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晚來急

關燈
第57章 晚來急

夏天中午的太陽正毒, 白色車漆反射刺眼的光。

反應過來時,人和車都跟著前車開進胡同路,再往前走就能到山月美術館。

輪胎壓著停車線, 車裏, 姜怡妃握著方向盤,望著擋風玻璃,靜默。

宋聿誠的庫裏南停在前面的位置。

同樣,車上的人遲遲沒有開門下車,仿佛隱入市井。

一前一後, 一黑一白,像兩子棋, 下在燕都胡同這副布局方正的棋盤裏。又像拍賣場陷入最後競爭的兩張號牌, 互相摸索對方的底牌, 只不過她不再是高臺上那位煽風點火的拍賣師。

姜怡妃深呼吸, 隨即毫無拖泥帶水,推開門下車,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落子亦落槌,無悔之理。

拉開副駕駛坐滾燙的把手, 鉆進車內, 頃刻間,車內冷氣如霧氣吞山般披覆全身,褪去衣料上的燥熱,清淡的煙味吸入鼻腔。

姜怡妃靠向椅背, 視線投向男人擱在方向盤的手上, 兩指夾著煙, 火星微弱,約莫剛點沒多久, 白襯衫解開兩個扣,顯得有些頹靡。

她打破寂靜,語氣不好不壞:“這就抽上了?”

“嗯。”男人漫不經心地應了聲,額前劉海下神色澹然,頭也不回,伸手掰了掰門上的按鈕,一絲透風的窗縫慢慢合上。

車內徹底平靜,卻聽不到彼此的呼吸聲。

想起女人笑著從醫院門口出來,心底煩悶,宋聿誠把煙換到右手,伸到中控臺,食指抵著燃處摁滅了煙,牽扯到虎口的繃帶,有些酸脹。

不等收回手,腕心被柔軟包裹,中間夾著玉貔貅,輕微的鈍痛。

她清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要說兩點,你仔細聽著。”早在腹內打好草稿,姜怡妃的語氣不容置喙,“第一,我沒打算瞞著你去探望沈洵祗......”

話音未落,宋聿誠掙脫她的手反客為主,一把錮著她的手臂,袖口隨著力挽到臂彎,繃帶粗糙感刻進柔嫩的肌膚,隱隱像灼燒似的辣。

身體幾乎貼到他的胸膛,她神經緊繃了一下,仰著臉,墮入他如陷阱般的深眸中,姜怡妃吸了半口氣,停住,心跳莫名加快。

另一只手扣著她的下巴,宋聿誠目光銜上去:“姜怡妃,從醫院到這裏需要經過一個繞城高架,上面有十三個出口,路面通過了十四個紅綠燈,我給了你三十分鐘做選擇。”

“所以,你只需要告訴我一個答案。”

“為什麽跟上來。”

節奏完全亂了,所有拐著彎的解釋,隱晦的借口統統擠壓著大腦,直到一個壓在潛意識裏的答案呼之欲出。

姜怡妃盯著他的眼睛說:“我不想我們之間有任何誤會。”

“......”宋聿誠的眼底有所動容,他的臉漸漸放大,嘴唇傾下來,濕潤的氣息吹得她想閉眼。

姜怡妃也這樣做了,少頃,沒有得到意料中的吻。

車內響起門鎖解開的聲音。

宋聿誠放開她,直起身,推門:“先下車。”

姜怡妃對他反常的態度雲裏霧裏,但還是跟著他下車,走進美術館。

青石板鋪成的走廊貫穿其中,沿途錯落有致地串聯起房屋和庭院。

他們兩旁,鬥拱交錯,木柱橫梁雕刻著精致的圖案,微風拂過,帶著淡淡的花香和槐樹的清新氣息。

不是第一次來,對周邊很熟悉,姜怡妃漫無目的地走在男人身後,記起前幾天他說要帶她觀賞一件難得的瓷器。

轉角處,他忽然左拐。

印象中這條路並不通往瓷器室,是西洋室。

那兒不是早就廢棄了......

姜怡妃腳步停了停,依然跟過去。

跨過側院門檻,一片花海引入眼簾,深淺不一的藍色飛燕草覆蓋了整個小庭院,數只蝴蝶撲閃翅膀,落在花瓣上,生機勃勃。

駐足觀賞著,立在身側的宋聿誠終於開了口。

“最早的時候,我只是在那兒隨手播了一把種子。”他指了指遠處高一階的花壇,“父親告訴我飛燕草的花語是正義與自由,我沒放在心上,直到花開才有了實感。”

它們迎風搖曳如眾鳥飛舞,無拘無束。

宋聿誠長籲一口氣:“可惜,我父親沒來得及看到花開。”

“你父親是這兒的......”姜怡妃微微蹙眉,註意力從花叢中轉移。

宋聿誠淡道:“山月美術館的創立人,山月,取自我母親的名。”

姜怡妃感嘆:“你父母的感情一定很好。”

“是啊,當時我也是這麽想的。”宋聿誠淡笑。

姜怡妃從這一抹清朗的笑中尋到遺憾。

她也不禁惋惜,如果不是空難帶走了他的父親,能在健全的愛意中長大,他身上那一股孤寂感或許會減少些。

“十二歲這年,我母親再婚,雖然說很自私,但那時候的我用了隱蔽又極端的方式表達了我的不滿。”

當年發生的一切對於他來說十分有沖擊力。

新年家宴,關山月毫無征兆地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與他介紹說這是他的繼父。

他無法理解,當年父母如此相愛,僅僅三年,她的母親會為了利益選擇一個她不愛的男人。

在他當年“膚淺的觀念”中,簡直不可理喻。

或許也有叛逆期的成分,那時,他經常無視繼父的存在,關山玥時常為他們的不和睦頭疼。

他們婚後不久,不到一個月,很快迎來了新生命。

他心底的壓抑感到達峰值,做出不太理智的舉動:離開這些覆雜又虛偽的關系網。

“你也會離家出走?我以為就我.......”姜怡妃詫異又覺得有一絲不對勁,戛然而止。

宋聿誠扭頭看過去,她細密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輕顫,眼底浮現銳利的光。

他傾傾嘴角,笑意到達眼底:“姜怡妃,你記不記得以前你說過我這個人喜歡獨來獨往?”

姜怡妃啞然,夏日的溫度似乎在每一處毛孔上蒸騰,胸口之下,心臟猛地加速,一種強烈的預感如火山蘇醒般,即將噴薄而出。

她懼怕這種感覺,又無法掩蓋期待,下意識屏息凝視。

宋聿誠擡手,敷在她的頭頂,五指穿進她的發絲,瞳眸溫和似水:“在那個時刻,一位小姑娘短暫地闖入了我的庇護之所,她的存在啟迪我坦然接納生活的一切,告訴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蟬鳴鳥語,匯成夏日的交響曲。

藍色花海落下急促的腳印,倩影穿梭,走上臺階,推開西洋館的木門。

姜怡妃緩慢地走進去。

依舊維持著上一次來的陳設,幹凈空曠,壁畫上的女性安然躺著,仿佛註視著時光。

燦爛的陽光透過琉璃窗,地板上鋪著一塊白布,上面擺著精致的青花瓷瓶,插上了一株飛燕草。

她彎腰取出花,輕輕捏在掌心。瓷質冰涼的感覺在肌膚彌漫,花瓣釉色淡雅而清新,仿佛透過微光,散發著真實的光澤。

空氣中,嗓音微微發顫:“你做的?”

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腰被環住。

宋聿誠輕輕攏住她,擡手別過她耳邊的發絲,溫柔地端詳著她的眉眼,把頭擱在她的肩窩,如每一次事後鬢邊廝磨:“我欠妃的,第一株飛燕草。”

永生的飛燕草,永遠的自由。

它不會枯萎,將會陪她度過歲月。

心情雀躍,內裏卻無比柔軟,仿佛塵埃落定的平和,時間變緩,如慢悠悠的雲朵,享受每一秒。

“你遲到了,宋聿誠。”姜怡妃勾唇,故意揶揄他。

“對不起,妃妃。”他溫聲解釋道,“我想起這件事花了點時間,那日淩晨我摘完花後,不小心燒到四十度,我舅舅把我逮回家治病,之後我們再也沒見過。”

當年只是短短不到三天,他忘記其實情有可原。姜怡妃的視線落在他的指腹,發現一些粗糙的紋路,意識到這些日子他不太主動聯系她的原因。

“你這手今天真的能拆線嗎。”她捏了捏他粗糲的指腹,“傻不傻,等手好了再做不行?”

“不行。”宋聿誠搖搖頭,短發擦到她的臉刺刺的,“讓你多等一天都不行。”

姜怡妃彎腰把花插回瓶子裏,轉過身,勾住他的脖子,動了動唇:“不算晚。”

視線沿著他的眉骨臨摹:“宋老師,你要不要問問我剛才在車上想說的第二點。”

宋聿誠“嗯”一聲。

她的手指習慣性在他後頸打轉剮蹭,姜怡妃偏頭說:“第二,雖然反駁的有些遲,但我想說,作為一個成年人,我分得清什麽是同情,什麽是......偏愛下的沖動。”

“motus animi continuus.這句也對我適用。”

她頓了頓,像是特意留給他品味話語的時間,繼續說:“今天對他是同情,那晚對你是我沒意識到的偏愛。”

至於前一個“他”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她踮起腳尖,靠近他的臉。

嘴角落下輕盈的吻。

“那麽,恭喜宋先生。”

宋聿誠心中掀起波瀾壯闊,低頭吻住她的頭頂,吻她的額,她的眼皮,她的鼻尖。

她如那些時候一般,仰著臉,接受他唇瓣的纏綿。

但這次不一樣,是兩顆心的親吻,宛如聖潔的締約。

最後停在嘴唇,熱氣細細密密地噴灑在她的唇峰,向下鋪開延伸到脆弱的脖頸。

宋聿誠捧著她的臉,撓了撓她的耳垂,額抵額:“說句喜歡聽聽。”

“別得寸進尺......”姜怡妃被他勾得不上不下,有些急躁。

宋聿誠知道她的脾性,封住她的嘴,先滿足她。

他總有另外的辦法讓她說出來。

唇齒交纏,舌尖沿著嘴唇輪廓舔舐,姜怡妃嘗到一絲可樂的甜味。

什麽時候偷吃的糖。

“喜歡嗎?”宋聿誠給她時間換氣,含笑問。

姜怡妃微喘,抿了抿唇:“喜歡。”

她默認自己說的是味道。

看到男人眉梢向上挑,她立刻主動堵住他的嘴,強行占領上峰,拉他墮入深淵。

夏日室內悶熱,薄汗在肌膚上氤氳流淌。

他們擁吻許久,終於舍得放開。

衣冠整齊,可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姜怡妃抱起地上的青花瓶,宋聿誠收拾白色的墊布。

轉動瓶子,仔細欣賞瓶身的用水墨手法裝飾的畫作。

她輕嘆:“青花瓶也是你做的?”

宋聿誠慢條斯理地疊著白布:“嗯,一百多只裏,只有這只燒得還算可以。”

還敢說得再無所謂些嗎?

姜怡妃瞥他一眼:“您可真謙虛。”

對著光,再次端詳上面的畫。

周圍群山環繞,一方自由祥和之地。

麋鹿站在湖邊,仰望天空的鳥。

她問:“有名字嗎?”

他摟住她的肩膀,一起看上面的畫:“你可以給它取一個。”

姜怡妃思忖片刻,吟道:

“傾蓋如故。”

想到二十年前的初秋,不約而同往壁畫上看。

兩人相視而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