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墜落

關燈
第31章 墜落

時間回到來到補給站的第一天。

那晚他們早早地休息。周庭沅很疲憊,沾到枕頭後,很快便睡著了。

但第二天早晨他睜開眼時,整個身體卻怪異地傳來一陣酸軟感。

周庭沅艱難地眨了眨眼,窗外陽光明媚地穿過籠罩在補給站外參差的樹葉,刺得他有些迷糊。

怎麽了?

他恍恍惚惚地問自己。

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周庭沅的腦子裏飛速掠過一些記憶裏的碎片,最終定格在一個昨天他就已經意識到的事情上。

上一次註射腺體‘治療’藥劑,差不多在30天前。

從12歲開始,他就開始了腺體藥劑的註射。每個月,定時定點,即使晚了一天, 它也會失效。

失效的後果是什麽?

他應當十分清楚。

備用藥劑他帶著,但放在飛船的生活區內,在鎖死的大門中。

他能拆開幾年前修築的廢棄補給站大門,但利用先進技術制造的飛船,他無能為力。

周庭沅用手肘撐著身子。

“陸思轍。”他輕輕地叫道。

“嗯?”陸思轍的聲音很快在他側邊響起,“怎麽了,你……”

他戛然而止。

周庭沅感覺自己的臉都要燒起來了。他艱難地揉了揉眼睛,聽到陸思轍慢慢地問:“你,你需要抑制劑嗎?”

聲音少有地有些結巴。

周庭沅竟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他眼前都是霧蒙蒙的,像籠了一層茫茫的水幕。

“你還有嗎?”他問,“一支可能不管用。”

“應該還有。”陸思轍果斷地說,“你忍一下,我去拿。”

他說完,步履飛快地走了。

周庭沅模模糊糊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急促地遠去,又急促地回來。

陸思轍的聲音傳來:“一共找到了這麽多,夠嗎?”

周庭沅只能聽到陸思轍的聲音,卻揣摩不出他的情緒。陸思轍遞過來兩根嶄新的藥劑,深藍色的液體在藥管裏滾動。

“謝謝你了。”他伸手接過抑制劑,碰到陸思轍有些冰涼的手指尖。

“你怎麽樣?”陸思轍問。

“沒事。”周庭沅用盡全身力氣從床上坐了起來。

“小心點。”陸思轍好像想伸手扶他,但又頓在了半途。

他好像掙紮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撤開了手。

周庭沅又嗅到點槐花香味。淡淡的花香像勾子一樣,撥動著休息室內微涼的空氣。他擡起頭,忽然直直地看著陸思轍。

迷霧般的視線在全神貫註下變得清晰了點,他可以看到陸思轍擔憂的面色和緊皺的眉頭。

長期使用藥劑,早已讓他的腺體產生了變化。

幾乎所有針對腺體的藥劑都無法對他起效,還會產生一些嚴重的後果。

他們隔著大約一米,微涼的空氣在他們之間穿梭。

房間裏寂靜無聲,只有循環系統的細微運轉聲。

嘶啦——

包裝撕裂的聲音響起。

周庭沅抖著手拆開抑制劑的包裝,針頭森冷瑩亮。

他找準位置後,毫不猶豫地將針頭紮進手腕。管中液面一點點下降,最終至底。

他用力拔出針頭,將空管扔在一邊。

痛楚從腺體所在的脊椎處飛速蔓延開來。

但周庭沅並沒有停止,他又不停歇地拆開了另一支,狠狠插進血管。

“周庭沅!”陸思轍在這樣反常的舉動下露出了震驚的神情,叫道,“你在幹什麽?!”

周庭沅沒回答。

他打完這一針,將針管猛地拔出來。手一個不穩,劃拉出道難看的傷口。

血一下子漫了出來,不過相對於腺體的疼痛只是九牛一毛。周庭沅眸子無神地斂著,又拿起了第三支抑制劑。

可就在他剛剛將針頭對準時,陸思轍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在幹什麽?!”陸思轍眉頭緊皺,抓過他的手,開始纏繃帶止血。

繃帶一圈圈地纏繞,泅開一片血漬。

周庭沅垂著眼看陸思轍,忽然說了句:“沒用的。”

陸思轍的動作頓了頓。

“沒用的。”周庭沅重覆道,“抑制劑沒用的。”

他疼得雙眸連聚焦都做不到,眼前徹底被霧蒙住,但卻攥著手裏僅剩的一支抑制劑。

“沒用?”陸思轍少有地楞了,茫然地跟著重覆,“為什麽沒用?”

周庭沅不答。

在陸思轍的視野裏他看起來是蒼白的,但面頰上浮著一層怪異的紅。

他累極一般慢慢舉起抑制劑,用盡全身力氣一甩手,將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

清脆的聲音伴隨著四散濺開的深藍色液體響起,做工精細的藥管變成地面上四分五裂的碎片。

周庭沅擡起眼,反手攥住陸思轍略有些粗糙的大手。

指尖交纏,一瞬間變成剪不斷的模樣。

“陸思轍。”他聲音很小,但卻認真地說。

“幫幫我,可以嗎?”

在泛著霧氣的視線裏,周庭沅看不清陸思轍的表情,只能感到他手腕上傳來的一絲掙紮。

誰也沒說話。

周庭沅靜靜地等著,目光越來越渙散,背脊亦是一點點地塌了下來。

終於,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他突然感到腺體處傳來一點溫熱的觸感。

陸思轍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親吻很生澀,沒什麽技巧,卻認真得有幾分強硬。周庭沅下意識地仰起臉,安靜地配合著。

槐花清冽的香氣輕輕環繞在周圍。他睜大眼,對著那雙漆黑的眸子,感覺陸思轍將自己攬入懷中。

那是一個很溫暖的懷抱。

陸思轍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幫你。”

他說。

……

周庭沅腺體處的疼痛很快便消失了。

他泛著水意的眼眸在休息室的燈光下折射出粼粼的光彩,像藏匿在不起眼處的星星。

他好久沒有過那種感覺。像人生脫軌,像失控墜落,像他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裏,終於出現了一個變數。

槐花香很好聞,周庭沅環著陸思轍的肩膀時,整個人伏在他的懷裏。於是槐花的味道纏繞在周庭沅的身上,讓他仿佛和陸思轍融化在一起似的。

陸思轍有點兇,但親吻時卻很認真。他會認真地捧著周庭沅的臉頰,在周庭沅淚眼朦朧時不允許他閃躲。

周庭沅迷迷糊糊,暈暈乎乎,另一種疼痛和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混雜在一起,讓他又喜歡又難受。

到最後,他自己仿佛聞到一點陌生的味道。

好像也是花香,但不是槐花。他從來沒聞到過那種味道,但心有所感地拽住了陸思轍的肩。

“陸思轍。”他小聲說,“不……不要標記我。”

他帶上懇求:“不要標記我,可以嗎?”

陸思轍的動作一頓。

他輕輕撫摸著周庭沅微微凸起的腺體,俯身在他耳畔鄭重地說:“不會的。”

“你放心,我不會的。”

……

補給站外的天空晴了4天。

第五天清晨,陽光仍是透過枝葉透進休息室的窗戶裏。周庭沅睜開眼,第一刻映入眼簾的,是坐在陽光下的陸思轍。

陸思轍沒穿上衣,隨意地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他似乎正望著周庭沅,見周庭沅醒來,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問道:“還不舒服嗎?”

“……沒有了。”周庭沅眨眨眼,說。

他的嗓子果不其然地有些沙啞。

“真的嗎?”陸思轍不信,湊過身來,撫摸著周庭沅露在被子外的脖頸,“不舒服要告訴我。”

“真的沒有。”周庭沅忍不住笑了,“沒騙你。”

陸思轍這才作罷。

“喝不喝水?”他又換了個問題,“你睡了很久,渴嗎?”

“嗯。”周庭沅應了一聲,“有一點。”

陸思轍便起身,為周庭沅接了杯熱水。他扶著周庭沅坐起身來,讓周庭沅靠在自己肩上,慢慢地喝著。

窗外的樹影被風吹動。周庭沅躺在陸思轍的肩膀上,出神地望著飄飛的綠葉。

一杯水很快見了底。陸思轍拿過杯子,換了個姿勢讓周庭沅躺得更舒服些。

“我們這幾天不用擔心吃的了。”陸思轍說,“二樓走廊盡頭的休息室裏有一櫃子的真空壓縮食物。應該夠我們挺很長一段時間。”

“啊,”周庭沅下意識就笑了,“那就好,不用回去樹林裏找吃的了。”

“不想回去嗎?”陸思轍問。

“嗯。”周庭沅點點頭。

“太臭了。”他補充了句。

陸思轍便也笑了:“原來你嫌棄我那天臭啊。”

“我沒有。”周庭沅立刻否認,“我什麽也沒說過,你不要瞎講。”

“好吧。”陸思轍退讓得很快,“我亂說的。”

周庭沅忍不住瞥了陸思轍一眼。

他們之間那堵厚厚的障壁好像短暫地消失了。

窗外的風聽了下來,房間裏一片靜謐。他有些不習慣這樣的感覺,生活裏那些揮之不去的陰霾就如同消失在這明媚的陽光裏一般,整個人一下子輕快得不真實。

“這裏真的安全嗎?”他忍不住問,“太久沒人來,系統都還正常麽?”

“你睡著的時候我檢查過了。”陸思轍隨手安撫似的揉了揉他的肩,“都沒問題,水循環有點慢,但是都能正常使用。安保系統也很完善,雖然很久沒動,但功能基本都是完好的。”

“那就好。”周庭沅舒了口氣,“那補給站的外部設施……”

“都檢查過了。”陸思轍一把拉過周庭沅,語氣強硬

“一睜眼就擔心這擔心那的。我還在這呢,你就別瞎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