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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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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帶雨

姜怡妃那端很快掛斷, 忙音短暫響了下,像小石子滾到風平浪靜的水面,蕩起漣漪。

俊逸的冷面下, 喉結微不可查得動了動, 手機仍然貼在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女人聲音的餘韻在回蕩,淡漠又縹緲。

沈洵祗眷念多年的,便是這樣的聲音。帶有冀求,懷念, 割舍不清。

他知曉自己欠她的太多,所以更希望她心裏還恨著他, 再見時, 可以向他發洩怒氣, 辱罵也好, 動手也好,他都願意受著。

但唯獨...

上一回見面是在崇瑞公司門前,她站在臺階上,伸手拿過花束, 客氣地笑了笑:“謝謝沈總的花, 您沒事兒的話,我要去約會了。”

“姓宋的?”

“不啊,我說過我在燕都不止一位追求者。”

大樓拐角出來一輛布加迪,後備箱自動掀開, 一大束紅玫瑰, 開得熱烈新鮮。助理模樣的年輕男人從副駕駛下來, 把花抱給他:“姜總,褚總送的花。”

“今天上午很忙吧, 下午才送來。”

“他讓我帶句話,說崇瑞的大廳寬敞,花瓶又多又漂亮,所以這次多送幾朵讓姜總您插著玩兒。”

“你們褚總還是一如既往的幽默,謝謝。”

姜怡妃在他眼皮子底下,笑容燦爛,大大方方地接過玫瑰,壓著他送的飛燕草,狀似來者不拒,很熟練。

他在她心中淪為了那群俗氣的追求者,她神色恬靜地似乎忘了他。

沈洵祗唯獨怕她真不在意了,他想扒爛那捧玫瑰,踩碎在腳底,讓那男的有多遠滾多遠,但他忍住了,她不喜歡這樣,他不能再這樣。

這幾日,他待她都是謹慎小心,不會頻繁去看她,生怕逼到她窒息,做出出格的事情。

滿庭芳的最後一段日子,她被逼急了,坐過窗臺,吞過安眠藥,絕過食,想方設法折磨他,他才見識到姜怡妃倔驢一樣的脾氣。

那他便和她耗著,耗到她把自己作累了。

沈洵祗篤定她只是想威脅她,不是真想死。

現在想起來,大概也是那段時間他的冷處理徹底傷害了她的自尊,於是處心積慮,涉險一逃了之。

她那招委軀求全,和他在沈家用的一樣精妙,說明那些年也不算白養,小丫頭有樣學樣,是聰明的。

右腿隱隱作痛,沈洵祗掐了掐膝蓋。

側眸望向車窗外,烏雲遮住太陽,天色昏暗,人行道上挺拔屹立的槐樹成排倒退。

他們相遇在一棵老胡同裏的百年槐樹下,秋老虎的風裏帶著些許燥熱。

他是去向姜西竹求字畫的,遇到了在樹下練毛筆字的她。

鬢角的碎發粘在白皙的臉蛋上,全神貫註,拿筆的姿勢端雅,穿著普普通通的高中校服,小小年紀氣質脫俗。他隱約猜出她是姜西竹的女兒,饒有興致地上去問路。

“小姑娘,你——”

墨水忽然甩到了他的臉上,沿著下巴滴在白色的領口,他本能得閉了閉眼,張開時,心臟不聽使喚地跳動,從未有過的頻率。

他對上她驚慌失措的雙眸,閃著晶瑩的光,柔到不可思議,好像能沁出毫無雜質的水,清純可人。

“對...對不起,請問您有什麽事嗎?”小姑娘雙頰微紅,茫然的目光回神,猛地往桌上撲,遮住宣紙上的字,“不能看!”

可他早就看完了上面的內容:【眼睛長在屁股上,只認衣冠不認人。】

落款是【姜怡妃翰墨大作】

他指著沾上墨水的衣領,忍俊不禁:“妹妹的眼睛若是長在臉上,就行行好把哥哥記住吧。”

時光荏苒,是他記憶裏寶貴的一幕。

泛著透明光澤的絲線刮過窗戶,在燕都見的第幾場雨,他數不清了。

姜怡妃主動邀約,讓沈洵祗感到意外,可他不敢欣喜。他是個心思頗深的人,神色沈默地坐在後座。

直到副駕駛的秘書試探提醒:“沈總。”

鏡片後的瞳孔回過思緒,沈洵祗推了推眼鏡,冷漠地瞥了眼後視鏡。

秘書捧著記事本繼續道:“今晚回滬城的飛機是晚上十一點半,明早的董事會.....”

“推遲,”沈洵祗打斷,“周鼎,前面掉頭,去姜家胡同的後街。”

周鼎推轉向燈的手緩了緩,斟酌著說:“沈總,明天中午還有夫人...”說了一半又覺得不妥,立即改口,“與何女士的離婚財產分割協商。”

下雨天的悶濕仿佛鉆進了車裏,昏昏暗暗。

名義夫妻一場,他和何晴各取所需,感情上從未有越界,清清白白。

沈洵祗摘下眼鏡,閉眼,捏了捏睛明穴,“你代我去吧,她想要什麽都答應她。”

周鼎收斂目光,稍稍皺眉,掉頭後,恢覆平靜的表情。

“不對。”

車子剛過一個紅綠燈,沈洵祗驀又出聲,眉目間有些緊張:“等等,去山月美術館。”

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沈重,胸膛的心虛感油然而生。

拉開領帶,沈洵祗不耐地催促:“開快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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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最近的天氣像是受了什麽委屈,之前萬裏無雲,現在飄起了小雨。

宋聿誠去了趟後院的修覆室,把瓷器暫時放在保險櫃,再回到前廳的展館時,發現姜怡妃不在瓷器展廳。他想起還有幾間廢棄的屋子沒有鎖門,便一間一間地找過去。

雨絲打在外頭的青石板臺階上,不由放慢腳步。

舊西洋畫展的房門虛掩著,縫隙裏,姜怡妃好像蹲在地上。

他走近,看得更清晰。

外頭的光透過窗戶照亮她彎曲的背,嬌小的身形像被微弱的光圈困住,不得動彈,

他抽吸一口氣,邁開腿推門進去。

姜怡妃聽到背後“滋啦”異響,肩膀微顫,姿態略偏戒備。

其實接了沈洵祗的電話,她很後悔。

她貪戀的不過是當年最簡單的情意,現在怎麽能指望男人變回那樣幹凈的心智。

沈洵祗喜愛權勢,他說的苦衷她一清二楚。

背對著男人,姜怡妃望著壁畫上的眼睛,頭也不回地說:“沈洵祗,其實你以後的人生不管有沒有我都無所謂,也別給自己洗腦與何晴結婚是無奈之舉,讓我體諒你,說白了就是更放不下野心,你喜歡我,但我不能為你帶來更高的價值,所以你選了何晴。是啊,你喜歡看高處的風景,而我喜歡沈在淤泥裏做些不起眼的事情。我們這一路,從未有相互扶持的時候,到後面大多只有我妥協於你的威嚴——”

背後傳來一聲沈重的吸氣,有人悶著嗓反問:“姜怡妃,你做什麽不起眼的事兒了。”

姜怡妃詫異地回頭,看到男人聳立在門前,雙手抱胸,目光凜然地凝望著她。

沈洵祗說剛好在附近,她以為他來得快,想當然的以為是他。

姜怡妃嚇了一跳,感到後背蹭上來的熱氣,差點向後跌在地上。

宋聿誠往她走進一步,向她伸手。

她下意識牽住,借力站起來,身體慣性地向男人胸口前傾,額頭輕輕觸碰到了他的嘴唇,柔軟濕涼。

僅僅一瞬,她感到身上更熱了。

宋聿誠問:“你叫了他過來?”

“.....”姜怡妃咬了咬唇,“算是。”

她身體繃得筆直,尷尬從腳趾蔓延到頭,宋聿誠卻拉住她的手不放,熾熱的掌心包裹著她,像是想要傳遞什麽能量。

略羞恥地擡眸,那雙漆黑的雙眸仿佛看穿了她,挑著眉,“下次說這些話最好與人面對面,這樣才會顯得立場更堅定。”

他其他什麽也沒問,空蕩的走廊傳來蒼老的聲音。

“有人嗎——”

他們面面相覷,一同往外走去。

藏館出入口,白發蒼蒼的老人扶著厚重沈木雙開門,一腳跨進門檻,吃力地拎起另一只進來,蹣跚而行。他應是淋雨過來的,沒有撐傘,佝僂著背,身材瘦削,褲子是藍白條紋,寬大不合身,褲腳沾著一圈灰黑的汙漬。

姜怡妃還在疑惑是誰,看到宋聿誠健步走上去,攙扶老人。

他恭敬地問:“溫老,您一個人過來的?”

老人和藹地笑著:“是啊,不然哪能偷跑出醫院。”

他蹣跚而來,手腕瘦得像一截幹枯的老木頭,皮膚上的黑點分不清是雀斑還是針孔,掛著一條醫院的塑料腕帶:【VIP18 姓名:溫建秋】

溫老?

溫建秋!

姜怡妃楞了楞,她竟然碰上了燕都德高望重的老收藏家。

天上掉下的機會,她怎麽能放過。

姜怡妃快速整理心態,從包裏找出幹凈的手帕遞給上前:“您擦擦臉。”

他接過手帕:“誒誒誒,好,謝謝丫頭。”

正想自我介紹,胸前攔出一雙手,宋聿誠將她與老人隔開,眼神淡淡地瞥過來,又繼續與溫建秋侃侃而談。

姜怡妃收回到嗓子的話,他在暗示她不要著急。

也不是為何,他這一眼,她下意識就照做了。

總覺得他不會耍她。

溫建秋沙啞的聲音裏含著笑:“沒事,我今天就是來看看那件小東西。”

“您慢點走,我帶您過去,”宋聿誠像是明白他指的什麽,帶人慢慢挪進瓷器展廳,口氣有點像哄老小孩,“這次逃出來我替您瞞著,待會兒乖乖讓我送你回醫院。”

“最後一次,”溫建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口氣輕松,“最後一次麻煩你了,好孩子。”

姜怡妃默聲跟在後頭,聞到老人身上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吹來的風變涼了,似乎帶起一陣陰沈的悲傷。

展廳門外,她和宋聿誠並肩站著,把屋子留給了老人。

他用朽木般的指尖觸摸著展櫃的玻璃,收斂起方才的笑容,一直在凝眉沈思,燈筒光照亮微凸的眼球,眼瞼沈澱出寬寬的鮮紅色,淚光打轉。

“所以,你們沒有將東京拍來的龍鳳碗送給他。”姜怡妃望著老人家的背影,“為什麽?”

宋聿誠轉身靠在門框旁,長籲口氣,解釋道:“溫老的遺願,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百年後,兒子們肯定會變賣他的收藏品。這只碗是他第一任妻子帶來的嫁妝,年輕時被他賣到了國外,心裏總是不安分。他說他已經讓它流離失所了一回,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

姜怡妃狐疑道:“不都說他是老來得子。”

宋聿誠閉了閉眼,搖頭,神情透著一絲遺憾。

屋子裏老人小聲抽泣,含糊不清地說著話。

姜怡妃仔細聽了聽,好像是:我馬上來陪你們了咯,當年不該讓你們去的,是我的錯,我多希望打死的是我啊。

她的眸光怔了怔,幡然醒悟。

溫建秋最早的家庭消失在了動蕩不安的年代。

姜怡妃輕嘆:“幸好東西找回來了,不然老爺子只能帶著悔恨離開,這應該比刻意討好他更有意義。”

宋聿誠往展廳扭了扭頭,又問:“還覺得自己是在做微不足道的事嗎?”

姜怡妃眨了眨眼,慢一拍接上了他的話,擰著眉毛:“你剛才聽到了多少。”

“從你喊沈洵祗開始。”

“......”

宋聿誠靜靜望著姜怡妃,她咬著唇,臉上的表情仿佛想找一處地縫鉆進去,他剛剛本來是想聽她把話說完的,可她一句妄自菲薄的“不起眼”,聽得他眉頭緊皺。

“聽著,姜怡妃。”宋聿誠很認真地告訴她,“每一件文物都有它自己的意義,是時光的見證者。這個圈子雖然水很深,但存在著一批執著堅定的人。追回文物,就是要還原那些曾經的故事,傳承那些豐富的文化傳統。它們代表了我們民族的輝煌歷史,也承載了無數人的心血和智慧。”

他深邃的眼睛像璞玉,泛著淺光,目光真誠地盯著她。

“我的父親就是死在了去接文物的路上。”他輕笑,微微揚起的下巴,“我後來也去看了你在國外拍賣行直播揭穿《山水禪意》的報道,你當時堅毅的眼神和滿腔熱血的模樣讓我想到了他老人家。”

宋聿誠的聲音戛玉敲冰。

“我很欣賞你。”

她大腦一片空白,餘光映著花壇裏的飛燕草,繚亂了眼。

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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