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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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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奶奶

◎誰知道槐樹妖還會怕辣椒?◎

宋疏下車時,又在小賣部前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阿婆?”

老太太拄著拐杖坐著,脖子上圍著第一次見面的那條鵝黃雛菊絲巾。她笑呵呵揮手:“小不點兒回來啦?”

“嗯。”

宋疏看了眼天色,繁星點點。他邁步走過去,彎下腰詢問:“要一起回家嗎?”

阿婆眼睛彎的像月牙,慈愛地摸摸他的腦袋。

“好呀。”

所謂月明星稀,繁星漫天代表著今天的月光黯淡,夜晚也比往常更黑一些。好在主幹道上有路燈照明,一高一矮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老人看不清路,步履遲緩。

宋疏忍不住開口:“阿婆好像經常在小賣部坐到很晚。”

老太太噠噠拄著拐杖,沙啞的嗓音嗯了一聲:“在家沒什麽事,出來和人聊聊天,路上車來車往的,有意思。”

“你每次回來我都能看見呢。”她呵呵笑道。

“可是現在太晚了。”

宋疏凝眉,輕聲勸說:“路上又黑人也少,不安全,以後早點回家吧。”

阿婆聞言,拄著拐杖的手微微收緊,臉上笑瞇瞇地望著腳下的路,什麽也沒說。

噠、噠、噠。

拐杖敲擊在柏油路邊,清脆的撞擊聲響徹在黑夜,仿佛是用最孤寂的樂器彈奏出的樂章,敲在人心上。

房子裏只有一個人,她太孤獨了。

鹿角少年的話再次回蕩在耳邊,宋疏側眸望著年邁的老人,她在努力用腐朽的關節走向孤獨的家。

濃厚的酸澀感立刻湧上心頭。

宋疏對那樣的滋味,再了解不過了。

“阿婆。”

二人間靜謐許久,快到家的時候,青年清澈的嗓音忽然想起。老太太停下腳步,轉頭看見青年溢滿難過的眉眼,擔憂問:“怎麽啦,小不點兒?”

意識到自己沒有藏好表情,已然來不及再掩飾了。宋疏喉結滾動一下,只好找個借口道:“我昨天自己做了一次飯。”

阿婆歪頭:“嗯?”

青年抿唇,亮閃閃的眼睛裏,難過越來越真情實感。

他沈重感嘆:“太難吃了!”

“那個炸雞腿,時間短了不熟,時間長了又會糊掉,還有誰知道適量的鹽到底是多少?”

聽著他的抱怨,阿婆樂得直拍手。倒不是幸災樂禍,只是這些話實在太熟悉了。

“小不點兒,你知道嗎?幾十年前你奶奶剛嫁過來的時候,不會做飯,也是這麽跟我抱怨的。”

阿婆看著青年好看又氣惱的臉,再次樂開花:“真是一模一樣。”

聽到奶奶年輕時的事情,宋疏一怔,這對他來說著實有些陌生。

“她……以前是什麽樣子的?”

阿婆豎起拇指:“你奶奶以前是我們文藝團唱歌最好聽、長得最好看的人,嗓子亮得像只百靈鳥。”

“這麽厲害吶。”

宋疏斂目,臉上帶著淺笑,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耳邊是阿婆對奶奶的回憶。

奶奶叫黃黎,來自很遠的西北城市。

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麽來到這裏,只知道她漂亮、利落、堅韌,到文藝團不足一年就獨挑大梁,像個明星一樣讓人趨之若鶩。

她也不符合農村對一個女人的傳統要求。不溫順、不會做飯、十指不沾陽春水,大家都覺得這是哪家跑出來的大小姐。

每每被人調侃,她都笑著回應:“什麽大小姐,我只是一個沒家的乞丐。”

農村人結婚講究門當戶對,也講究家庭圓滿,但凡雙親不在、單親長大,談婚論嫁時都要被挑剔一番。

更不要說這麽個來歷不明、又在關系覆雜的女人。

當年追求者眾多,但爺爺是最堅定、最專情、最奮不顧身的那個,即使父母頗有微詞,但仍然拗不過兒子。

鎮上人都說宋章懷就贏在努力。

結婚以後但凡是奶奶不會的,爺爺都會包攬,不會就四處找人學,家裏堆著各種各樣的工具書。

這其中當然就包括做飯。

後來串門的時候,奶奶和阿婆悄悄說心疼爺爺,請求她教自己做飯。

當年,可浪費了不少糧食。

聽到這裏,宋疏忍不住輕笑,在“浪費糧食”這點上自家男女老少,一脈相承地有天賦。

過去的故事在家門前暫時畫上休止符。

鹿角門神依舊站在門口等了很久了,看見宋疏陪著阿婆回來,他眼眸一亮,期待地看向青年。

宋疏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老人:“阿婆,我實在做不出來飯,鎮上那幾家店都吃膩了。”

他豎起三根手指保證:“食材我包,以後能不能經常來蹭飯吶?”

聽到這話,阿婆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她連連點頭:“當然好啊,天天來、頓頓來,阿婆都歡迎你!”

“謝謝阿婆。”

沾著藍紙的黑木門關閉前,鹿角少年開心地朝宋疏點頭:“謝謝你,小不點兒!”

被一張少年的臉叫小不點兒,宋疏不大習慣,暗自決定改天沒人的時候,一定要給這位門神好好糾正一下。

好好介紹自己,“我叫宋疏”。

他視線頓了下,這次還要記得問人家的名字。

老宅一如既往的寧靜。

墻頂、樹上都沒有熟悉的白色身影,廚房裏,昨天裝炸雞的玻璃碗已經洗幹凈放在木桌中央,上面還有剩下的其他食材。

宋疏扶著門框,看著寂靜而昏暗的廚房,擡頭看向天花板。

他拎著打包的食物、新衣服,以及那只被迫接受的粉紫色兔子熟練地前往三樓陽臺。

經過這短短幾天的相處,宋疏已經摸清楚了門神的喜好,他從不出門,幾乎只會出現在墻頭、枝幹以及屋頂。

其中,屋頂是他最喜歡待的地方。

“央酒。”

比黑夜更深一層的屋檐,懶洋洋冒出一只白色腦袋。

宋疏彎眸,擡起手上的打包盒:“好吃的!”

央酒擰眉,輕哼一聲。

在他開口要求之前,宋疏先一步強調:“自己下來吃,我不會再給你送上去了。”

他沒本事上去,也沒本事自己下來。

到時候再求人,又虧一頓飯不說,他不要面子的嗎?

老房子的一樓客廳,使用多年的燈泡昏黃暗淡,只能勉強起到照明的作用,很有夜晚的氛圍。

一人一妖對面而坐,面前擺著兩份食物。一份是承諾的炸雞,另一份是重辣雞翅煲,由於保溫袋的作用,都還算溫熱。

央酒目標直奔炸雞袋,啊嗚咬下一口。

香而不鹹,終於吃到了真正的炸雞,滿意的門神直接把整份全部拖到自己面前,準備吃獨食。

“還有這個。”

宋疏指著中央裹著紅彤彤醬汁的雞翅中,傾情推薦:“也是雞做的,發現好吃的,我立刻就給你帶回來了,你不吃嗎?”

央酒低頭吃炸雞的動作一頓,撩起眼眸看到前方的雞翅煲,烏瞳上擡,對上青年真誠的眼神。

宋疏拆開一次性筷子,遞過去。

稍稍遲疑兩秒,央酒接住竹筷,凝眸註視好半晌,最終放棄想這玩意到底該怎麽使用,直接一把攥著直接戳穿雞翅,舀起一只塞進嘴裏。

香是真香,辣也是真辣。

昨日吃齁鹹炸雞的覆雜表情再現。

宋疏捂住要忍不住揚起的嘴角,身體前傾,期待問:“怎麽樣?”

央酒砸麽砸麽,嘶了一口涼氣。

戳著筷子的雞翅立刻被人扔回盒中。

抓住青年偷笑的模樣,被辣啞的嗓音不悅:“你是故意的。”

“胡說。”宋疏可有自己的道理,“你這麽厲害,誰知道槐樹妖還會怕辣椒?”

央酒聞言,喉結滾動。

骨節分明的指節動了動,抓起被丟掉的雞翅中又塞進嘴裏。他皺著眉頭硬啃,順勢還伸手把打包盒摟到懷裏。

那架勢,估計今天不吃完誓死不休。

非要證明清楚槐樹絕對不會被小小的辣椒嚇到。

宋疏雙臂支在桌面,捧著臉看著他埋頭苦吃。

央酒的眼睛大部分時間都呈現黑色,尤其在夜晚時,只有陽光太好的時候才能察覺到那一絲墨綠。

現在,烏亮的黑瞳中央逐漸發綠。

雖然不清楚是什麽原理,但看那苦大仇深的覆雜表情,估計比昨天的炸雞還要難受一點。

宋疏有些心軟了,想勸他別吃,張了張嘴又閉上,還是沒有開口。

這幾天他已經大概摸清楚了央酒的性格,這顆槐樹妖最聽不得兩種話。

一種是誇獎他的。

一種是質疑他的。

心性極為淺薄,連穩重些的小學生都可能比不上。宋疏如果現在說別吃了,讓他以為是瞧不起自己,恐怕連醬汁都得吞下去。

宋疏輕嘆一口氣,把吸管戳進炸雞套餐裏的可樂,遞到他面前。

“我不和你搶,你慢點。”

炸雞失寵,央酒抱著雞翅煲努力吃。因為不會用筷子,一把抓著兩根竹棍,把打包盒戳地亂七八糟。

吃了一會兒,可能是實在受不了了,央酒終於轉眸看向旁邊的可樂杯。偏頭嗅一嗅,甜絲絲的氣息從裏面蔓延。

他低頭啜一口,濕潤的烏瞳微亮。

“好喝嗎?”

對面傳來青年溫潤的嗓音,這次裏面沒有任何壞心思。

央酒聞言,面無表情地冷哼一聲。

“明天還想不想喝?”

對騙他吃重辣雞翅煲這件事,宋疏現在稍稍有些心虛,準備小小地彌補一下門神。

央酒似乎已經逐漸習慣從濃重的辣度裏感受到了美味,他恨恨啃下一口肉,獅子大開口:“每天。”

宋疏微笑:“好的,明天。”

央酒:“……”

明天就是立冬了,氣溫即使再怎麽過山車樣地高低起伏,也不會像秋日那樣,空氣中繼承著盛夏的溫度。

接下來,寒冷將會以絕對的姿態降臨。

比如現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的風拂過脖頸,都讓人忍不住瑟縮。

宋疏把翻領折上去,拉鏈拉到下巴,溫度被衣物挽留住。他一邊把袖口往上拉,一邊擡眸望向老房子,腦子裏忽然想起一件事。

書。

雖然老宅沒有設置專門的書房,但這裏其實有不少書。因為被放的到處都是,奶奶沒少嘮叨過爺爺。

“死老頭子,又買這麽多沒用的書,還扔的到處都是。哪天全給你卷進火爐裏,給孫子烤地瓜!”

後來奶奶去城裏住的時候說,那些都給當成破爛賣掉了,得了一百多塊錢,正好加點錢去燙頭發。

可能是剛剛聽阿婆說了不少過去的事情,宋疏忽然想到的這件事。

他站起身,不確定地走向一樓那間客房。

由於在這裏擁有的記憶實在太不美好,宋疏開門的動作都小心翼翼。掃視一圈,仔細確認沒有獵食的蛇,他才謹慎的邁步走進去。

這裏的擺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只床頭櫃,以及兩個並排靠在後墻的木書櫃。被灰塵模糊掉的玻璃後面,整齊地碼放著書籍。

客廳內,央酒剛剛悄悄把盒子裏的雞翅變少一些,宋疏就從隔壁房間跑出來,他連忙戳中一塊塞進嘴裏。

兩頰鼓鼓囊囊地咀嚼。

然而對方卻沒看他一眼,徑直拿起靠在墻邊的拖把,卸下木桿,又匆匆跑回去。

緊接著裏面就傳來極為規律的咚咚聲。

他目露疑惑,拿著可樂杯走到門口。

房間空地上,宋疏正以擊劍的姿勢,拿著木桿小心翼翼地敲櫃子。

戳一下,就蹬蹬蹬朝後推好幾步,確認沒有動靜以後再繼續重覆這個動作。

由於戳得太認真,宋疏沒發現後面有人。這次敲完櫃子後退幾步,一腳踩到柔軟的觸感,緊接著後背就撞到某樣東西。

他一回頭,就對上一張棱角分明的側顏。

這張臉的主人咬著吸管,努力吸著可樂,優越的眉頭微蹙,眼神裏透露出對這種迷惑行為的濃重不解。

“你在幹什麽?”

宋疏擡起踩著人的腳,默默往旁邊挪兩步。他舉起木棍,表情嚴肅而堅定:“打草驚蛇。”

人要活學活用,木櫃也一樣敲。

小心謹慎是不變真理,萬一裏面盤著一條蛇就等著他呢?

央酒嫌棄地瞥了眼膽小鬼人類,邁步上前,刷刷拉開書櫃門。

過了一會兒,一根木棍從他背後悄悄伸向前,在書櫃每一層都咚咚敲上好幾下。確認安全以後,宋疏才從他身後冒出來。

兩個木櫃放得滿滿當當,從名著小說,到史學記載,從海底大世界到十萬個為什麽,這裏幾乎都有涉獵。

靠下方的哪幾層似乎更有趣。

拖把桿被人靠到墻邊。

宋疏個子太高不方便看,隨手拿下一本書墊在地上,盤腿坐下來。透亮的眼眸掃過底下這幾層的書脊時,濃厚的笑意充斥其間。

《養花指南》《科學種植100問》;

《禽類養殖防疫大全》《豬的信號》;

《自行車維修的藝術》;

《服裝剪裁與縫紉技術》;

《西北美味1000例》①……

各行各業,涉獵極廣,不過四面八方的食譜還是占了半壁江山。

指尖游移在書中,旁邊不知何時坐下的央酒湊過來,按住他的手腕點在那本《西北美味1000例》。

“看這個。”

宋疏偏頭看到他被辣紅的嘴唇,好笑地點頭答應。

書被放了太久,被抽出來時帶起一陣灰塵。宋疏被嗆到,皺著臉揮揮空氣裏的塵土,隨便展開了一頁。

頁面半邊印著一碗裹滿辣油的寬面條,頂上三個黑體大字油潑面,下方小字是它的食譜,兩頁之間夾著一張泛黃的舊紙條。

紙條是橫線本上裁下來的,上面寫著:

今日黃黎生辰,為妻做家鄉美食,因面夾生被罵。日後需多練習,爭取下次能吃。

紙條下方另一道筆鋒淩厲的字體批註四個字:狗屁不通。

宋疏撲哧一聲笑出聲。

旁邊央酒盯著紙上的圖,眨眨眼睛。嘴裏的吸管發出嗤嗤的水聲,是可樂見底了。

他扔掉空杯,伸手點在紙面上。

“明天吃這個。”

“沒有。”

宋疏啪地合上書,塞回書櫃。面對門神危險瞇起的眼睛,他無所謂道:“這有食譜,不然我給你做?”

央酒立刻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毫不猶豫地扭頭離開。

作者有話說:

①除了《豬的信號》,其他書名都是我隨手編的,不知道有沒有真叫這些的書。

我搜了一下,發現除了《豬的信號》以外,還有《家禽的信號》、《蛋雞的信號》!

可惜了,沒有養豬養雞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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