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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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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存在

◎這一次絕對不會離開。◎

昏暗的一樓客房上, 床鋪上的青年蜷縮著睡去,毫無防備。空蕩蕩的空間裏,一道白影悄然出現。

濃墨般的眼眸毫無情緒地盯著他。

片刻後, 青年心口驟然亮起綠光,骨節分明的指節緩緩靠近。

時隔十年, 他終於要拿回自己的心臟了。

跳動的綠色心臟剛沒出胸口一半, 代表祟的淺薄黑霧便從四周蔓延而出,蒸騰著汙染這片空間。

牽扯著的心臟的綠色光芒忽然頓住,央酒看著熟悉祟氣,眉頭緊鎖。

都這麽久了,為什麽還沒好?

這個人類怎麽這麽惹樹煩?

槐樹妖氣得眼睛冒綠光, 牙磨得咯吱作響,片刻後還是把心臟一巴掌按了回去。

窗外月光明亮, 照亮青年柔白的臉頰,他依然安靜熟睡。央酒抱臂站在床頭盯著他,實在氣不過, 擡手打出一道祟氣。

黑霧鉆入青年的眉心,埋在枕頭裏的眉眼緩緩蹙起,細密的汗水緩緩覆蓋瑩白的額頭。

人類深陷不安的噩夢,呼吸逐漸急促。在某個情緒的爆發點, 琥珀色的眼眸驟然睜開。

他猛地坐起身喘息, 眼瞳裏空洞地盯著前方的木窗,裏面滿是氣惱與迷茫。

央酒滿意地瞇起眼睛, 不等他欣賞這懲戒的結果多久, 意外陡生。

書櫃後方, 撐著肚子的紅花紋蛇肆意在月光下的地板上游走,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鉆進來的。

看著它一點一點朝中央靠近, 槐樹攥緊雙手想,這次自己絕不會出手!

終於人類發現了蛇,相比只會哭的小時候,現在稍稍有些進步。青年瞬間裹住毯子,幾乎僵硬,只是愛哭一如既往,漂亮的眼睛裏瞬間就能積聚出淚水。

黑暗裏眼睛裏的水光那樣明顯,幾乎下一秒就要順著睫毛滑落。

像以前那樣啪嗒啪嗒往衣料上滴,吵得妖心煩。

一只手出現,綠光乍現。

紅蛇被打飛向門外,青年同時昏倒在床鋪,來不及憋回去的淚水隨著眼睛緊閉,順著眼角洇濕薄毯。

他身下的床單仍然是蒼藍色。

白色的身影回到常待的屋頂,頂空新月彎彎,一層雲霧薄薄地遮擋,淺淡的銀光似有若無。

十年以來,無數積聚在心中的孤寂與怨恨,在此刻忽然化作無趣。

央酒仰躺在硌人的碎瓦之上,眨眨黑眸,一絲茫然閃過。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從未映出過自己的身影。無論如何,人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是嗎?

在青年的世界裏沒有槐樹妖。

哭不是因為他,害怕也不是。

甚至連兩次被救以後拋棄他逃走這樣的事實都不可能存在,全然屬於妖的臆想。

心臟只是他送出的。

一廂情願地。

樹只有風來時吹動樹葉,才能發出一點聲響。深秋時節,枯黃的樹葉簌簌下落。

央酒撫摸被祟氣充滿的左胸口,翻滾的祟氣讓這裏出現酸痛,這感覺還在不斷向其他地方蔓延。

好難受啊。

他想,或許該去沈睡。一覺之後多少個春秋變化,周圍滄海桑田,心臟說不定又會長出來呢?

應該這樣決定。

但又不知道是什麽在妨礙,槐樹這次動作慢吞吞。那個晴朗的下午,央酒瞇著眼在屋頂曬太陽。

他終於做好決定,今晚開始沈睡。

再睜開眼睛,一切都會隨著時間過去,面前會換一批更有趣的人類。

誰知這時,樓下瞎搗鼓的人類突然爬上他的專屬地盤。那雙熟悉的琥珀色眼睛直視過來,清晰而明確地映著自己的身影。

“你是我家的門神嗎?”

那是人類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剎那間,央酒感受到渾身僵硬,一股極為陌生的感覺充斥著他的感官。他不懂那是什麽,烏瞳怔怔。

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旁邊浩浩蕩蕩幾十只鬼來應聘門神。

央酒壓下唇角,臉色頓時黑了好幾度。

之後青年來找過他幾次,但難改本性,總是那樣三心二意。

送來一只梨,卻給別人買炸雞玩具。

陪他做炸雞,自己那麽配合,卻還私會別的妖怪。

說是專門給他買雞翅飲料,心裏卻在打算……

“這種小年輕網上可多了,鄉下哪比得上城裏,什麽都不方便。花點錢整點樂子而已,人家可不差錢。”

“打個賭怎麽樣,不等房子弄好,他肯定就受不了,拍拍屁股走人了!”

休息期間,一個泥瓦工一身臟汙,踩著槐樹大聲吆喝,底下一群人哄笑不停。

還有人壓著聲音危言聳聽:“你們收著點,聽說他出生以後把家裏人都克死了,邪著呢!”

他話音剛落,晴空一道雷聲乍響。

紅色的水潑到那人頭頂,一只被捏扁的西瓜汽水瓶咣當落地。

樹幹上,央酒黑臉捏緊拳頭。

什麽能看鬼怪了!

什麽特意幫他買吃的!

什麽不會換門神!

其實只是無所謂罷了。對青年來說,門神是前面那只鬼可以,旁邊的蠢鹿可以,之前來應聘的任何一只鬼都可以。

他對誰都好,他才是那個來去自由的人。

而央酒仍然只是一個……

沒文化的槐樹精氣惱的思索許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詞:過客。

可有可無的過客。

體內平靜了好多天的祟氣頃刻間掀翻老宅的天空,空中每一根潔白的發絲都被完全浸染、吞噬。

不可原諒!

這一次,絕對不可原諒!

*

沁涼的指尖抵在額心,接觸的地方散發幽綠的光。宋疏從槐樹妖的記憶中回神,怔怔與幽怨的烏瞳對視。

興許是央酒記憶的刺激,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沒見過的一幕。

五歲的孩童睡醒,睜開眼睛對上一條長著血盆大口的青蛇。

翠綠的蛇身上攥著一只大手,微風從後方的窗戶吹來,視野中似乎漂浮幾縷發絲,潔白如院子裏槐樹的花。

長大以後,每每遇見電視機裏播放蛇的畫面,宋疏都會捂住眼睛不看。

旁邊的媽媽總是笑著調侃。

五歲離開家的車上,迷迷糊糊要睡過去的他嘴裏總在嘀咕:“蛇……花……”

“也不知道你是在怕蛇,還是想看花。”

記憶中模糊不堪的畫面被補足,宋疏眨了眨眼睛,喉嚨幹涸,望著央酒發不出任何聲音。

該說什麽呢?

謝謝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對不起,這些事情我真的不知情。

可以原諒我嗎?

這些都太過蒼白無力,如何能彌補孤坐在屋頂等待的歲月裏,被寂寞侵蝕的痛苦呢?

回來以後,央酒獨自站在門樓、背坐在樹枝、躺在屋頂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知道那意味著什麽的宋疏鼻尖微酸。

額頭指尖已經撤回,青年坐在木椅上仍然保持著昂首的動作,

擅長哭泣的眼睛似乎又閃動淚光。

央酒抿唇,堅定的神情微微動搖。

這個人類太脆弱,輕而易舉就會被祟氣控制心神。他剛剛說自己生病了,或許態度應該再溫和……

忽然面前一陣輕風擺動,央酒腦中的想法統統在這一刻停滯。

屬於人類的五指按在妖的白發之上,後掌與額頭相貼,被風吹得冰涼。

青年舉手揉揉男人的白發,睜著盈滿水光的眼眸,一字一句認真道:

“央酒,五歲那年我看見一只手抓住了蛇,你在我此前的生命中一直存在。”

“央酒,謝謝你。”

“還有,這一次我真的不會離開這裏了,我發誓!”

青年舉起三根手指。

擺滿建築材料的院子裏,槐樹巨大的樹冠枯敗地隨冬風繼續搖晃。

彎著腰的白發妖喉結滾動,烏瞳映著專註的人類。他在琥珀色的瞳孔中那樣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白色身影布滿整個瞳孔。

片刻後他冷哼一聲,偏開腦袋,動作間屬於人類的手掌仍然穩穩落在發絲間。

人類是最會花言巧語的生物,尤其是男人。

幾百年來,他見得多了。

絕對不會相信!

冰涼的兩只手按在他的兩頰,微微用力,偏開的腦袋被帶著轉回正前方。

烏瞳低垂,央酒看見對面的青年歪著腦袋,笑吟吟對他開口。

“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央酒:“……”

看著門神的臉色越來越臭,甚至默默扭頭要走,宋疏忍不住笑出聲:“說錯了,給你買。今天敞開吃,咱們有錢!”

央酒側眸瞥了眼突然大方的青年,不客氣地擡起左臂。

“他們家的飯好像很好吃。”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宋疏再次看見了王玲家的漆紅雙開豪華大鐵門,門前祖奶奶正朝他努力揮手。

看見宋疏終於走過來,祖奶奶咧著嘴剛展開笑容,在註意到他身後跟來的白衣人時,笑容又瞬間收回。

這肯定是當初傷到小乖乖、還砸窗戶威脅她離開的那只妖怪!

雖然看起來就是她打不過的樣子,但鬼菜膽不慫!

祖奶奶氣呼呼地瞪大眼睛,磨著死時沒剩幾顆的牙齒,伸手要把青年拉到自己身邊。

啪——

一只白袖揮動,鬼手被拍回去。

央酒站在一人一鬼中央,烏瞳幽幽看向人類青年。

宋疏訕訕笑了笑,詢問對面:“祖奶奶,你有什麽事情要找我?”

“哦!”

想到正事,祖奶奶兩手一拍,暫時忽視了旁邊臭臉樹妖。她捏著拳頭舉在胸前,面色覆雜:“小小身上的祟氣消失了。”

“真的?”

宋疏頓時眉眼舒展,眼眸亮晶晶地,閃動著開心。見對面愁眉不展,他不解問:“這不是一件好事嗎,您怎麽看起來不開心?”

聞言,老太太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撫摸打理妥帖的鬢角,花白的頭發在陽光下微微泛黃。祖奶奶轉頭看向院子二樓的方向,語氣格外沈重。

“我懷疑,小小被奪舍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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