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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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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春潮

周四,姜怡妃向公司請假去參加母親樊彩茗在燕都大學舉行的歷史學講座。

階梯教室臺前,她家樊女士一身墨綠端莊的旗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高椅上,手指輕輕撥弄著精心準備的幻燈片,各個女性歷史人物的畫像在屏幕上閃爍,她不僅傳授著學術知識,還分享了自己多年來的研究經驗和學術心得。

這是她退休前的最後一次講座,意義非凡。

姜怡妃從事古董拍賣行業主要受父母的熏陶,他們倆老曾經在同一個博物院工作,那年代流行相親,家事相貌登對,零感情基礎的閃婚不算離奇事兒。

可最終日久生弊。

不善言辭的父親是個不懂浪漫的悶葫蘆,母親性格偏傲,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

時間沖淡愛情,體面地分開。

以前她不理解母親為什麽堅持要離婚。

現在經歷了一些事,也想通了。

與其互相折磨著過一輩子,不如早點放彼此自由。

對誰都好。

結束語前,姜怡妃和妹妹去後臺獻花慶祝。

樊彩茗在掌聲中走下來。

“媽,退休快樂!”姜怡妃第一時間上前遞花。

“謝謝!怎麽樣,我今天的眉毛畫得不錯吧!你陳叔叔對著電腦裏的美妝教程,給我描了半小時呢!”

她笑容燦爛,春光滿面,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許多。

姜怡妃還是有點慶幸,當年沒阻止父母離婚是對的。

第一次感情失敗又如何,母親繼續做著喜歡的研究,找到了合適的人度過餘生。

她努努力放下過去,也能做到。

如此想著,姜怡妃默默拿下手腕上的發圈,放進牛仔褲袋裏。

這是她身上唯一與那個人有關的東西。

樊彩茗噓寒問暖一陣,倏地京劇變臉,眼刀掃向小女兒陳姿燕。

“陳姿燕,你怎麽還待在這裏,課呢?又不上了?”

“媽,您比課重要。”

“撒開,” 樊彩茗動了動手肘,擠走妹妹,挽著姐姐,數落道,“你這孩子真鬧心!你姐當年大老遠考去滬城,一個人上大學,全優生畢業,什麽都不用我們管。你倒好,蹭著燕大的臉,不要錢似的往外丟,哪個燕大生期末紅旗飄飄啊?”

陳姿燕看著母親和姐姐手挽手地站在眼前,她像個外人,心裏委屈又郁悶,似是誤喝不加糖的檸檬汁,說話不經大腦過濾:“哪是一個人?人家明明有男朋友在那......”

三人忽然冷場。

姜怡妃的笑容僵了僵,素面的臉在後臺燈光下顯得蒼白。

胸下沈悶,仿佛被石頭壓住。

仿佛瘡痍永遠無法愈合,找不到對的粘合劑,一撕就爛。

彼時,母親突然放開她,揚起手,作勢要去拍姿燕的肩膀。

“媽!”姜怡妃連忙拖住人,讓她別激動。

陳姿燕似是反映過來了,跨步躲到她背後,小聲道歉:“姐姐,對不起。”

姜怡妃知道妹妹心直口快,也沒太放心上,況且她也沒那麽脆弱。

撫了撫母親的背:“媽,放心,我現在盯著燕燕去教室,您安心去參加自己的退休宴會。”

上課時間,教學樓道人煙稀少,階梯教室傳出老師講課的聲音。

陳姿燕垂著頭挪步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們來稍稍講一講今年十大經濟人物,第一個,沈氏集團的CEO沈洵祗,這人兒你們都熟,他去年開創了......】

路過的階梯教室在上經濟課,內容聽得陳姿燕嬌軀一震,不自覺放慢呼吸。

她側眼窺探。

姜怡妃的步子毫無停留,平穩淡定,白色雪紡襯衫前襟上的蝴蝶結微微動著,眉眼沈默地望著通道盡頭。

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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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聿誠立在講臺上挨個點評前周學生們交上來的報告。

手指頻繁滾動鼠標上的滑輪,透露出明顯不耐。

“陳姿燕。”

他聲音清冽,午間的風吹進來,前額發梢飄動,眼鏡下眸色淺淺。

“宋老師,陳姿燕曠課了!”後排有個男生高高舉手。

後門猛地打開。

“別亂告狀!我只是遲到了!”陳姿燕走進來。

一群小孩兒嘰嘰喳喳,惹人心煩。

宋聿誠擡眸,眉間緊蹙,又很快舒展。

陳姿燕身後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發絲垂落頰畔,她拉上門,將一綹發拂到耳上,露出一側精致素淡的臉,投下抹柔和的陰影在階梯上。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教室裏,把塵埃粒子點綴成微小的星星。

他想起了褚康時托他要好好照顧的朋友。

頂到喉頭的怒意淡了,宋聿誠收起目光,瞥向電腦屏幕,嗓音漫不經心:“遲到的兩個同學,請馬上入座。”

做出進來聽課的決定不是因為陳姿燕的慫恿,而是門後那道嚴肅的點名聲。

他原來就是妹妹嘴裏說的那位女學生請假必定批的“開明”老師。

兩人對視不過半秒,各看各的,宛如路人。

女學生們紮堆坐在他眼前,如眾星拱月。

鮮嫩的桃花遍地開,與他說話也帶著可愛清純的俏皮勁兒。

好有福氣的男教授。

姜怡妃唇角微扯,幽幽將教室掃了掃。

陳姿燕聽到老師點自己的名字,往前走,留下她一人選座。

“坐這兒吧!”

這時,臨近位置有個穿著黑T的小男生挪出位置讓給她。

男大學生的笑容像海浪,還得是頂端最白的浪花,幹凈清爽。

姜怡妃順道坐下:“你認識我?”

前面又一個男生回頭,露出一口白牙:“當然認識,之前有節課宋老師放了您的視頻,您是拍賣師姜怡妃對吧?我們叫您妃姐可以嗎?”

“行啊,隨意。”姜怡妃把包擱在桌上,看著一群眼睛澄澈的小男生起了興致,眼皮雲淡風輕掀過講臺上的男人,繼續說,“我是姿燕的姐姐,你們喊我姐姐也可以。”

“你是陳姿燕的姐姐啊,她上周沒來學校。”

“怎麽?怪我妹妹沒來,害你們見我晚了些?”

“姐姐,你真有趣。”有人開玩笑,“弟弟們沒見過大場面,您別介。”

“姐姐好。”

“妃妃姐好。”

“妃姐姐好。”

“妃姐好。”

姐姐聲此起彼伏,圍繞在耳邊。

他們這個新鮮的年齡,搞怪不嫌幼稚。

姜怡妃的目光落在前面男生的耳朵上:“耳釘很帥啊,是什麽石頭?”

男生側耳湊近她,像把自己的耳朵朝貢了:“姐姐你盡管掌眼。”

姜怡妃低頭,一根手指虛虛地抵著他的耳垂,對著光調整石頭方向,故作驚喜:“是藍鉆?”

“姐姐您真牛,一眼就看出來了,”那男生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掏出手機:“姐,你喜歡嗎,這個得向私人工作室訂做,我推你微信。”

“好啊。”姜怡妃不避諱地展示二維碼。

秉著雨露均沾,一碗水端平的優良品德,她把手機往前伸了伸,允許周圍一圈的男大學生加她微信。

宋聿誠推了推眼鏡,耐心指導學生如何寫鑒定報告。

聽到後頭鬧哄哄的一片,指間的筆停止轉動。

一只青花瓶放在講桌上,瓷光細微,映在他眸裏,如古井泛出黯然水色,深不見底。

他讓身邊的學生回到座位,摘下眼鏡,捏著眉心,隔著薄薄的眼皮,他感覺後排高處有一顆太陽,她被行星環繞,火光四射,漸漸烤幹他身體裏的水。

凝了凝神,睜開眼,漠然的視線像是穿過樹林,遠遠地鎖住一個方向,慢慢湧上侵略性,是狩獵前的埋伏。

第一排,陳姿燕緩慢坐下,耳廓回響著老師批評的話語:“寫得報告是挺認真的,取其精華,合成糟粕,回去重寫。”

“燕兒,你嘴張這麽大幹什麽?”鄰桌問。

陳姿燕感覺進錯了教室,震驚又懷疑:“宋老師生氣了,他竟然嘲諷我。”

對面一臉不信:“溫柔的宋老師還能生氣,我把桌子吃了。”

彼時,音箱的聲音尤為沈重。

“最後一排的新同學,”他從帶來的紙箱裏拿出一只青花四瑞紋筆筒,擱在桌上,眼神銳利,“上來。”

姜怡妃本不想過去,直接離開教室,但看到男人的目光裏彌漫著挑釁,連帶著嘴角的笑意都顯得輕蔑。

她斷然不能輸。

姜怡妃起身,背著愛馬仕的包,修身高腰牛仔褲勾勒出腿部與臀部美好的線條,高跟鞋踩在臺階上,從容不迫。

她望著桌上的瓷器,了然於心:“宋老師想考我基本功?”

宋聿誠的視線一直盯著她,友好純潔的教室頓時變得像鬥角場。

“姜總難得來一趟,給孩子們打個樣吧。”他雙手抱臂,把身邊的位置讓出來,望向學生時,嘴角傾傾,又是一副溫和長輩的面孔。

學生們愛看熱鬧,拍手起哄。

姜怡妃走上去,貼著他站,欠身去鑒別桌上的瓷器。

在拍賣行,知識就是力量,得有精通的類別,也要什麽都懂一點。

“外壁繪青花麒麟等瑞獸,秋草和皮毛呈逆時針旋轉。”抓著瓶沿,她擡頭去看他,一口咬定,“小case,這些都是順治民窯的特征。”

女人的眼睛明亮而有神。

宋聿誠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她看筆筒底款。

明朝永樂之後,瓷器底部開始寫上本朝的年號款,幹支款以及圖記款,這也是鑒定瓷器最重要的部分。

姜怡妃向內掀開筆筒底。

【大清順治年制】一排字被方形便利貼遮住。

【下課跟我來一趟辦公桌。】

姜怡妃勾了勾嘴角。

鈴聲響。

演講臺遮住兩人下垂的手,她挑挑小指去碰他的手背。

男人表情冷淡,避開她的小動作,拿走桌上的眼鏡和保溫杯,先一步離開教室。

燕都大學行政樓。

紅磚高樓,一邊墻布滿了爬山虎,厚重的大門口有雄獅坐鎮,歷史悠久。

下節課已經在十分鐘開始,走廊裏有些昏暗。

姜怡妃在最後一扇門停下,緩緩吐氣,敲了敲門。

“進。”

裏面沒有開燈,細細的陽光窗簾縫隙裏鉆出來。

視野內,有一張沙發和桌子,剩下的都是書架。

沒有人影。

姜怡妃略感不對勁,立刻轉身。

“男大學生是姜總的新口味?”

他擋在門前,身姿在微弱的光線裏更加挺拔,手放在門把上慢慢扭動。

姜怡妃盯著他,故意說:“和小周同學約了晚上吃飯,聊聊他漂亮的耳釘。”

清涼的空氣中,有落鎖聲輕輕回蕩。

仿佛墮入陷阱。

身體被黑影拉過去,她去扯他的手臂,卻輕而易舉地被反制,面朝下摔進沙發。

姜怡妃驚呼一聲,手被人用力禁錮,摁在尾骨。

宋聿誠壓下來,白蘭地混合煙味,形成一股辛辣的味道,刺激著脊背的神經,像黑藤般蔓延。

他輕咬她的耳朵,低語著:“男大學生笨手笨腳的可伺候不了我們家妃妃。”

“那誰可以?”姜怡妃笑了笑,胸骨酸疼,深深陷進沙發,氣息微喘。

上面人頓了頓,嗓音暗啞。

“男大學教授。”

他妥協了。

姜怡妃咬了咬他摸上來路過嘴唇的手指:“我要重新驗貨。”

“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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