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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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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不同

寧劉氏說著說著,到底沒忍住,落下淚來。

寧十六扶住母親,咬著牙,狠狠瞪一眼旁邊的村長夫婦。

秦子游密音問楚慎行,若是沒有自己拿主意,師尊會如何應對這些場景。

楚慎行沒說話,青藤卻從袖口冒出來,去纏秦子游手腕。

秦子游起先輕輕“呀”了聲,不過無論縣令、縣丞,還是堂下諸人,都沈浸在自己的心事裏。村長夫婦惶惶不已,寧十六母子幾乎又悲又怒,縣令、縣丞則擔心自己往後還能不能留下一條命,他們沒心思關註旁邊那對師徒,自然聽不見秦子游這聲氣音。

楚慎行回答徒兒:“我不會來這縣衙。”

秦子游手指繞著青藤,想:這是師尊啊。

他還是有些不適應,此刻一邊捏捏藤葉,一邊用神識去勾勒師尊的身影,忍不住思量起自己這樣動作,師尊會有什麽感覺呢?

楚慎行話鋒一轉,“子游,你我乘船去雲夢時,你亦斬殺了那要下毒害你的船家。”

秦子游一怔,捏藤葉的動作也停下來。

他自然記得這件事。

秦子游忍不住說:“可這兩件事——”怎麽能一概而論呢!

說到一半,又停下。

年輕仙師記起自己曾經遇到的、死在他劍下的山匪。他不後悔從前所為,至今仍然覺得那些惡人該死。但此刻,秦子游一遍一遍問自己,無論是船家還是山匪,又與眼前甘寧村村長夫婦有何不同?

他的確可以想到一些答案。

山匪危害一方,魚肉百姓。船家想要對他下毒,他險些喝了被放上耗兒藥的粥!

秦子游在這些人身上看到了赤摞的、毫不掩飾的惡意,相比之下,甘寧村村長“有苦衷”,不過是一個為人所害,再拿起屠刀的“可憐人”。

但是,他當時分明也可以選擇

將船家、將山匪帶去周邊縣衙。

為何不去?

秦子游細思片刻,了然。

因為他從前是磊落游俠,只信心中公義。他急人所急,痛人所痛。

最重要的是,那時秦子游不過煉氣期。他對渡劫、對飛升有一些暢想,卻只把這當做一場瑰麗無邊的夢境。不似如今,他築基多年,無需飲眠。他知曉本方世界外仍然有大千世界,魔修肆虐。他終有一天會飛升,會與師尊一同看過世間風景。

他依舊會憂人所憂,可說到底,秦子游的心境在悄然變化。

他不再是“凡人”了。

楚慎行側頭看他,視線在徒兒手上打了個轉,然後說:“興許並非我有所變化,而是你這一路來,慢慢與從前不同。”

秦子游沈思。

他站在那裏,公堂深處,逼仄角落。一縷淺淡的天光落下來,照著青年的眉眼。他抿著嘴巴不笑,就沒有此前靈動鮮活的樣子。衣領整整齊齊地合著,看不到肩膀上楚慎行沒有消去的一點痕跡。可畢竟有一張俊秀面孔,氣質沈靜下來之後,隱隱有了幾分旁人印象中湛然若神的仙師風度。

但他還是太年輕了,氣度被撐起一刻,又淡下來,帶一點惆悵的喟嘆,低聲說:“師尊,這麽看來,你我都變化良多。”

楚慎行想一想這句話,頗讚同。

他說回前面的話題:“我興許會讓那些親人不在的人家自己商討要如何對待這位村長。”

秦子游:“這樣也不錯。”

楚慎行:“也不會給鹹陽發一張折子。”

秦子游笑了下:“是我太拘泥於此。”

楚慎行看他:“不,子游,你願意讓他被秦國法規論處,這樣很好。”

他們行走在紅塵之外,可無論是甘寧村中人,還是這位縣令,都仍然在世俗之中。

身為歸元宗首席的楚慎行面上和氣,可內心已經不把世俗皇權放在眼裏。他要處置一個縣令,那便直接處置。之後朝廷如何對待,楚慎行不在乎。他清楚地知道,凡人朝廷不會願意為了一個普通官員,去“得罪”歸元仙師。

但子游選擇了另一種態度。

他略有插手,卻不去幹預所有結果。紅塵中事,該讓紅塵中人去蓋棺定論。

案子審了數天,城中其他百姓聽到消息,在門口圍觀。

人越來越多的時候,楚慎行和秦子游不再出現在公堂上。可縣令不敢放寬心,仍然提著一口氣,抱了薄薄期待,覺得自己做好這最後一件差事,興許可以留一條命下來。至少,也能不牽連家中太多。

寧劉氏母子之後,又有其他人也上堂,說著村長罪行累累。到第二天下午,有旁觀的百姓拿著爛菜葉、臭雞蛋過來,砸在村長夫婦身上。兩人一身臟汙,低頭不言。

寧十六和他娘親被帶到公堂之後,暫且休息。

旁人看了寧劉氏母子,都覺得這兩人此前狼狽、一張蠟黃的臉,這兩天卻“容光煥發”。不過他們短暫地奇怪片刻,很快又放下心思,覺得這是因為即將大仇得報,於是精神頭好。

寧十六很不放心自家娘親,像是一個護食的小狼崽,始終緊緊擋在娘親身前。有旁人靠近,都要呲牙咧嘴。

但人有三急。他從茅廁出來,再往小花廳去。一路都急匆匆地小跑,路上經過一個園子,意外地在其中見到兩位仙師。

寧十六踟躕一下,停下腳步。

他往前。

楚慎行和秦子游正坐在亭中講話。見寧十六過來,兩人暫且停下。楚慎行抿了口茶水,聽寧十六又拱手拜了拜他們,認真、正式地再謝過一回。

這是寧劉氏母子被叫到縣衙之後,寧十六第一次與兩位仙師正面相對。此時不比當初在甘寧村,他身上衣服雖然還是陳舊,卻整潔、幹凈。加上體膚康健,徹底不似從前那個小乞兒,而是個年紀雖小,卻落落大方的小郎君。

楚慎行看他這樣,心想,子游大約會很高興吧。

秦子游果然柔聲和寧十六講話,還問他,之後有何打算。

寧十六笑了下,說:“娘親說了,她現在眼睛好了,又可以做繡活兒攢錢,讓我讀書。不過這樣一來,娘親太勞苦……”

他停頓一下,小聲說:“出了這種事,日後,我和娘親多半不能再回村子住。”

雖然村長被懲處,但甘寧村其他人仍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

寧十六對此有心理準備。他另有一番計劃:自己這個年紀,勉強可以被一些小店招去當學徒。起初雖辛苦,但往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小少年說著這些話,眼裏帶一點光。

秦子游看他,問:“你還想讀書嗎?”

寧十六眼睛微微睜大。

秦子游說:“若是想——”

寧十六猛然點頭:“自然是願意的!”

他想考取功名!

他深恨堂上狗官。

他想,天下之大,該有不少不平事。往後,自己若能替人做主,救人於危難,該有多好。

秦子游笑了下,說:“好。再過兩日,會有其他弟子來這邊善後。到時候,你把這個給他。”

他想一想,從旁邊摘一張葉子。寧十六只見仙師指尖瑩光點點,片刻後,那葉子成了一枚折好的符,落在他手上。

秦子游說:“莫要弄丟了。”

寧十六捏手心裏的符,心臟狂跳。

他看著秦子游與楚慎行,忍不住又叫了聲:“仙師。”

秦子游看他。

寧十六說:“仙師看我,有無……有無修行的根骨?”

他滿懷期待,忐忑又緊張,問出這樣一句話。

片刻後,卻聽到一個令他失落的答案。

秦子游沒有直說,而是道:“在凡塵做官,總好過去山上做一個外門雜修。”

寧十六明白過來。

他吸一吸鼻子,“我曉得了,仙師保重!”

秦子游頷首。

寧十六倒退著離開這個亭子,一直到離兩位仙師很遠了,他才捏一捏手上的符,覺得掌心發熱發燙,扭頭回到花廳。

楚慎行看完全場,說:“子游,你看他如何?”

秦子游笑一笑,說:“聰明,有膽識,會爭取——畢竟此前確實有心救你我,那現在稍微幫襯一下,也無妨。”

楚慎行看他,見徒兒面上有懷念、喟嘆……種種神色。

秦子游自然知道,寧十六在他們面前直白表現出為難,就是希望他們出手相幫的意思。

不過他不覺得這是一件錯事,欣然答應。

楚慎行沒在寧十六的話題上多說什麽。

他話鋒一轉,接上寧十六過來之前,師徒二人在說的事。

就在方才,楚慎行收到一張來自自在峰的信符。

信符是他們走前留給孟知竹等人的,帶著楚慎行的靈氣,越過重重山水,來到縣衙之中。

孟知竹告訴他們,孟峰主已經知曉此事,派了弟子前去接手。又說,自在峰庇護的一方百姓之中竟然出了這種事,實在汗顏。

講了許多,楚慎行聽完,把孟知竹的話轉述給秦子游。

秦子游問他,這麽說來,自在峰來人什麽時候會到?

楚慎行好笑,說:“你不想和他們打交道?”

秦子游攤手,說:“倒也不是,只是……”

他還是希望早一點搜集好為師尊打劍的材料。

兩人說到這裏時,寧十六前來,故而秦子游提了一句“會有其他弟子來善後”。

楚慎行說:“那縣令多半不敢亂來。若不放心,留只紙雀盯著就好。”

紙雀停在梁上不動,便不會消耗太多靈氣,足夠撐到自在峰弟子前來。

秦子游眨眼,“是。”

楚慎行看他,逗道:“子游,你這樣想走,莫不是還惦記其他事。”

他見徒兒眼珠轉一轉,想到什麽,帶一點壞笑看過來,音調又拖長一點,“師尊莫要冤枉我,我一心為師尊罷了。但師尊若是想做‘其他事’,卻也無妨,我聽師尊的。”

楚慎行說:“什麽都聽我的?”

秦子游義正辭嚴:“並非如此。若有一天,師尊做了什麽錯事,我也要‘大義滅師’。”

楚慎行眼睛微微瞇一瞇,“錯事?”

青藤從地上鋪去,纏住秦子游腳腕。

秦子游低頭去看,見藤蔓盤著他的小腿,一點點往上。他好奇,彎腰,用手指勾著藤葉,在葉片上輕輕刮蹭,再看楚慎行,問:“師尊,你會癢嗎?”

楚慎行看他。

青藤是他的一部分,更像一種延伸。他能感覺到子游的手指,落在青藤上,帶著一點酥|麻。

他回答:“尚可。”

秦子游不滿,嘀嘀咕咕:“這算什麽回答嘛!”

青藤繼續往秦子游身上纏。

秦子游放松地、新奇地感受著這一切。他臉頰又開始發紅了,卻與從前不同。從前覺得這是“小青”,現在想想,這是師尊在觸碰他、擁抱他。

楚慎行說:“我從前去北地,見過一處靈泉。”

秦子游短促地“啊”一聲,不知是回應楚慎行的話,還是因為其他。

楚慎行看徒兒臉頰暈紅,笑一笑,青藤半推半攬,把秦子游送到楚慎行懷中。

再有人經過時,亭中已經空空。

一只白色小雀拍著翅膀,落在公堂上,看有人闖入、跪在村長夫婦身側哭喊著“爹娘”。看村長夫婦終於變了面色,厲聲喊“你來做什麽”,而後一家人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看世間種種。

一旬之後,自在峰弟子趕來此地,另有鹹陽朝廷派來的加急快馬。

縣令被罷免,三代不可入仕,本人則被押解而去。甘寧村村長夫婦一樣被治罪、下獄。

寧十六拿著秦子游給自己的符,找到自在峰弟子。前來的並非孟知竹等人,而是幾個煉氣後期的內門弟子,摩拳擦掌,要辦好這邊的事。見到那枚葉子做成的靈符,幾人相互看看,柔聲問寧十六有何難處,他們自能相幫。其中一人甚至快言快語,說:“王道友、孫道友可是我們自在峰的大恩人,有他們的面子,你入自在峰,當哪位長老的內門弟子,也是可以的。”

寧十六先茫然,想:那兩位不是自在峰的仙人嗎?仙師的話,又是什麽意思?

緊接著,他理解了對方言語中的內容。寧十六眼前鋪開兩條路,是十年苦讀,還是步入仙途?

救他的仙師勸他選擇前者,可是而今大好機會擺在眼前,難道真要錯過?

他又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亂跳。

再過一旬,楚慎行與秦子游繞過歸元宗。

北地雪原終於出現在他們面前,冰雪撲簌簌隨風而來。

清雪鴉生活在雪原深處。兩人一路深入,先找到楚慎行記憶中的靈泉。

周邊一片茫茫白雪,唯有靈泉永不凍結。

作者有話要說:

讓我看看兩天不見之後還有沒有小天使在(

探頭探腦

子游的FLAG更新,摸下巴~

之前的所有flag基本都會在9月的時候用到(感覺好遙遠啊,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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