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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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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潮

回國後,姜怡妃連軸轉,一刻都沒停過。

崇瑞春季大拍第一天,她負責當白天的書畫專場主槌和晚上古瓷夜場的助拍。

玉蘭花在毛毛細雨中緩慢開蕊,瓣上濕漉漉的,潔白無瑕。

八棵玉蘭樹是崇瑞拍賣行剛搬過來會展中心時栽下的,起初這兒像個大倉庫,董事長富詠志覺得缺點顏色,便請園藝師利用周圍的地設計一圈小公園出來,確保四季如春,能討個好彩頭。

上午,公司內部開了個早會。

散會時,姜怡妃被富永志叫住:“怡妃,高傑,你們倆隨我去趟辦公室。”

一同留下的高傑是崇瑞的總經理,也是她的拍賣導師。

兩年前,內地拍賣行崛起,市場上漲,高傑在國外的克利斯畫廊找到她,問她願不願意做點有意義的事。

“比如說?”

“把流落在外的藝術品送回家。”高傑指著面前的一副從日本收藏家外借展出的宋徽宗 《桃鳩圖》,“它現在被視為日本的國寶級文物,許多來這兒看展的人出去了只記得東墻上掛著的是日本畫,連宋徽宗是哪國人都不清不楚。”

耳畔是一個直擊心靈的問題:“你甘心嗎?”

當時,已經看了太多中國書畫輾轉於外國人之手,老祖宗們的富麗精工,獨到的繪畫風采沒有得到該有的歸宿,心裏總有股難以理清的憤懣。

去年,她冒險在夜場拍賣當眾揭發老東家征集來的《山水禪意》是仿品,故意用來釣中國藏家的胃口。緊接著離職一條龍,雖離開了享譽國際盛名的大拍賣行,但為自己打響了在國內書畫鑒定師的名號。

崇瑞待她很有誠意,將整個書畫部托付給她大展拳腳,可被高傑培養成職業拍賣師後,她逐漸發現自己僅僅懂書畫是不夠的,需要學的東西可太多了,尤其是古瓷。

姜怡妃低頭想著什麽時候抽個時間出來去找個瓷器專業的老師系統學一學,左腳踩進董事長辦公室。

視線一下子被木雕茶具前妖嬈的人影吸引了去。

“老富,開完會了啊!”

聽聲音,姜怡妃臉上冷了三分。

一老一少在眼前相擁,場面實在說不上溫馨。

說話的女人是富詠志在外包的小情人,娛樂圈二流女演員。

姜怡妃挪開視線,她對五十歲上司的家事聽而不聞,可看到那女人手上在擺弄一個拍賣槌子,直覺瞬間拉起警報。

“怡妃,這次龍鳳碗沒拿到不怪你。”富詠志招呼他們在辦公桌前坐下,“溫建秋的藏品我們等春拍結束了再跟進。”

一邊的高傑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抱歉:“對,這次怪我,把球踢給了你。”

“沒事。”姜怡妃淡笑,她不會為已經發生的事多費心神,更喜歡向前看,“離他大壽還有時間。”

富詠志點點頭,為他們斟茶:“是的,現在暫且沒有人去摸過那批貨的底,他這次設宴請了幾家頭部拍賣行,算是平等地給所有人機會,不過也有可能另有所圖,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兩個。”

青灰的汝窯茶具泛著細膩的光澤,一片茶葉如扁舟安穩地浮於中央。

身後傳來女人刻意的清嗓聲。

姜怡妃抿了抿嘴,主動說:“富董,您是不是還有什麽事。”

丟了碗只是件小事,突然喊她來辦公室好聲好氣地喝茶也太奇怪了。

“啊..對。”富詠志一下子笑得和藹,眼尾擠出好幾層褶子,“那個,黎敏她下部戲要演女拍賣師,想體驗一下現場。”

姜怡妃眼神變涼。

沈默幾秒,高傑開口打圓場:“可以啊,我給她在助拍旁邊安排個座位,離怡妃近點,觀摩學習拍賣師的神態動作。”

看他毫不意外的反應,姜怡妃意識到他們倆大概是提前說好要組隊求她松口。

年紀大了,太極打得就是熟練。

姜怡妃都懶得拆穿。

差點忘了,屋裏頭還有位專業演員。

小情人過來勾住老頭的脖子,嗲聲嗲氣地說:“老富,人家更想上去試試,身臨其境一下嘛。”

富詠志迷得昏頭,立刻接上詞兒:“對,我的意思是讓她參加怡妃等下的書畫場,不多,開場拍十件。”

“這......”高傑目光猶豫地撇來。

姜怡妃臉上態度堅決,斷然是不同意的。

小情人似乎急了,自以為有用地加碼:“而且我會在微博上直播,給咱公司增加曝光。”

誰蹭誰熱度還真不一定。

姜怡妃雙手抱胸看上去:“黎小姐對書畫有多少了解?”

富詠志搶答:“這你放心,我讓她看過作品材料。”

“看過了?”姜怡妃追問,“書畫場前十件從Lot1860到Lot1870所有介紹?”

富詠志不喜她冷淡又咄咄逼人的語氣,擡手道:“給她文字材料照著念,前十件不值錢。”

“照著念,可以。”姜怡妃緩聲道,“我手上剛好帶了名單,麻煩黎小姐現在念一遍,聲音不能太軟,我現在指導指導你。”

說完,打開面前的文件夾,把名錄紙拿出來,遞到黎敏眼下。

她站起來,一下子比自己高半個頭,清麗的臉龐透著一股冰霜般的氣質,黎敏楞了楞。

一字一句冷邦邦地落在耳畔,姜怡妃語調平淡,反而令人更緊張。

“念就念!”黎敏一把奪過紙張,“lot1860盛...”

姜怡妃坐下,出聲提醒:“盛懋。”

“哦哦,我只是突然忘了這個字怎麽念。”

“嗯,繼續。”

“lot1861王.....”

姜怡妃端起茶杯:“王翚。”

幾個字紮得黎敏滿臉通紅,口幹舌燥,眼睛在紙上搜尋一句沒有生僻字的話,試圖奪回顏面,“這個我會!lot1862 唐演!”

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姜怡妃沈沈地糾正:“唐寅。”

“......”黎敏徹底不敢念了。

姜怡妃莞爾,目光投向面前同樣露出尷尬臉的中年人:“富董,您想崇瑞和黎小姐一起上負面熱搜我不攔著。”

“絕望的文盲和冤種拍賣行。”

“......”

“崇瑞在行業建立了二十年的聲譽可不興丟。”姜怡妃冷笑,發出靈魂質問,“這十件拍品的估價是一千萬,黎小姐要是拍不到這個數字,誰來彌補公司損失?”

雖然對後輩斥責的語氣不滿,但富詠志總算清醒過來,拿下小情人攀在肩上的手:“敏敏,要不…..下次內部小拍的時候,你再試試?”

黎敏憋著氣甩手,一臉不服地妥協:“行行行,我不和姜小姐一般見識。”

姜怡妃起身,拉了拉西裝衣擺,眼眸漆黑銳利:“謝謝黎小姐諒解,希望你演戲之前能多花心思,充分去了解尊重一個行業,不要什麽都當做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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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消氣。”高傑給她拿了杯咖啡。

舞臺的拍賣師講桌上,工作人員在調試設備,底下賓客滿堂,再過十分鐘,姜怡妃要上場。

“師傅,這種事情您怎麽能答應。”她仍然看到黎敏得意地出現在臺子後面,皺眉道,“助拍席不是人人都能坐的,拍賣師也不是人人想當就能當的,這還是我剛入門的時候您對我說的話。”

“讓她坐那看而已,不然富董面子上掛不住。怡妃,你這幾天有點焦躁啊?”

根據高傑觀察,姜怡妃這三周情緒起伏比較大,董事長的小情人來公司不是第一次了,哪次她不是當透明人。

“去東京一趟,遇到什麽煩心事了?”

“沒有。”姜怡妃長籲一口氣。

最近事情多,整個人感到疲憊。

前陣子有地兒可以發洩,現在他們散了,她反而變得不適應。

像是失去了一處庇護所,連帶著夢魘的次數增加。

抿了口黑咖啡,苦澀的味道灌進喉道,緩了緩神,過去三個禮拜她依然記得男人清俊的臉。

不知道他會不會因為多巴胺和內啡肽的突然減少,出現假性失落的癥狀。

姜怡妃想起什麽,打開手機翻看公司登記的名單。

指尖敲擊屏幕發出細碎的聲音,透露著翻閱人的急促。

高傑覺得好奇,湊近瞥了眼,隨口問:“查客戶資料?”

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姜怡妃應著:“嗯,我在東京認識了一個人。”

“誰?”

按兩下home鍵,關掉屏幕,毫無收獲。

姜怡妃手插西裝褲袋,淡淡擡眸:“宋聿誠,您熟嗎?”

高傑意外地眨眨眼,忽然眉開眼笑:“這個人啊,跟他打交道可不容易。”

姜怡妃聽出了點苗頭:“在公司重點客戶名單上?我怎麽沒見過?”

“他很低調,應該沒在崇瑞買過貨,或者是用了其他名義。”高傑眸底生湧起懷念的目光,感嘆道,“傳聞中,他收瓷器很堅定,相當有水準。”

他嘖了一聲,遺憾地說:“不過,從不出手。”

這就是難打交道的地方,人家壓根兒不搭理拍賣行征集的人,幾年前他親自去拜訪過這位青年,在燕都西郊的私人博物館。

後院胡同裏,繁雜的修覆工具在青年的手裏揮得游刃有餘,破損嚴重、狀態不佳的粉彩瑞獸紋盤,在他精巧的手中重見光輝。

落日黃昏,朱漆窗框後,他終於擡頭,聲色幹凈淡漠:“高先生,請回吧。”

姜怡妃當然不知道高傑心裏在想什麽,但見他嘴角一抹苦笑,表情受挫,覺得未免把宋聿誠神化得太誇張。

明明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要吃飯,要睡覺,還會暈機。

“這有什麽?”姜怡妃半開玩笑道,“離婚破產可能和他挨不上邊,但他總會去世。”

拍賣行和藏家有時候就是比誰先耗死誰,不存在絕對出不了市場的藝術品。

換句話說就是,他死了,他們就有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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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大學,考古系專用階梯教室。

座位節節高升,中央無人區劈開楚河漢界,一批學生紮堆坐在後面方便交頭接耳,一批擁在靠近講桌的位置認真聽課。

走上講臺的男人身姿挺拔,白襯衫幹凈熨帖,筆直修長的腿很快被講臺遮住。

上午陽光燦爛,從開闊的窗子灑進來,他拿著話筒,嗓音略帶低沈和懶散,仿佛清晨現磨咖啡,悠哉又舒適。

宋聿誠一手抱胸,時不時按下無線翻頁激光筆,操控屏幕上的PPT。

古瓷是中國傳統工藝的重要組成部分,燕都大學覺得開設古代瓷器課可以幫助傳承這一獨特的文化遺產,讓學生了解中國古代的瓷器制作技藝、歷史背景和文化內涵。所以將此任務交給了一學期課最少的宋聿誠,平時他只帶研究生。

他對選修課的學生要求不高,以興趣為主,只要不破壞其他人的聽課紀律,期末能寫篇像樣的選題報告,他就放他們一馬。

兩百人的教室,他只收五十個,今年的課面向所有學科,開課前學生們搶得學校服務器爆了兩個小時,他莫名其妙晉升為燕都大學最受歡迎男教授。

宋聿誠講課風格很隨意,但不是枯燥的念令人犯困專業知識,他通常會帶幾件值錢的瓷器到課堂,結合歷史故事,讓課堂變得有趣些,偶爾開點風趣的玩笑。

不過,今天不知怎麽的,底下學生笑得過早了些,低頭湊在一起講悄悄話。

宋聿誠掀起眼皮,視線落在左邊紮堆的學生上:“同學們,說什麽笑話呢,和老師分享分享?”

女生們抿著嘴笑,左顧右盼,良久,一個短發鼓起勇氣回答了他。

“宋老師,您手上的玉貔貅怎麽變成花了啊?這是發圈還是手鏈?”

一旦有人開口調侃,另一個有膽子的也冒了出來。

“宋老師,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宋聿誠垂眸瞥了眼手腕。

發圈上的飛燕草散發著漂亮的銀白光。

昨晚他把它和玉貔貅手鏈一起放在床頭櫃上,想來是下床時沒註意錯戴了。

硬涼的手感和玉大差不差,他竟然一直沒發現。

心頭不可察覺地錯愕須臾,宋聿誠沒有把發圈摘下來,手掌撐在講臺:“這位同學,和課堂無關的話題,就不要展開了。”

“好的,老師。”女生嘿嘿一笑,瞳孔八卦的光仍然未散。

話音落,宋聿誠清了清嗓,繼續講這節課最後一個主題,關於拍賣行和瓷器的發展。

PPT上顯示一長串藍色的鏈接。

他看了眼表,上午時間十一點半,崇瑞春季大拍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

在學生們好奇的目光下,他淡定按下鼠標點開直播鏈接。

音箱嘹亮的聲音傳遍偌大的階梯教室。

“啪!”

槌聲清脆有力,所有人為之一怔。

學生們不約而同地住嘴,盯著打得火熱的拍賣場。

“一百萬...一百一十萬...”價格在區區三十秒內持續走高,“兩百萬!”

“雅君,你問問客戶下一口兩百二十萬好嗎?.....好,謝謝您!電話委托報價兩百五十萬!”

屏幕左側顯示了各種貨幣價格,藍底白字,每組數據對於還是學生的他們來說可能都是天文數字,而在臺上的女人嘴裏,寥若晨星。

穿著收腰的灰色西裝,腳踩黑色尖頭高跟,盤著發,背後顯示屏上是蕩氣回腸的狂草書法長卷照片,襯得她特別清麗幹練。

慢慢地,陸續有後面的學生挪到前面的位子,小聲議論著。

“女拍賣師欸,好漂亮。”

“我在網上搜到她了,姜怡妃,拍賣師,古代書畫鑒定師......去年她上過熱搜,就是外國人想把假書畫賣給我們的事情。”

“欸?那不是和我們宋老師一樣全能。”

“屁嘞,宋老師還會修覆,講課,更全能。”

宋聿誠拉開張椅子在學生邊上坐下,筆直的長腿交疊,靠著椅背,微微昂起下巴,看得認真。

直播鏈接是今天在辦公室臨時加的,姑且算是心血來潮。

他其實也是第一次觀看姜怡妃的拍賣現場。

吐字清晰,舉止優雅大方,同樣是揮手示意方位,她的動作一點兒也不忙亂做作。

因為場下舉牌競爭激烈,她的眼睛時常挪移,靈動漂亮,如同春日樹冠上跳躍棲息的鷯鶯。

“最後一件lot1988,現代書法家毛燚作品 白居易《長恨歌》節選。”

壓軸大件已過,拍品一到現代,會場氛圍驟然削減,現場無人舉牌。

姜怡妃表情依舊泰然,沒有立刻放任拍品流拍,極力運用巧詞推薦作品。

“這句詩的意思是但願我們相愛的心就像黃金寶鈿一樣忠貞堅硬,天上人間總有機會再見。”她感嘆著,“多美的寓意,堅貞不渝的愛情值得擁有。”

“現場的藏友們要考慮一下嗎?......電話委托呢?我可以等等你們。”

這時,有學生舉手插嘴問:“宋老師,她講得電話委托是什麽意思?”

宋聿誠不著急解答,不自覺摩挲發圈上飛燕草,表情沈靜。

現場演示,是他的教學風格。

他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撥通了串電話。

學生們瞠目結舌,還沒反應過來剛才老師嘴皮子動了動說了什麽。

不到半分鐘,屏幕上的女人嫣然一笑,一槌定音:“lot1988,十萬!”

“今天是百分百成交率,白手套場!謝謝大家的支持!”

視頻裏,掌聲雷動。

嘴角揚起弧度,宋聿誠推了推新換的細邊黑框眼鏡,眸中透著一股溫和的斯文書卷氣。

回頭看向學生們,解釋得雲淡風輕:“這個就叫電話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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