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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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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蛇

◎三侄媳兒,救命吶!◎

你知道猝死的感受嗎?

起先只是疲憊不堪,和每個加班的夜晚一樣,沒什麽特別的。

緊接著會在某個沒有任何意義的時間點忽然開始胸悶、頭暈、上氣不接下氣,本能般的呼吸此刻會困難得像一條擱淺的魚。

最後伴隨著耳鳴的直流音,轟然倒地。

宋疏在醫院躺了兩周,清醒的時間裏總會不自覺地去回憶當時瀕死的感受,同時也會想:

他暈倒在一個工作日的上午,因此很幸運地被搶救成功,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在無人的深夜該怎麽辦?

任憑自己寂靜地死去嗎?

無人知曉,無人發現。

每當想到這裏,無邊的疲憊與孤寂總會奔湧而來,巨浪般將他完全淹沒。

他孤坐在昏暗的病床裏,偏頭凝視飛舞的白窗簾,耳邊源源不斷的救護車警鳴聲反倒成為某種救贖。

就在這樣孤寂的病房時間裏,他做了一個決定。

那似乎並非一個令人意外的決定。

宋疏回去遞交辭呈時,沒有一個人驚訝。同事們紛紛頂著兩坨黑眼圈祝賀其脫離苦海,上司也迅速簽完離職單,手續快得不像公司的作風。

一切順利。

順利到出院第七天,宋疏已經離開那座新潮的一線城市,坐上這趟通往遠方的火車。

父母其實在那裏給他留了套房子。

但宋疏有些厭倦了城市,他想去一個不一樣的地方,又不願那裏孤獨又陌生,於是在模糊不堪的記憶中找到了五歲以前常住的老宅。

聽著哐哧哐哧的車輪聲,宋疏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老家那棟三層小樓,青磚灰瓦,前方有個大大的庭院,老槐樹遮天蔽日。

院裏種的瓜果蔬菜大豐收,他十分開心,一邊吃著井水冰的西瓜和鄰居阿婆送來的桂花糕,一邊等待著與自己參加風箏大會的同伴……

他這一覺差點把嘴睡歪了。

不是饞的,是疼的。

這並不誇張,老火車設計詭異的座椅總能讓人倍感不適,慢吞吞的車速更加延長了這種痛苦。

為避免吵醒鄰座,宋疏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舒緩些以後,就用額頭抵住玻璃,望著窗外發呆。

琥珀色的眼瞳中映著自由的曠野。

失去高樓大廈的阻隔,寬廣的平原一眼望不見盡頭。

他很期待本次旅程的終點。



宋疏的老家在青城鎮,位於中東部平原,小麥一年兩熟、距離海岸線要橫跨大半個省。

這裏祥和,也老舊。

舊到從縣城到小鎮的大巴和十年前的一模一樣,除了進鎮時新鋪的柏油路以外,其他都與記憶中沒多大區別。

但宋疏很開心。

小鎮和城市一點都不一樣,甚至完全相反,這代表他至少會過上一段寧靜美好的健康日子。

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也許一輩子。

沿著小鎮的主幹道往裏走,宋疏根據模糊的記憶找到家門口。院墻頂被爬山虎蓋滿,黑色的木門上殘餘著白紙,門栓銹跡斑斑,比記憶中破舊很多。

宋疏翻找出鑰匙,對準鎖孔,準備揭開自己接下來的新人生。

哢噠~鎖幸運地打開。

他面帶微笑,擡手輕輕一推,腐朽的老木門轟隆一聲塌在腳下。

垂望地上的門板,宋疏嘴角僵住。

這看起來不是一個好兆頭。

果然,進門入目是野草沒腰、蜘蛛網遍結。檢查一圈後,宋疏徹底沈默了。

這裏的情況比他想象中更差。

樹木荒蕪,房間潮濕,後墻豎著一條大裂紋,地面成了蟲蟻的居所,老家具也殘破不堪,不知道還能不能使用。

宋疏站著看了一會兒。

拉過唯一幹凈安全的行李箱,坐在上面又看了一會兒。

青年兩眼發直,滿心迷茫。

就在他無從下手的時候,院子裏傳來一道嘹亮的女聲。

“是小松鼠回來了嗎?”

這個昵稱讓宋疏一楞。

反應過來那是自己以後,他循著聲音走出客廳,重新回到野草橫生的院子。

大門外,一位穿著紅外套的中年女人繞開坍塌的木門,踩著鋥亮的舊款黑皮鞋走進來。

她昂首看見宋疏,黑亮的眼睛立刻充滿笑意:“還真是,我聽這邊有點動靜,就猜是你回來了。”

女人態度相當熟稔,但宋疏怎麽都想不起她是誰,遲疑著沒有出聲。

對方應該是猜到了原因,走過來拍拍他的肩,熱情地自我介紹:“我是你三侄媳兒啊,二十年前結婚的時候還給你敬過茶!”

宋疏:“……”

二十年前,他五歲。

沒想到自己在這裏的輩分還挺高。

在對方期待的眼神中,宋疏張了張嘴,還是沒能叫得出口。

他拘謹地點了點頭:“你好。”

王鈴察覺出他的別扭,十分體貼道:“我叫王鈴,以後叫我小玲吧,別人都這麽叫。”

宋疏彎眸,笑著頷首:“好。”

見他笑了,王鈴也跟著笑。

仔細瞧著青年的臉,女人嘖嘖稱奇:“你們家真是個個都好看,瞧這長得,要不是差輩兒,我都想拐回家當女婿,多賞心悅目!哈哈哈,有空來家裏,我給你介紹介紹侄孫女。”

宋疏抿唇,再次失語。

他更擅長工作間的交流,用詞簡潔,責任明確。以前父母也從未讓他處理過親戚鄰居一類的關系,如今交流起來顯得格外尷尬。

下午四點以後,風逐漸變涼,微弱的陽光斜照在破落的老樓,青石墻面同樣攀滿枯黃的爬山虎。

王鈴打量破敗的老房子,有些擔憂:“你這突然回來,還沒法兒住吧?”

望著她忽然充滿熱情的眼睛,宋疏有種不好的預感,立刻擡手表示:“能住。”

王鈴不禁質疑:“能住嗎?”

宋疏抿唇肯定:“肯定能。”

不能也得能,他肯定無法應付這樣熱情的人。與其因此關系變差,不如將其停滯在合適的位置。

既然對方堅持,王憐也沒再說什麽,只囑咐遇到什麽事就來找她,千萬別害羞。

就這樣,宋疏目送她踩著黑皮鞋走過門前的主幹道,進了對面那扇漆紅雙開豪華大鐵門。

這位熱情的三侄媳婦是對門的鄰居。

宋疏低頭嘆一口氣。

不過王鈴到來顯然也有些好處。

比如,宋疏現在對自己要幹什麽暫時有了方向——收拾出能睡覺的地方,平安度過今晚。

房子荒置了十年,但電還能用。

院子邊的那口水井生了銹,宋疏打不出水,幸好在旁邊的木頭堆裏找到了被棉被裹住的水龍頭,那是小鎮統一用水改造的產物。

擰動冰涼的鐵質閥門,鋼管嗤嗤響了兩秒,清水便從水龍頭中流出來。

根據著導航,他又步行走到鎮中心的青城超市,購置了一堆打掃用具以及日用品。

僅做完這些,天邊已經冒出火燒雲。

回去的路上,宋疏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站在一處陡坡的頂端朝前方眺望,橙紅與深藍交織的天空格外美麗。

有句話王鈴說的沒錯,宋疏是真的好看。

玉白的臉頰此刻被餘輝映紅,睫毛纖長,根根分明,精致的眉眼為落日的美好做出了最瑰麗的詮釋。

現在正值放學時分,路上的人不算少,卻沒有一雙眼睛不在青年身上停留過,甚至有些青春期小女孩經過時面紅耳赤,互相小聲詢問,同時相互調侃。

宋疏收回視線,微笑著朝下坡走。

對於打掃這件事情,青年是不貪心的。他只想著清理出一張床,鋪上帶來的床單湊合一晚就行,誰知面對這樣簡單的要求,現實仍然狀況百出。

久放的木床黴味兒熏天,十分難清理,被水潑了許多遍的木頭很難晾幹,努力做完這一切,宋疏找了一圈才發現家裏根本沒有能用的床墊或褥墊。

單薄的床單鋪在床骨上,簡直比火車硬座還可怕,他不得不獻祭自己帶來的唯一一床被子。

直到晚上十點多,整個世界都寂靜了,只有外面的爬山虎與風的沙沙聲。勉強忙完的宋疏這才裹著一條薄毯,疲憊睡下。

興許是環境陌生,又或是床還是太硬,他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秋夜是寒冷的,一條薄毯不足以保暖,青年蜷縮在床上,瑩白的額頭卻布滿細密的汗。

他唇色發白,念念有詞。

“這裏不可能會有bug。”

“不行,我不加班。”

“扣工資也不加……”

很顯然,那是個可怕的噩夢。

深夜時分,宋疏被這恐怖的加班噩夢驚醒。他猛地坐起身,喘著粗氣,琥珀樣的眼睛望向四周,腦子仍是懵的。

宋疏分不清這是哪裏,不知道今夕何夕,心裏還在和bug與加班天人交戰。緩了許久,他終於想起來自己已經辭職了。

這裏是五歲以前常住的老宅。

安詳寧靜,沒有工作。

門不知何時被風吹來,涼風吹拂被汗水打濕的碎發,有些冷。宋疏打了個寒戰,逐漸平靜下來,他坐在床上,盯著臟兮兮的玻璃窗放空了一會兒。

那是舊式的紅木上懸窗,可以朝外推開。透明的玻璃暈染柔和的月光,在地面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光影。

影子中,框架部分屬於窗戶,左上角是爬山虎的樹葉,右下角支棱著槐樹枝杈,中間是條脹著肚子游過的紅花紋蛇……

等等?

宋疏揉揉眼睛,重新朝下看。

一米多長的赤鏈蛇,悠閑地游走在光影交錯的地面,脹起的肚子昭示著它剛捕完獵,可能在宋疏做噩夢的時候,也許獵場就是這個房間。

青年瞳孔緊縮,立刻抱住自己。

他渾身僵硬,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只本能地死死盯著那蛇,仿佛這樣它就不會突然張開血盆大口咬自己。

此時的宋疏很後悔,十分後悔,萬分後悔!他為什麽沒留王鈴的電話呢,鄰裏之間當然要友愛互助,多多交流才對。

三侄媳兒,救命吶!

嗚嗚嗚,有蛇!

宋疏裹著毯子屏住呼吸,漂亮的眼眶泛紅,積蓄著淚水。是成年男人的自尊心讓他咬牙忍住,沒哭出來。

不過他應該堅持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話說:

啊,上班摸魚寫辭職文,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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