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番外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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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番外四（九）
期末考試結束之後的第六天，卡俄斯外的飛船依然沒有離開。
作為留在飛船上值班的唯一教官，周祿存又送走一波來詢問狀況的學生。
他還是用此前的說法：飛船出了故障，還需要一段時間維修——什麽？你們問441小隊去了哪裏？啊，這個要問宋教官，我也不知道。`
話裏內容多半是假。周祿存說出來的時候，就意識到，學生們應該也明白這點。
兩方心照不宣。
等到學生離開，周祿存重新坐在操控臺前，憂心忡忡。
他看著下方那顆被黑霧籠罩的星球。
對卡俄斯星的探查與對441小隊的搜救活動在同時進行，只是今天，也還是一無所獲。
……
……
“——！”
441小隊五人又一次被藤蔓貼在洞壁上。
他們逐漸走出了那片遍地蟲卵的區域，卻並非安全。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蟲子愈來愈多，成群結隊。近乎每走十分鐘，都要花五六分鐘躲避。
這讓小隊的五人有了短暫爭論。
要按照此前規劃的方向再往前嗎？
可這麽下去，他們會不會陷入蟲海、寸步難行？
那要是換一個方向呢？
幾個少年回想著此前學習過的蟲巢構造。
一般來說，蟲巢總會分出幾個主要區域。
卵室，幼蟲室，食物室，垃圾室。
再之後，則是女王的居所。
他們顯然是剛剛走出卵室。而根據此前經歷判斷，幼蟲室在另一個方向。
這讓441小隊心底略有猜測，又因之更加忐忑。
因始終節約著營養棒，到這會兒，他們手上的食水還夠維持幾天生存。
聽著蟲子走動的聲音，五人各有所思。
數分鐘後，蟲子們離開，藤蔓撤走。
幾人重新落下。
張興昌比劃手勢：這麽下去，會不會走進王巢？
秦子游比劃：有可能，但是原本也沒法確定所有功能區的分布。
張興昌面色凝重，程雲清、白皎也慢慢加入討論。
他們不得不鄭重考慮“如果王巢就在前方”的可能性，並由此延伸出了其他問題。
白皎：女王周圍一定會有重重守衛。目前這個程度，不像是王巢。
他們曾經在學院中學習過手語，這會兒倒是方便溝通。
秦子游舔了舔嘴唇，能察覺到喉間微燥。
但畢竟手上依然有食物，他心情還算鎮定。
他通過精神力，“看著”幾個同伴比劃出的信息。再有，就是始終沒有動靜，似乎在端詳一個方向的楚慎行。
小鹿走上前去，頂一頂楚慎行的手臂。
楚慎行回神，忽而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441小隊其餘四人一楞。
秦子游心神微晃，意識到：難道——
楚慎行的精神體悄然往前。
他隱有預感，卻不能肯定。
當下，他聽著幾個同伴的呼吸聲，聽著秦子游越來越快的心跳。
三個哨兵都未有更多感覺，但是……
藤蔓觸碰到了什麽。
藤枝纏繞那個存在，從下方的細足，到甲殼下的蟲腹。
三個哨兵“看”不到隱藏在暗處的存在，卻能察覺到藤蔓的走
勢。
隨著藤枝往上、往上，白皎的身體一顫，往後退去一步。
牠在這裏多久了？
牠——牠們在這裏多久了？
秦子游驀地拉住旁邊楚慎行的手臂！
他將楚慎行甩到小鹿身上，而後自己翻身而上。
與此同時，白狼出現在黑暗、比此前幹燥許多的洞窟之內。
不必白皎多說，張興昌連忙爬到白狼背上。
白皎再去拉程雲清。
程雲清搖頭，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捋下。
白皎焦灼，程雲清卻又推他一把，催他快些騎上白狼。
白皎抽了口冷氣，到底知道輕重緩急，不再多說。
等他上到白狼背上，程雲清抓住蒼鷹的腳，跟著其他同伴，往前飛去。
441小隊慌不擇路！
他們不知道自己被盯上多久，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處於怎樣的環境之中。
一片混亂下，張興昌記起什麽，拿出了在空間鈕內許久不曾用上的探照燈。
他手放在探照燈開關上，看向自己的幾個隊友。
要打開嗎？
此刻打開，可以讓他們看清自己到底在面對什麽。但同時，也可能吸引其他蟲子的註意力。
張興昌踟躕，楚慎行幫他做下決斷。
張興昌只覺得指尖一緊，竟是藤枝纏來，壓著他的手，按下探照燈開關。
地下千米，沒有了黑霧幹擾，探照燈的光線照到數十米外的地方。
他們看到了洞壁上的岔口，看到洞頂上的土壤，也看到追在自己身後的蟲族。
那些蟲子與三個哨兵此前在蟲巢內“看到”的都有不同。
牠們身姿更高、更大，足有兩米以上。甲殼在光線下發亮，乍看起來是黑沈沈色澤，可光線滑過時，卻又呈現出一種絳紅色。
秦子游、白皎與程雲清一起回頭。
他們第一次遇到這樣詭譎的場面。
精神力的探查中，他們背後空無一物。
可視野之內，他們清晰地看到追逐著自己的蟲子！
最為可怖的是，在他們的目光之中，蟲子們的身體竟然逐漸變得透明，與周圍洞壁、土壤融為一體，徹底消失在441小隊的探查範圍之內。
三個哨兵不寒而栗。
無法探查，意味著他們沒法對這些蟲子發動攻擊。
他們甚至沒辦法判斷，自己是否甩開背後追殺著的蟲子。
程雲清落在五人最後。
她拉著蒼鷹的腳。因成蟲身形高大，地下洞窟也建得頗高，勉強可以支撐程雲清和精神體的飛行。饒是如此，她的腳偶爾還是會拖在地上。
一來二去，自然影響到行進速度。
張興昌的探照燈從程雲清背後晃晃悠悠地照來，她看到地面上偶爾出現的凹陷，心中湧出一股不祥預感。
很近了。
她耳邊一片“嗡”聲，將所有精神力聚攏到身前。即便如此，依然起不到作用。
唯一能確定的是，蟲子依然在追——
程雲清瞳孔一縮。
她腰間一痛，竟是生生被從蒼鷹身上扯下，壓在地上！
她嗅到一股淡淡腥氣。這並不讓程雲清驚恐，反倒讓她心生喜意。
蟲子抓住她了，但這讓程雲清驟然想到：它們既然要“捕獵”，就一定會和我們產生接觸！
程雲清的精神力再度凝聚，化作一片薄刀，朝身前腥風卷來之所襲去。
地下洞穴震動，程雲清心神一樣巨震。
怎麽會？！
她的精神力攻擊打了個空！
程雲清神思恍惚，思緒出現短暫凝滯。
這時候，她忽而聽到“呦”的一聲鹿鳴。
腰上的桎梏感隨著鹿鳴一起淡去。
程雲清心念一動。
她低頭去看，果然在自己身側看到一只斷去的蟲足。
原來如此！
那根蟲足，正是由秦子游斬下。
他將程雲清拉起，迅速說：“它們攻擊的時候身體會‘出現’，甲殼強度不大，能對付。”
既然避無可避，不如主動出擊。
秦子游與白皎一樣加入戰局。
探照燈的光線遠遠照來，三個哨兵偶爾能看到墻壁上映出的蟲影。
張興昌心驚膽戰地貼在洞壁上，看著愈多蟲子顯露身形。
楚慎行說：“他們找到辦法了。”
張興昌顫顫巍巍：“嗯？嗯！”
楚慎行語氣還算從容、冷靜，“這些蟲子不會很難對付。”
還是那句話。如果真的那麽難以應對，那牠們怎麽可能不主動在地面捕獵，而是只找尋被學院學生們殺死的異獸？
張興昌還是嗓音發顫，“但是？”
他這麽問的時候，並非真的想到什麽，僅僅是想要一個保障。
張興昌想要聽到的回答是：但是？沒有“但是”。
但楚慎行沈吟片刻，說：“但是——僅限於‘這麽多蟲子’。”
張興昌回頭看他。
楚慎行垂眼思索，說：“要殺死咱們，對那些蟲子來說，其實很容易。”
張興昌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在心裏求爺爺告奶奶，希望楚慎行不要繼續說下去。
只是同時，張興昌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會因為楚慎行不說，就不發生。
他們更應該做的，是考慮到所有蟲子能做到的情況，再針對性地做出防備。
所以張興昌問：“牠們，怎、怎麽做？”
楚慎行擡起目光，看向三個哨兵所在方向。
蟲屍堆積，占據了整個通道。
楚慎行說：“這裏是地下。”
地下千米之處。
張興昌聽到這裏，眼睛驀然瞪大。
他明白了。
……
……
441小隊重新隱入黑暗。
只是這一次，他們比此前大膽許多。
既然“成蟲”都不過如此，那整個巢穴之中，其實並沒有什麽存在能給他們造成實質性的危害。
原先是突逢危難，但一番戰鬥之後，反倒成為了一種轉機。
441小隊靜下心來，氣氛松弛很多。
他們慢慢商量，接下來，也許他們可以針對此地蟲子的毒性做一些嘗試。假若這些蟲子真的無毒、可以食用，那他們還能再堅持許多時間。
說這話的時候，照舊是由楚慎行的精神體撐出了一小片空間。
張興昌對三個哨兵的狀況十分關切。等秦子游三人說完此前交戰所得感受之後，張興昌略有困惑，說：“既然如此，那這種蟲子具體會有什麽危害？”
“斥候。”秦子游說，“如果這會兒不是咱們掉進蟲巢，而是有成年體蟲族進入人類星球呢？”
張興昌聽著，心頭一凜。
“在域外戰場上，各個種族的蟲子會相互配合。”白皎說，“因為這個，還有一種說法。‘女王’之上，可能還存在一個 ‘萬王之王’，負責規劃所有蟲子的行動。”
張興昌咂舌。
程雲清說：“這個說法並沒有實證。”
“話是這麽說，”白皎聳一聳肩，“但有些蟲子，如果不是放在特定環境下，你的確會覺得 ‘這到底有什麽用’。如果僅僅是為了單一種族的生存，牠們的進化方向就顯得很——嗯，沒必要。”
秦子游若有所思，用手肘碰一碰楚慎行。
楚慎行看他，秦子游問：“如果真的存在這麽一個蟲子，是好事還是壞事？”
其他人聽著，也被秦子游的問題吸引，朝楚、秦二人看來。
“很難判斷，”楚慎行說，“失去了‘中樞’的操控，蟲子們會變得更容易被擊潰，還是反倒變得徹底無法應對？”
幾個少年聽著，心有戚戚。
“再說了，”楚慎行說，“域外軍隊曾經捕獲過一些‘女王’，並沒有發現牠們之間存在什麽聯系。白皎這種說法，更像是一種藝術類的加工。”
白皎笑一笑，說：“也對。我是看過一種陰謀論，說世界上其實並沒有蟲族，所謂的‘蟲族’都是科學院產物，為的就是蒙蔽人類，好讓政府操控他們。”
張興昌聽到這裏，“嘖”了一聲，評價，“還挺有想象力。”
他們之間的氛圍逐漸輕松。
幾人又從這個話題往下聊了幾句。說著說著，聽到“咕嚕”一聲。
所有人一起看向秦子游。
秦子游揉一揉肚子，嘆口氣，“餓了。”
其他人安靜一下。
楚慎行的手搭在秦子游肩上，說：“吃東西吧。”
秦子游輕輕“嗯”了聲，面容間卻不帶喜色。
少年們相互看看，最終，程雲清說：“今天就開始吧。”
過了會兒，秦子游回答：“好。”
程雲清所說的“開始”，是指“開始檢驗蟲肉是否有毒的步驟”。
根據幾人在校所學，其中有一整套流程。
當天，幾人第一次從被動轉為主動。
他們埋伏了一隊從身前經過的蟲子，將其斬殺之後，打開了蟲族的甲殼，取出蟲子胸腹處兩塊肉。
之後，這幾塊肉被秦子游湧精神力薄刀切成不足一毫米厚的肉片。
兩片肉片被貼在楚慎行和張興昌手臂上。
自從來到卡俄斯星，除去在補給點宿舍的洗澡時間，其他時候，楚慎行等人都始終穿著適應服。
如今要貼上肉片，則需要將適應服暫且揭開。
白皎問：“這裏的溫度怎麽樣？”
張興昌摸一摸自己的胳膊，略有緊張。
白皎擡手，在他身前晃一晃，眉目間更有擔憂。
張興昌回神，說：“很冷。我懷疑已經到零下了，普通人來了，恐怕受不了。”
白皎聽著，眉尖微微擰起。
他們身側，秦子游的手放在楚慎行手臂上。
楚慎行看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好笑，說：“不會有事的。”
他們這會兒執行的，是軍中規定。此類狀況下，哨兵是不可或缺的戰力。他們要在面對異獸、蟲族時奮不顧身，而諸如“試毒”一類的事，則交給向導完成。
可秦子游說：“要不然，還是我來吧？”
楚慎行聽著，心中喟嘆。
藤枝湧上，纏住秦子游的腰。
秦子游一怔。
他理智上知道，當下的親近，並不能代表什麽。而這幾天的日日提心、時時警惕下來，他也很久不曾去想自己一周之前下定的決心。
但現在，仿佛又有不同。
藤枝拉著他，把他拉到楚慎行懷裏。
秦子游喉間發幹，小聲叫：“哥。”
楚慎行說：“別說話。”
秦子游一怔。
他們這會兒，算是休整時間。
肉片會被貼在兩個想到身上半小時。如果這半小時中，他們手臂上沒有出現任何不良反應，就可以進行下面一步。
秦子游想到這裏，心痛如絞。
楚慎行有所覺。
原先正在講話的張興昌三人忽而一頓，側頭，看向另
一邊同伴所在。
只是藤蔓升起，遮住了他們的視線。
張興昌嘀咕：“他們兩個？”
程雲清靜一靜，說：“這兩天，大家都太累了。”
她這麽一說，白皎點點頭，“唉”了一聲。
張興昌吐出一口氣，靠在洞壁上，往上方看去。
還是沒有光亮。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能夠看到的，與過去幾日之中，沒有什麽不同。
百靈鳥從空中飛出來，繞著張興昌轉了一圈，再停在他肩頭。
小家夥用毛茸茸、軟乎乎的腦袋蹭一蹭張興昌面頰。張興昌忍不住笑一下，低聲說：“唱一首歌吧？”
百靈鳥“啾”了一聲，果然開始唱歌。
白狼與蒼鷹靜靜出現。
白狼趴在白皎、程雲清身側，蒼鷹則立在程雲清手臂上。
向導的精神力宛若水波一樣散開，白狼張開嘴巴，像是要打一個呵欠。
這歌聲，一樣吸引了秦子游。
小鹿擡起頭，往歌聲方向看去。
藤蔓仿佛不滿，悄然垂落，勾住小鹿的脖頸，再纏上更多。
秦子游的註意力很快轉回。
他依然趴在楚慎行懷裏，感覺到楚慎行的手在他背後輕輕撫摸。
楚慎行要他“別說話”，他自己卻忽而開口，說：“子游，如果咱們可以一起出去……”
秦子游：“嗯？”
楚慎行的手順著他的面頰滑下，輕輕捏住少年下巴。
他的手指擦過秦子游的嘴唇。
秦子游近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嚇到，轉念又想：剛剛那下，楚慎行應該只是不小心吧？
他心跳如鼓，卻依然不敢想太多。
楚慎行察覺到懷中竹馬的忐忑、小心。
他輕輕嘆了口氣，低頭，與秦子游額頭相抵。
秦子游渾身都僵住。
這實在是太親近了。
他更感覺到楚慎行的呼吸落在自己面頰上。甚至，楚慎行接下來如果講了話，嘴唇張合之間，也許就要碰到他。
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
這個動作，讓秦子游的面頰一下子爆紅。
他剛才，好像、好像——
他聽到一聲輕輕的笑。
秦子游心跳愈快，腦子裏一團亂麻，像是整個學校的人都在他大腦中放著煙花。
他頭暈目眩，覺得自己剛才是否真的與楚慎行有所接觸。
四舍五入，這是不是……
一個親吻？
光是想到這兩個字，就足以讓秦子游大腦爆炸。
他驀地直起身子。只是因為此前動作，這會兒，他依然跨坐在楚慎行腿上。
楚慎行的手從他下巴上落下，可藤枝依然纏著他的腰，將他緊緊禁錮在楚慎行身上。
黑暗之中，哨兵的精神力蔓延。
他“看著”楚慎行。
然後發現，楚慎行也在看他。
秦子游心臟狂跳。
他想說，自己是不小心，想要楚慎行不要放在心上。
但話到口邊，秦子游忽然停下。
就“談情說愛”來說，這實在是一個過於糟糕的場合。
他們的確已經撐過最大的危機，但他們依然遠遠未到安全的時候。
死亡與饑餓如影隨形，他們或許一生都再也見不到蔚海星上的光芒。
但至少這一刻，秦子游看著楚慎行，看著對方擡起手……
輕輕地、碰上嘴唇。
楚慎行腦海裏依然回想著方才那一瞬間。
子游的舌尖觸碰自己，然後又退走。
那實在很快，比蜻蜓點水還要迅捷。
他近乎沒有嘗到一點濕潤，子游就那麽離開。
他碰著自己的嘴唇，盡量回憶著方才的觸感。
秦子游想：他好像並不生氣？
甚至還……很回味？
他心頭忽而有了很多勇氣。
他喜歡楚慎行，他愛楚慎行。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有“明天”，但這一刻，楚慎行的反應，已經足夠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秦子游從來、從來都不願意讓自己的竹馬有半點為難。
如果楚慎行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那他寧願維持現有的狀態。
但如果，楚慎行對他同樣抱有另一種感情呢？
就像是秦子游一樣。在過往的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中，他聽著周圍人的話語，聽楚慎行說“我們的確只是朋友”，於是裹足不前。那麽，楚慎行有沒有可能抱有一樣的考慮，因為他也一再告訴所有人，他們僅僅是從小一同長大的竹馬，他們並非是帶著愛情意味的親密關系，所以楚慎行一樣不願意打破兩人之間這份平靜？
如果真的是這樣。
秦子游的心慢慢靜了下來。
他握住楚慎行的手，將其拉下。
楚慎行難得一怔。
他眼睛微微瞇起，想要搞清楚，自己的竹馬這是要做什麽。
只是不等他得出一個答案，就見秦子游靠近、靠近。
近到他們要觸碰到對方。
楚慎行喉結滾動一下，心頭冒出一個猜想。
偏偏這時候，身側傳來一陣震動。
秦子游動作一頓。
他遲疑，“怎麽了？”
楚慎行皺眉，隔在他們與其他三名隊友之間的藤枝散去。
五人重新站起，洞頂的土壤“撲簌簌”落下。
張興昌記起什麽，膽戰心驚，說：“難道是？！”
白皎、程雲清看他。
張興昌說：“之前楚慎行說，如果那些蟲子一直殺不掉咱們，可能會直接把整段路弄塌，把咱們埋在下面！”
白皎：“嘶。”
抽一口冷氣。
這其實並非楚慎行的原話，但他的確有過這樣的考慮。
如今聽著張興昌的說法，在場諸人一凜。
三個哨兵的精神力往外蔓延，想要找到一條還算平穩的道路。
只是隨著精神力湧出，秦子游的眼睛一點點變亮。
楚慎行：“子游？”
秦子游：“走！”
小鹿走到他與楚慎行身邊，白狼從地上一躍而起。
蒼鷹振動翅膀，發出一聲長戾。
“快！”秦子游催促，“前面那一條路，開始往上活動了！”
這話一出，其餘人還有什麽不明白？
楚慎行與秦子游跨上小鹿，率先往前奔去。
白狼奔馳在他們身側，蒼鷹緊隨其後。
地面依然震動，可無論是小鹿還是白狼，都踏在空中，不受影響。
藤蔓大股湧出，不再顧及精神力損耗，將小鹿、白狼與蒼鷹的氣息一同遮掩。
卡俄斯星球上沒有光。
但441小隊的五人察覺到迎面吹來的風。
小鹿沖出洞穴，往上方踏去！
蒼鷹飛出，白狼長嘯！
蟲巢被他們拋至身後。沒有了厚厚地殼阻礙，千米距離轉瞬即至。
他們看到從洞口爬出、往上爬去的蟲子，看到往裂隙中湧來的黑霧。
這一切像是一場幻夢。一直到地面重新合攏，441小隊的五名成員對視。張興昌猶自難以置信，說：“我們出來了嗎？”
臨時基地。
幾個教官又在開會。
探查儀器明天就能抵達。那之後，學生們會先行離開，而幾個教官依然停留在卡俄斯星上。
他們預備將整個星球分作上百個區域，按照441小隊的行進路線，往外探查。
同時，也差不多是時候，和小隊成員們的家人告知孩子們的失蹤。
說起這些安排，教官們心情沈重。
作為本次考試的主教官，“與441小隊家人溝通”的任務被宋杓主動接過。
淩玉安慰地看他一眼，宋杓搖一搖頭，說：“既然是我們把學生帶到這裏，那麽——”↙
他說到一半，基地中忽然響起一陣警報聲。
宋杓一楞。
李鴻第一個反應過來，說：“是441小隊的信號！我把他們的終端信號設置了最高權限！他們、他們有消息了！”
……
……
秦子游等人對地面狀況心有餘悸。
雖然眼看著地面合攏、蟲子們拖走異獸屍體之後就消失，而此地異獸也並未發現他們。但一時之間，他們還是不敢往前。
幾人湊到一起，研究終端。
在此前和電翼獸的戰鬥中，五人的終端多少都有損壞。
幾次嘗試之後，白皎宣布放棄，說：“咱們還是先往臨時基地的方向走吧，看起來是發不出去消息了。”
這話出來，其他人對視一眼，各自嘆氣。
張興昌說：“考試已經結束了吧？其他人會不會走了？”
秦子游說：“同學們可能會走，但教官們肯定還在。”
張興昌聽著，長長嘆一口氣。
白皎又異想天開，說：“這裏會不會存在一個蟲洞？我是說，咱們看似是‘回來’了，但是已經過了很長時間……”
還沒說完，就被程雲清掃過一眼。
白皎咳嗽一聲，閉上嘴巴，不再多言。
因心理陰影仍在，幾人選擇了消耗更大的方式：就這麽在空中行進。
轉眼，距離張興昌、楚慎行手臂上貼上肉片也有半小時過去。張興昌頗為樂觀，說：“實在不行，咱們還有兩塊蟲肉能吃。看樣子，這的確沒什麽不良反應。”
說著說著，還笑一下，面容中充滿了“故作堅強”。
他們雖然離開地下，可頭上腳下，四面八方，一眼看去，仍然是不見盡頭的黑。
441小隊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他們可能要花上十數天時間，趕回一個已經空落落的臨時基地。
——話雖如此，幾人也知道，出現這種狀況的可能性不大。
三個哨兵一路留意，想要找到一個探查機器人。
他們行進半日，有所收獲。
秦子游：“有了！兩點鐘方向，行進二十分鐘就能抵達。”
他話音落下，察覺不同。
秦子游擡頭。
因他的動作，幾個隊友也一起擡頭。
幾個歷經磋磨的少年，看到一艘飛船，在他們面前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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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留在飛船上值班的唯一教官，周祿存又送走一波來詢問狀況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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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裏內容多半是假。周祿存說出來的時候，就意識到，學生們應該也明白這點。
兩方心照不宣。
等到學生離開，周祿存重新坐在操控臺前，憂心忡忡。
他看著下方那顆被黑霧籠罩的星球。
對卡俄斯星的探查與對441小隊的搜救活動在同時進行，只是今天，也還是一無所獲。
……
……
“——！”
441小隊五人又一次被藤蔓貼在洞壁上。
他們逐漸走出了那片遍地蟲卵的區域，卻並非安全。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蟲子愈來愈多，成群結隊。近乎每走十分鐘，都要花五六分鐘躲避。
這讓小隊的五人有了短暫爭論。
要按照此前規劃的方向再往前嗎？
可這麽下去，他們會不會陷入蟲海、寸步難行？
那要是換一個方向呢？
幾個少年回想著此前學習過的蟲巢構造。
一般來說，蟲巢總會分出幾個主要區域。
卵室，幼蟲室，食物室，垃圾室。
再之後，則是女王的居所。
他們顯然是剛剛走出卵室。而根據此前經歷判斷，幼蟲室在另一個方向。
這讓441小隊心底略有猜測，又因之更加忐忑。
因始終節約著營養棒，到這會兒，他們手上的食水還夠維持幾天生存。
聽著蟲子走動的聲音，五人各有所思。
數分鐘後，蟲子們離開，藤蔓撤走。
幾人重新落下。
張興昌比劃手勢：這麽下去，會不會走進王巢？
秦子游比劃：有可能，但是原本也沒法確定所有功能區的分布。
張興昌面色凝重，程雲清、白皎也慢慢加入討論。
他們不得不鄭重考慮“如果王巢就在前方”的可能性，並由此延伸出了其他問題。
白皎：女王周圍一定會有重重守衛。目前這個程度，不像是王巢。
他們曾經在學院中學習過手語，這會兒倒是方便溝通。
秦子游舔了舔嘴唇，能察覺到喉間微燥。
但畢竟手上依然有食物，他心情還算鎮定。
他通過精神力，“看著”幾個同伴比劃出的信息。再有，就是始終沒有動靜，似乎在端詳一個方向的楚慎行。
小鹿走上前去，頂一頂楚慎行的手臂。
楚慎行回神，忽而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441小隊其餘四人一楞。
秦子游心神微晃，意識到：難道——
楚慎行的精神體悄然往前。
他隱有預感，卻不能肯定。
當下，他聽著幾個同伴的呼吸聲，聽著秦子游越來越快的心跳。
三個哨兵都未有更多感覺，但是……
藤蔓觸碰到了什麽。
藤枝纏繞那個存在，從下方的細足，到甲殼下的蟲腹。
三個哨兵“看”不到隱藏在暗處的存在，卻能察覺到藤蔓的走
勢。
隨著藤枝往上、往上，白皎的身體一顫，往後退去一步。
牠在這裏多久了？
牠——牠們在這裏多久了？
秦子游驀地拉住旁邊楚慎行的手臂！
他將楚慎行甩到小鹿身上，而後自己翻身而上。
與此同時，白狼出現在黑暗、比此前幹燥許多的洞窟之內。
不必白皎多說，張興昌連忙爬到白狼背上。
白皎再去拉程雲清。
程雲清搖頭，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捋下。
白皎焦灼，程雲清卻又推他一把，催他快些騎上白狼。
白皎抽了口冷氣，到底知道輕重緩急，不再多說。
等他上到白狼背上，程雲清抓住蒼鷹的腳，跟著其他同伴，往前飛去。
441小隊慌不擇路！
他們不知道自己被盯上多久，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處於怎樣的環境之中。
一片混亂下，張興昌記起什麽，拿出了在空間鈕內許久不曾用上的探照燈。
他手放在探照燈開關上，看向自己的幾個隊友。
要打開嗎？
此刻打開，可以讓他們看清自己到底在面對什麽。但同時，也可能吸引其他蟲子的註意力。
張興昌踟躕，楚慎行幫他做下決斷。
張興昌只覺得指尖一緊，竟是藤枝纏來，壓著他的手，按下探照燈開關。
地下千米，沒有了黑霧幹擾，探照燈的光線照到數十米外的地方。
他們看到了洞壁上的岔口，看到洞頂上的土壤，也看到追在自己身後的蟲族。
那些蟲子與三個哨兵此前在蟲巢內“看到”的都有不同。
牠們身姿更高、更大，足有兩米以上。甲殼在光線下發亮，乍看起來是黑沈沈色澤，可光線滑過時，卻又呈現出一種絳紅色。
秦子游、白皎與程雲清一起回頭。
他們第一次遇到這樣詭譎的場面。
精神力的探查中，他們背後空無一物。
可視野之內，他們清晰地看到追逐著自己的蟲子！
最為可怖的是，在他們的目光之中，蟲子們的身體竟然逐漸變得透明，與周圍洞壁、土壤融為一體，徹底消失在441小隊的探查範圍之內。
三個哨兵不寒而栗。
無法探查，意味著他們沒法對這些蟲子發動攻擊。
他們甚至沒辦法判斷，自己是否甩開背後追殺著的蟲子。
程雲清落在五人最後。
她拉著蒼鷹的腳。因成蟲身形高大，地下洞窟也建得頗高，勉強可以支撐程雲清和精神體的飛行。饒是如此，她的腳偶爾還是會拖在地上。
一來二去，自然影響到行進速度。
張興昌的探照燈從程雲清背後晃晃悠悠地照來，她看到地面上偶爾出現的凹陷，心中湧出一股不祥預感。
很近了。
她耳邊一片“嗡”聲，將所有精神力聚攏到身前。即便如此，依然起不到作用。
唯一能確定的是，蟲子依然在追——
程雲清瞳孔一縮。
她腰間一痛，竟是生生被從蒼鷹身上扯下，壓在地上！
她嗅到一股淡淡腥氣。這並不讓程雲清驚恐，反倒讓她心生喜意。
蟲子抓住她了，但這讓程雲清驟然想到：它們既然要“捕獵”，就一定會和我們產生接觸！
程雲清的精神力再度凝聚，化作一片薄刀，朝身前腥風卷來之所襲去。
地下洞穴震動，程雲清心神一樣巨震。
怎麽會？！
她的精神力攻擊打了個空！
程雲清神思恍惚，思緒出現短暫凝滯。
這時候，她忽而聽到“呦”的一聲鹿鳴。
腰上的桎梏感隨著鹿鳴一起淡去。
程雲清心念一動。
她低頭去看，果然在自己身側看到一只斷去的蟲足。
原來如此！
那根蟲足，正是由秦子游斬下。
他將程雲清拉起，迅速說：“它們攻擊的時候身體會‘出現’，甲殼強度不大，能對付。”
既然避無可避，不如主動出擊。
秦子游與白皎一樣加入戰局。
探照燈的光線遠遠照來，三個哨兵偶爾能看到墻壁上映出的蟲影。
張興昌心驚膽戰地貼在洞壁上，看著愈多蟲子顯露身形。
楚慎行說：“他們找到辦法了。”
張興昌顫顫巍巍：“嗯？嗯！”
楚慎行語氣還算從容、冷靜，“這些蟲子不會很難對付。”
還是那句話。如果真的那麽難以應對，那牠們怎麽可能不主動在地面捕獵，而是只找尋被學院學生們殺死的異獸？
張興昌還是嗓音發顫，“但是？”
他這麽問的時候，並非真的想到什麽，僅僅是想要一個保障。
張興昌想要聽到的回答是：但是？沒有“但是”。
但楚慎行沈吟片刻，說：“但是——僅限於‘這麽多蟲子’。”
張興昌回頭看他。
楚慎行垂眼思索，說：“要殺死咱們，對那些蟲子來說，其實很容易。”
張興昌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在心裏求爺爺告奶奶，希望楚慎行不要繼續說下去。
只是同時，張興昌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會因為楚慎行不說，就不發生。
他們更應該做的，是考慮到所有蟲子能做到的情況，再針對性地做出防備。
所以張興昌問：“牠們，怎、怎麽做？”
楚慎行擡起目光，看向三個哨兵所在方向。
蟲屍堆積，占據了整個通道。
楚慎行說：“這裏是地下。”
地下千米之處。
張興昌聽到這裏，眼睛驀然瞪大。
他明白了。
……
……
441小隊重新隱入黑暗。
只是這一次，他們比此前大膽許多。
既然“成蟲”都不過如此，那整個巢穴之中，其實並沒有什麽存在能給他們造成實質性的危害。
原先是突逢危難，但一番戰鬥之後，反倒成為了一種轉機。
441小隊靜下心來，氣氛松弛很多。
他們慢慢商量，接下來，也許他們可以針對此地蟲子的毒性做一些嘗試。假若這些蟲子真的無毒、可以食用，那他們還能再堅持許多時間。
說這話的時候，照舊是由楚慎行的精神體撐出了一小片空間。
張興昌對三個哨兵的狀況十分關切。等秦子游三人說完此前交戰所得感受之後，張興昌略有困惑，說：“既然如此，那這種蟲子具體會有什麽危害？”
“斥候。”秦子游說，“如果這會兒不是咱們掉進蟲巢，而是有成年體蟲族進入人類星球呢？”
張興昌聽著，心頭一凜。
“在域外戰場上，各個種族的蟲子會相互配合。”白皎說，“因為這個，還有一種說法。‘女王’之上，可能還存在一個 ‘萬王之王’，負責規劃所有蟲子的行動。”
張興昌咂舌。
程雲清說：“這個說法並沒有實證。”
“話是這麽說，”白皎聳一聳肩，“但有些蟲子，如果不是放在特定環境下，你的確會覺得 ‘這到底有什麽用’。如果僅僅是為了單一種族的生存，牠們的進化方向就顯得很——嗯，沒必要。”
秦子游若有所思，用手肘碰一碰楚慎行。
楚慎行看他，秦子游問：“如果真的存在這麽一個蟲子，是好事還是壞事？”
其他人聽著，也被秦子游的問題吸引，朝楚、秦二人看來。
“很難判斷，”楚慎行說，“失去了‘中樞’的操控，蟲子們會變得更容易被擊潰，還是反倒變得徹底無法應對？”
幾個少年聽著，心有戚戚。
“再說了，”楚慎行說，“域外軍隊曾經捕獲過一些‘女王’，並沒有發現牠們之間存在什麽聯系。白皎這種說法，更像是一種藝術類的加工。”
白皎笑一笑，說：“也對。我是看過一種陰謀論，說世界上其實並沒有蟲族，所謂的‘蟲族’都是科學院產物，為的就是蒙蔽人類，好讓政府操控他們。”
張興昌聽到這裏，“嘖”了一聲，評價，“還挺有想象力。”
他們之間的氛圍逐漸輕松。
幾人又從這個話題往下聊了幾句。說著說著，聽到“咕嚕”一聲。
所有人一起看向秦子游。
秦子游揉一揉肚子，嘆口氣，“餓了。”
其他人安靜一下。
楚慎行的手搭在秦子游肩上，說：“吃東西吧。”
秦子游輕輕“嗯”了聲，面容間卻不帶喜色。
少年們相互看看，最終，程雲清說：“今天就開始吧。”
過了會兒，秦子游回答：“好。”
程雲清所說的“開始”，是指“開始檢驗蟲肉是否有毒的步驟”。
根據幾人在校所學，其中有一整套流程。
當天，幾人第一次從被動轉為主動。
他們埋伏了一隊從身前經過的蟲子，將其斬殺之後，打開了蟲族的甲殼，取出蟲子胸腹處兩塊肉。
之後，這幾塊肉被秦子游湧精神力薄刀切成不足一毫米厚的肉片。
兩片肉片被貼在楚慎行和張興昌手臂上。
自從來到卡俄斯星，除去在補給點宿舍的洗澡時間，其他時候，楚慎行等人都始終穿著適應服。
如今要貼上肉片，則需要將適應服暫且揭開。
白皎問：“這裏的溫度怎麽樣？”
張興昌摸一摸自己的胳膊，略有緊張。
白皎擡手，在他身前晃一晃，眉目間更有擔憂。
張興昌回神，說：“很冷。我懷疑已經到零下了，普通人來了，恐怕受不了。”
白皎聽著，眉尖微微擰起。
他們身側，秦子游的手放在楚慎行手臂上。
楚慎行看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好笑，說：“不會有事的。”
他們這會兒執行的，是軍中規定。此類狀況下，哨兵是不可或缺的戰力。他們要在面對異獸、蟲族時奮不顧身，而諸如“試毒”一類的事，則交給向導完成。
可秦子游說：“要不然，還是我來吧？”
楚慎行聽著，心中喟嘆。
藤枝湧上，纏住秦子游的腰。
秦子游一怔。
他理智上知道，當下的親近，並不能代表什麽。而這幾天的日日提心、時時警惕下來，他也很久不曾去想自己一周之前下定的決心。
但現在，仿佛又有不同。
藤枝拉著他，把他拉到楚慎行懷裏。
秦子游喉間發幹，小聲叫：“哥。”
楚慎行說：“別說話。”
秦子游一怔。
他們這會兒，算是休整時間。
肉片會被貼在兩個想到身上半小時。如果這半小時中，他們手臂上沒有出現任何不良反應，就可以進行下面一步。
秦子游想到這裏，心痛如絞。
楚慎行有所覺。
原先正在講話的張興昌三人忽而一頓，側頭，看向另
一邊同伴所在。
只是藤蔓升起，遮住了他們的視線。
張興昌嘀咕：“他們兩個？”
程雲清靜一靜，說：“這兩天，大家都太累了。”
她這麽一說，白皎點點頭，“唉”了一聲。
張興昌吐出一口氣，靠在洞壁上，往上方看去。
還是沒有光亮。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能夠看到的，與過去幾日之中，沒有什麽不同。
百靈鳥從空中飛出來，繞著張興昌轉了一圈，再停在他肩頭。
小家夥用毛茸茸、軟乎乎的腦袋蹭一蹭張興昌面頰。張興昌忍不住笑一下，低聲說：“唱一首歌吧？”
百靈鳥“啾”了一聲，果然開始唱歌。
白狼與蒼鷹靜靜出現。
白狼趴在白皎、程雲清身側，蒼鷹則立在程雲清手臂上。
向導的精神力宛若水波一樣散開，白狼張開嘴巴，像是要打一個呵欠。
這歌聲，一樣吸引了秦子游。
小鹿擡起頭，往歌聲方向看去。
藤蔓仿佛不滿，悄然垂落，勾住小鹿的脖頸，再纏上更多。
秦子游的註意力很快轉回。
他依然趴在楚慎行懷裏，感覺到楚慎行的手在他背後輕輕撫摸。
楚慎行要他“別說話”，他自己卻忽而開口，說：“子游，如果咱們可以一起出去……”
秦子游：“嗯？”
楚慎行的手順著他的面頰滑下，輕輕捏住少年下巴。
他的手指擦過秦子游的嘴唇。
秦子游近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嚇到，轉念又想：剛剛那下，楚慎行應該只是不小心吧？
他心跳如鼓，卻依然不敢想太多。
楚慎行察覺到懷中竹馬的忐忑、小心。
他輕輕嘆了口氣，低頭，與秦子游額頭相抵。
秦子游渾身都僵住。
這實在是太親近了。
他更感覺到楚慎行的呼吸落在自己面頰上。甚至，楚慎行接下來如果講了話，嘴唇張合之間，也許就要碰到他。
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
這個動作，讓秦子游的面頰一下子爆紅。
他剛才，好像、好像——
他聽到一聲輕輕的笑。
秦子游心跳愈快，腦子裏一團亂麻，像是整個學校的人都在他大腦中放著煙花。
他頭暈目眩，覺得自己剛才是否真的與楚慎行有所接觸。
四舍五入，這是不是……
一個親吻？
光是想到這兩個字，就足以讓秦子游大腦爆炸。
他驀地直起身子。只是因為此前動作，這會兒，他依然跨坐在楚慎行腿上。
楚慎行的手從他下巴上落下，可藤枝依然纏著他的腰，將他緊緊禁錮在楚慎行身上。
黑暗之中，哨兵的精神力蔓延。
他“看著”楚慎行。
然後發現，楚慎行也在看他。
秦子游心臟狂跳。
他想說，自己是不小心，想要楚慎行不要放在心上。
但話到口邊，秦子游忽然停下。
就“談情說愛”來說，這實在是一個過於糟糕的場合。
他們的確已經撐過最大的危機，但他們依然遠遠未到安全的時候。
死亡與饑餓如影隨形，他們或許一生都再也見不到蔚海星上的光芒。
但至少這一刻，秦子游看著楚慎行，看著對方擡起手……
輕輕地、碰上嘴唇。
楚慎行腦海裏依然回想著方才那一瞬間。
子游的舌尖觸碰自己，然後又退走。
那實在很快，比蜻蜓點水還要迅捷。
他近乎沒有嘗到一點濕潤，子游就那麽離開。
他碰著自己的嘴唇，盡量回憶著方才的觸感。
秦子游想：他好像並不生氣？
甚至還……很回味？
他心頭忽而有了很多勇氣。
他喜歡楚慎行，他愛楚慎行。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有“明天”，但這一刻，楚慎行的反應，已經足夠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秦子游從來、從來都不願意讓自己的竹馬有半點為難。
如果楚慎行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那他寧願維持現有的狀態。
但如果，楚慎行對他同樣抱有另一種感情呢？
就像是秦子游一樣。在過往的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中，他聽著周圍人的話語，聽楚慎行說“我們的確只是朋友”，於是裹足不前。那麽，楚慎行有沒有可能抱有一樣的考慮，因為他也一再告訴所有人，他們僅僅是從小一同長大的竹馬，他們並非是帶著愛情意味的親密關系，所以楚慎行一樣不願意打破兩人之間這份平靜？
如果真的是這樣。
秦子游的心慢慢靜了下來。
他握住楚慎行的手，將其拉下。
楚慎行難得一怔。
他眼睛微微瞇起，想要搞清楚，自己的竹馬這是要做什麽。
只是不等他得出一個答案，就見秦子游靠近、靠近。
近到他們要觸碰到對方。
楚慎行喉結滾動一下，心頭冒出一個猜想。
偏偏這時候，身側傳來一陣震動。
秦子游動作一頓。
他遲疑，“怎麽了？”
楚慎行皺眉，隔在他們與其他三名隊友之間的藤枝散去。
五人重新站起，洞頂的土壤“撲簌簌”落下。
張興昌記起什麽，膽戰心驚，說：“難道是？！”
白皎、程雲清看他。
張興昌說：“之前楚慎行說，如果那些蟲子一直殺不掉咱們，可能會直接把整段路弄塌，把咱們埋在下面！”
白皎：“嘶。”
抽一口冷氣。
這其實並非楚慎行的原話，但他的確有過這樣的考慮。
如今聽著張興昌的說法，在場諸人一凜。
三個哨兵的精神力往外蔓延，想要找到一條還算平穩的道路。
只是隨著精神力湧出，秦子游的眼睛一點點變亮。
楚慎行：“子游？”
秦子游：“走！”
小鹿走到他與楚慎行身邊，白狼從地上一躍而起。
蒼鷹振動翅膀，發出一聲長戾。
“快！”秦子游催促，“前面那一條路，開始往上活動了！”
這話一出，其餘人還有什麽不明白？
楚慎行與秦子游跨上小鹿，率先往前奔去。
白狼奔馳在他們身側，蒼鷹緊隨其後。
地面依然震動，可無論是小鹿還是白狼，都踏在空中，不受影響。
藤蔓大股湧出，不再顧及精神力損耗，將小鹿、白狼與蒼鷹的氣息一同遮掩。
卡俄斯星球上沒有光。
但441小隊的五人察覺到迎面吹來的風。
小鹿沖出洞穴，往上方踏去！
蒼鷹飛出，白狼長嘯！
蟲巢被他們拋至身後。沒有了厚厚地殼阻礙，千米距離轉瞬即至。
他們看到從洞口爬出、往上爬去的蟲子，看到往裂隙中湧來的黑霧。
這一切像是一場幻夢。一直到地面重新合攏，441小隊的五名成員對視。張興昌猶自難以置信，說：“我們出來了嗎？”
臨時基地。
幾個教官又在開會。
探查儀器明天就能抵達。那之後，學生們會先行離開，而幾個教官依然停留在卡俄斯星上。
他們預備將整個星球分作上百個區域，按照441小隊的行進路線，往外探查。
同時，也差不多是時候，和小隊成員們的家人告知孩子們的失蹤。
說起這些安排，教官們心情沈重。
作為本次考試的主教官，“與441小隊家人溝通”的任務被宋杓主動接過。
淩玉安慰地看他一眼，宋杓搖一搖頭，說：“既然是我們把學生帶到這裏，那麽——”↙
他說到一半，基地中忽然響起一陣警報聲。
宋杓一楞。
李鴻第一個反應過來，說：“是441小隊的信號！我把他們的終端信號設置了最高權限！他們、他們有消息了！”
……
……
秦子游等人對地面狀況心有餘悸。
雖然眼看著地面合攏、蟲子們拖走異獸屍體之後就消失，而此地異獸也並未發現他們。但一時之間，他們還是不敢往前。
幾人湊到一起，研究終端。
在此前和電翼獸的戰鬥中，五人的終端多少都有損壞。
幾次嘗試之後，白皎宣布放棄，說：“咱們還是先往臨時基地的方向走吧，看起來是發不出去消息了。”
這話出來，其他人對視一眼，各自嘆氣。
張興昌說：“考試已經結束了吧？其他人會不會走了？”
秦子游說：“同學們可能會走，但教官們肯定還在。”
張興昌聽著，長長嘆一口氣。
白皎又異想天開，說：“這裏會不會存在一個蟲洞？我是說，咱們看似是‘回來’了，但是已經過了很長時間……”
還沒說完，就被程雲清掃過一眼。
白皎咳嗽一聲，閉上嘴巴，不再多言。
因心理陰影仍在，幾人選擇了消耗更大的方式：就這麽在空中行進。
轉眼，距離張興昌、楚慎行手臂上貼上肉片也有半小時過去。張興昌頗為樂觀，說：“實在不行，咱們還有兩塊蟲肉能吃。看樣子，這的確沒什麽不良反應。”
說著說著，還笑一下，面容中充滿了“故作堅強”。
他們雖然離開地下，可頭上腳下，四面八方，一眼看去，仍然是不見盡頭的黑。
441小隊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他們可能要花上十數天時間，趕回一個已經空落落的臨時基地。
——話雖如此，幾人也知道，出現這種狀況的可能性不大。
三個哨兵一路留意，想要找到一個探查機器人。
他們行進半日，有所收獲。
秦子游：“有了！兩點鐘方向，行進二十分鐘就能抵達。”
他話音落下，察覺不同。
秦子游擡頭。
因他的動作，幾個隊友也一起擡頭。
幾個歷經磋磨的少年，看到一艘飛船，在他們面前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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