幫阿婆立好桌子,準備好以後聽見外面有聲音。

他歪著身子探頭,看見門外有兩個五十多歲的老夫妻,面色焦急。背後跟著的男人擡手按住兩人的肩,安撫道:“爸,打個電話問一下。”

老伯恍然拍大腿,掏出手機。

宋疏轉眸,便看見床頭櫃上自己的手機在震動。

他舉起手機,揚聲試探:“你們好?”

聽到耳熟的聲音,老伯回身發現青年。他朝門裏探頭,瞧見阿婆正坐在病床上吃飯,立刻張開雙臂噔噔噔跑過來。

“媽!”

“還沒走呢,不許哭。”

阿婆兇巴巴出聲,對方立刻抿住嘴巴。宋疏起身讓位置,他扶著床沿,眼淚汪汪坐下,看著媽媽吃飯。

“媽你不知道,我大半夜聽到你心梗,差點把心臟病也嚇出來了。”他捂著承受不住的老心臟,解釋道:“老二老三住的遠,得下午才能趕過來,嗚嗚嗚嗚——”

阿婆聽著哭聲吃飯,哼了一聲不樂意道:“一大把年紀,都是有孫子的人了還那麽愛哭。你看你,一來就把我們小不點兒擠走了。”

聞言大伯擡頭,泛著水光的眼睛與身旁站著的青年對視上。反應兩秒後,他蹭地站起來,一把握住宋疏的手。

“小哥,真是太感謝你了!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瞧著自己被死死握住的手,宋疏琥珀色眼睛眨啊眨,無措地看向阿婆。

被拉著從滔滔不絕的無法言謝、再到以後相親抱在他身上,宋疏好不容易才得以脫身。

出門時,聽見那夫妻兩人苦口婆心勸說:“媽,還是跟我們去小毅那吧,真的不會麻煩……”

聲音隨著門縫關閉消失。

“好了?”

宋疏擡眸看到倚墻站在旁邊的央酒,他頷首道:“家人來了,我們先回家吧。”

“你不吃飯嗎?”

宋疏掃了眼他的肚子:“你餓了?”

樹只需要光合作用與呼吸作用,當然不會餓。央酒豎起手指,精準地點在青年的胃上。

“你。”

剛剛護士送來了阿婆的飯,但宋疏還沒有吃飯。人類一天三頓,少一頓都容易生病。

一生病,他就會躺進那個不準進的屋子裏。

宋疏看著自己的胃,怏怏搖頭。他推開衣服上的手指,啞聲道:“我想回家,小烏還在那裏呢。”

貓實在不方便帶,在央酒帶著兩人瞬移到縣醫院以前,小烏被托付給小鹿照看。

此刻應該還被關在院子裏,它一向很乖,希望這段時間也沒有亂跑。

又是貓。

央酒不悅的扯了下嘴角。不過人類說想回家,那就先回家吧。

他拉起青年的胳膊,帶著人朝外走。

“稍等一下。”

身後傳來男人的呼喚,宋疏回頭,發現是與老伯一起回來的男人,應該是阿婆的孫子。

他穿著一身灰色西裝,領結的位置是空的,領口的紐扣錯開一位。這樣的一身在初雪的日子,太單薄了,舉起的手凍得通紅。

男人應該剛剛剛從醫生那裏回來,請求道:“我想回家幫奶奶拿些衣服用品,可以和你們一起回去嗎?”

宋疏頷首。

“我爸這個人天生情緒比較飽滿,沒嚇到你吧?”

黑色轎車上,駕駛座的男人看了眼車中央的後視鏡。鏡面裏漂亮的青年垂眸沈靜坐著,旁邊白發男人一直保持著臭臉,瞪著他的後腦勺。

宋疏搖頭:“可以理解。”

“你是鄰居家那個小孩嗎?”陳東毅回憶了一下,遲疑著道:“小……松鼠?以前都是這麽四處跟人介紹的。”

宋疏有些尷尬:“是,我叫宋疏,疏影橫斜水清淺。”

男人恍然大悟:“我以前一直以為是小名,原來真叫宋疏。”

農村裏大多數是叫小名,阿貓阿狗都是常有的名字,松鼠相對有特色,但做小名也很合理。

“你好,我叫陳東毅。”

一路攀談幾句,順著金水河很快便回到了青城鎮。潔白的雪花籠罩整個村子,這裏依然安靜祥和。

離去前阿婆告知了需要的東西與位置,陳東毅匆匆收拾好後就往回趕,離開前他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宋疏。

他鞠躬道:“這次的事情對我們家來說是天大的恩情,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以後有任何需要,可以聯系我,我一定會盡我所能。”

成熟的嗓音輕卻鄭重。

黑色轎車調轉車頭,很快消失在路盡頭。

宋疏低頭看了眼手上的名片,上面寫著:陳東毅,江北出版社主編。

“阿婆沒事吧?”

自他們回來開始,小鹿就抱著貓亦步亦趨跟著。因為剛剛人在不方便,宋疏一直沒有與他說話。

這時終於有空,他接過小烏點頭:“沒事了。”

小鹿長長吐出一口氣,他雙手合十,彎起眼睛:“太好啦!她還活著!”

宋疏莞爾:“嗯。”

“小不點兒,我要上去等阿婆回家。”說完,小鹿飄上屋頂,雙臂撐著屋檐的灰瓦眺望遠方,雪幕裏的笑臉充滿希望。

那個位置可以越過前方的阻礙,看見遠方金水河上的橋。

“以前她覺得寂寞,走去橋上找人聊天,我每天都在這裏看著。”

小鹿笑瞇瞇朝下面揮手:“小不點兒,你回去吧。”

宋疏擡起傘昂首看著上面的小鹿門神,轉頭望向身旁的槐樹妖。

央酒揚眉,露出疑惑。

“央酒。”宋疏忽然道:“我想去做一件事,你要不要陪我去?”

這件事做之前需要做一些準備。

比如訂購墓地,加急也需要三天才能下葬。

墓地是為父母訂購的。執意把他們留在身邊整整五年了,宋疏忽然覺得是時候放手,讓他們安眠。

奶奶曾說,他們天生屬於城市。

但在兒子眼裏,自那個爺爺奶奶的事情出現以後,他們的靈魂也屬於家庭。

曾經陪伴的缺失抱憾自責,死後沒有了什麽夢想與生意,那就相互陪伴吧。

農村大多數的安葬依然在自家田地裏,公墓空位很多,上次他就註意到奶奶的隔壁是空的。

或許這是她與爺爺在天的期待。

裝著兩只骨灰袋的木盒被一只手抱起,離開黑漆漆的紙盒,走出房間,看陽光下晶瑩閃爍的雪景,路過曠野,最後被放置進石墓裏。

陽光逐漸被遮蓋,夜晚來臨,該休息了。

宋疏撣掉上面沒化的雪,把三塊墓碑擦拭幹凈,擺上鮮花、糕點和酒,以及最最最重要的!

他拍開旁邊偷偷摸摸的手,端出四碟金燦燦的炸雞。一邊擺,一邊嘀嘀咕咕:“一人一盤,不許搶,也不能嫌棄。”

“一人一盤,卻沒有我的。”央酒在一旁幽幽道。

宋疏瞥他一眼:“你偷吃得還少嗎?”

炸雞碟裏每個三只,其實本來他至少準備了兩倍多。除了剛開始不熟練做壞了以外,其他都是沒註意,被槐樹妖偷吃了。

一回頭,滿桌的雞骨頭,啃的特別幹凈。

央酒移開視線,沒再說話。

火機哢嗒作響,易燃的橙色火紙被撩熱,火焰以燎原之勢瞬間吞沒整盆的紙張,溫度在達到頂端以後很快降下來。

黑色的小片灰燼揚在空中。

祭拜結束,宋疏拆開自備的折疊小板凳,捧著臉頰坐在墓碑前,琥珀色的眼睛在三塊墓碑間來回轉動。

今日雪剛轉晴,格外明媚。

霜前冷,雪後寒。雖然天空湛藍,雲朵團團,氣溫卻冷得不像樣。一陣風過,額前的黑發被撩起,宋疏縮了下脖子。

他擡手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端,又把腦袋後的帽子帶上,風被防寒布料阻隔在外面,唯有一雙眼睛還受著寒。

“奶奶,我來匯報一下。”

裹成團的黑色羽絨服裏發出青年悶悶的嗓音:“我找到想做的事情了,我要在家裏開一家書店,家裏留的那些書就是我們店的吉祥物。”

說到這裏,露出的眼睛彎了彎,透亮的痛苦折射陽光:“順利地話,大概春節後就可以開業了,到時候我拍照帶給你們看。”

旁邊的央酒低頭,瞥向烏黑的帽子頂。過了會兒,一張手壓向那只腦袋頂。

宋疏昂首,眨了眨眼睛證明:“央酒,我沒有在難過。”

央酒哦了一聲,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宋疏看著繼續抱臂站著的白發妖,拽住他的衣角,忽然面朝墓碑介紹:“對了,他叫央酒,是我們家院子裏的那顆槐樹,我們家的門神,雖然你們看不見,但這些年他一直都在。”

“央酒,也是家人。”

家人。

央酒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懵懂與疑惑。

回去的路上,槐樹妖一直歪頭看向青年,兩只烏瞳一眨不眨,奇怪中甚至有些滲人。

宋疏不習慣地把他的腦袋推開:“怎麽了?”

央酒重新轉回來,語氣疑惑而鄭重:“我不是人。”

宋疏:“?”

雖然樹說這話不算罵自己,但是聽起來怎麽都不太對勁。

作者有話說:

懵,我一直以為我在寫甜文,為什麽都在說虐「掉西瓜」

中後期是開書店吶寶們,小虐怡情酸甜口,如果之前的情節你們可以接受,後面應該不算虐。壽命論問題為免劇透,我只能說已安排好方案,但徹底解決肯定在結局之外。

其實不寫前世今生的重要原因是被創過「心碎」,傷之深,可以說是這輩子都只能磕得到一生一世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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