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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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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小青

楚慎行只看了短短一瞬。

再下一息,他的意識落回碧元大陸,炙土之地,千丈地底,亭中桌邊。面前靈酒仍在,徒兒尚未從頓悟中醒來,四下明光耀耀。可看眼前,逍遙老祖原先坐著的位置已經空空如也。

唯餘一枚玉簡。

楚慎行腦海中不斷回想著剛剛的畫面:紫紅色的天空,面容猙獰扭曲的魔修,加上腳下血海。

他分明只共享了一刻感觀,可眼下回憶,卻能清晰地勾勒出靈劍刺穿魔修身體時劍柄傳遞在掌心的觸感。

餘光之中,腐敗的汙血上冒著一個一個血泡,而後血泡“撲哧”“撲哧”地挨個破裂,在空氣裏留下一點細碎血沫。

更遠的地方,有被汙染的妖獸毛發完全炸開,身上臟汙,唯有眼睛炯炯有神,露出尖銳的牙齒,警惕地打量四周。

到底——發生了什麽?

逍遙老祖已經飛升萬年!

這樣的劫難,是剛剛開始,還是已經持續了許多時候?

想到後一種可能,楚慎行眉尖緊攏。他把自己曾在藏書閣中看到的、對於正邪大戰的記載與方才場景相互照應,眸光晦澀不明。過了許久,才緩緩舒出一口氣。

楚慎行告誡自己:不急。

按照自己的記憶,碧元大陸還會再安穩至少八百年。

雖說如此,楚慎行神色依舊沈沈。

片刻後,他拿起玉簡,神識探入,瞳孔微緊。

逍遙老祖雖走,但他竟把宅邸禁制交到了楚慎行手中。玉簡中是詳細的操控法門,也提到,他離開之後,楚慎行只用落一滴血在玉簡上,就能讓宅邸認他為主。雖然此地再無其他機關偶人,但其中不少逍遙老祖昔日收藏的天材地寶。荏苒千萬年,其

中不少化灰化土,但總有些靈植,在此地茁壯成長。

另有一些修行法門,多是逍遙老祖閑暇時對著自己搜集來的偏門法術改進。楚慎行略翻了翻,看到不少歸元弟子而今修習之術,只是在靈氣運作上有少許不同,想來是在日消月磨中又有其他師門前輩在其中改良。

楚慎行心情微妙。

他緩緩想:這位老祖,倒是不疑我的話。

若說此前,逍遙老祖待楚慎行、秦子游態度始終溫和,是因為他篤信這兩人在他面前翻不起波瀾。又是師門小輩,該寬和相待。

那到此刻,逍遙老祖人走了,卻這麽幹脆、利落地把宅邸交付予他,足以看出其中信任。

楚慎行捫心自問,覺得這不可能僅僅因為自己修習著歸元心法。他考慮著另一種可能:倘若這回來的是宋安,他告訴逍遙老祖,自己門下出了個孽徒,逍遙老祖會如何決斷?

楚慎行不知答案。

但他認為,這當中,一定還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

……

秦子游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天。

他意識到自己前面在老祖與師尊談話時頓悟,便先尷尬。再擡眼一看,自己仍在亭中,師尊就在旁邊,手上拿著一卷書,老祖卻不在了。

秦子游怔了怔,恰好楚慎行留意他蘇醒,視線轉來。

楚慎行問:“感覺如何?”

……這是不覺得他“無禮”的意思了。

秦子游想明白,心中微喜,轉而依著師尊的話,細細感受。

他神識沈入自己丹田、經脈,理過一遍,眼睛越來越亮,最後欣悅道:“師尊,老祖這壺靈酒,果真是好東西!我只抿了半杯,丹田便有融融熱氣。眼下煉化完了,經脈竟擴寬了一絲。”

這一絲說來是小,可須知秦子游而今已經是築基修士。

從煉氣踏入築基,才算真正踏入道途。

築起道基,便較凡人多出約莫二百年歲數。倘若在這二百年中,結成金丹,歲數就能達到千餘!

一千歲啊,是真正的“仙人”。

往前數上千年,碧元大陸上新突破的金丹修士屈指可數。認真說來,不過是自在峰、儒風寺,再加上穿雲樓三小門中的掌門、長老,外加一個歸元宗體峰峰主。再之後,就是他師尊。

秦子游築基至今,修為緩緩增長,經脈的擴寬近乎可以忽略不計。到此刻,卻因逍遙老祖的一杯酒,有了突破。

難怪他喜不自勝。

楚慎行看徒兒對著杯中殘酒躍躍欲試,眼睛明亮,雋逸靈秀的眉眼間透出許多歡喜。

他心底因大千世界景象而有的陰霾散去一些,轉而微微笑一下,說:“看這殘酒作甚?”

一天過去,其中靈氣不說散盡,也的確不如原先那樣濃郁。

秦子游起先不解其意,隨後倒是記起什麽,左右看看,遲疑:“師尊,老祖他……”

怎麽不見了?

楚慎行更是好氣又好笑,說:“你一個劍修,就這樣全不警惕?”

說著,青藤冒出來,尖頭屈起一點,要敲秦子游腦袋。

不過這回,秦子游眼疾手快。他抓住青藤,手指撥弄一下最前端的藤葉。

楚慎行眉尖一挑。

見秦子游攛掇青藤:“你莫要只聽師尊的話呀,也聽聽我的。”一頓,記起什麽,一手握著青藤,一手撐著下巴,去看楚慎行。

秦子游問:“師尊,你從前說,我誤會小青什麽——是什麽?”

楚慎行額角開始跳。

這還起了名字?

看他神情,秦子游又了悟,小聲嘀咕:“原來師尊還是沒考慮好要如何說,哎,是我多嘴了。”

楚慎行:“……”不,你這不是個後悔的樣子。

他面無表情,看秦子游在自己面前自言自語。青年的手指仍在撥弄藤葉,視線挪回酒杯。他用指尖抹了一點酒水,塗在青藤葉片上。

青藤隨著秦子游的動作微顫,年輕修士不疑有他,拖著一種懶洋洋的、假作惆悵的語氣,說:“師尊仿佛不欲讓我再喝。也是,喝上一點,就暈了許久,連老祖何時離去都不知曉,的確誤事,不如給你喝。”

他的手指帶著劍繭,這樣摩攃,對楚慎行來說,近乎是子游在自己身上輕輕摩挲。

子游垂眼看青藤,他可以安然看子游。一點酒水,不至於讓楚慎行醉靈。可此刻,看子游唇角那點隱隱約約的笑意,明慧的眉眼,神態中自然而然透露出的信任和親昵,楚慎行又覺得,自己心頭的確發熱。

他抑制住,青藤晃蕩一下,從秦子游手上掙脫、竄回楚慎行廣闊的袖袍裏。秦子游“哎”了聲,眼巴巴地看著楚慎行衣袖,看他神態,似乎想要幹脆撲上來,好找回自己的“夥伴”。

楚慎行喉間更幹。

他想:你知道什麽?你若是知道這青藤其實是我,恐怕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癡癡纏纏,實在鬧騰。

秦子游叫:“師尊。”

楚慎行看去。

秦子游正正經經,顯得很體貼,說:“我並非催促師尊,只是小青……”乖巧又可愛,還是要時常放出來透風。

楚慎行皺眉。

秦子游見狀,面不改色,瞬間改口,“師尊,老祖而今是去了何處?”

楚慎行視線落在他身上片刻,神色淡淡,回答:“老祖已經回歸主魂。”

秦子游:“……”什麽意思?

楚慎行有意岔開話題。他回憶一下昨日徒兒是何時開始頓悟,慢慢講起:“昨日此時,老祖問我萬年來發生何事。我與他一一細說,你在這之中頓悟。往後不久,老祖身形漸淡……”看出秦子游疑惑,又額外解釋一句,“此處現身的不過是當年老祖雲游至此,留下的一抹分魂。待主魂感受到分魂蘇醒,便將其召回老祖而今所在的大千世界。”

秦子游這才了然。

“只是臨走之前,”楚慎行停頓,看徒兒跟著屏住呼吸,顯然十分在意自己接下來所言,“老祖聽到了主魂那邊的動靜。”

秦子游果然問:“是什麽?”

楚慎行不答反問:“子游,你可記得你我在金華縣見到的妙雲道人?”

秦子游:“自然記得!”

楚慎行:“當時便說,他興許修習了《紫霄心法》。”

秦子游“啊”一聲:“魔修心術!師尊,難道?”

楚慎行:“是,老祖主魂亦提了一句‘紫霄一族’。”

他語氣一沈。

因他這句話,秦子游嘴巴微微張開,陷入怔忡。

小仙師對大千世界有無限向往。

他從話本之中,從自己的思緒裏,幻想出一個大道昌盛的世界。

可如今,師尊卻說,那個世界中,依然會有魔修作祟。

楚慎行繼續說:“不僅如此,那一刻,老祖還讓我看了一眼。”

他神識往徒兒方向鋪去。

秦子游接納,識海中出現和楚慎行當時所見一樣的畫面。

青年面色微白,顯然難以接受。

竟比他前面想象的還要糟糕百倍千倍!

是有多少修士死去,才能堆出一片血海?

這就是大千世界?

這就是他從前心馳神往的地方?

日影劍感應到主人的心情,“嗡嗡”作響。

秦子游一把握住劍鞘,不言不語。

楚慎行看他這樣,收回神識。

畫面不再,秦子游抿一抿唇,仍然不能回神。

楚慎行覺得徒兒很需要安慰。

他沒再阻止青藤冒頭,藤枝卻不做更多,只是推一推秦子游肩膀。

秦子游起先怔住,隨即訝然,從方才的郁郁心思中抽離,心頭狂跳。

他想到了三個月前,初遇金羚獸群時的場面。

秦子游屏住呼吸,疑心自己會錯意。

但看師尊,師尊神清氣和,溫柔看他。

青藤又輕輕推了推,秦子游口幹舌燥,陷入另一番掙紮。

他喜歡師尊的擁抱,喜歡師尊像是對小孩兒一樣,手揉著他的背脊,親近地安慰他。

如今再有機會,自然不想錯過。

可師尊日後倘若知道,自己對他懷有那種心思,再想起今日之事——

秦子游咬牙。_

他迅速檢查自己體內靈氣運轉,確保待會兒不要出狀況,讓師尊疑心。

而後往前。

楚慎行微嘆。

他手扣在徒兒腰上,仍然是嚴絲合縫。徒兒自幼習武,腰線緊實勁瘦。手握上去的瞬間,徒兒輕輕顫唞了下,那點顫唞仿若清雪鴉絨羽,撓在楚慎行心上。

他側頭。

這會兒,徒兒埋在他肩頭,似乎是被方才屍山血海的可怖景象嚇到。

楚慎行閉上眼睛。

明光陣在這一刻熄滅了,秦子游訝異,小聲叫:“師尊?”

楚慎行只說“無事”。

他的手在徒兒身後拍了拍,秦子游當即再沒心思去想其他。

往後或有艱難險阻,大道之路必遇險途,然而他有師尊。

他看不到。

寂靜黑暗中,青藤悄無聲息地湧動。

楚慎行避開了徒兒的神識,藤蔓在這一刻瘋狂滋長,將整個亭子裹在其中。

師徒二人在這青藤編織成的繭子中,心跳合成一個節拍。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需要劃重點:“但他(楚慎行)認為,這當中,一定還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炙土之地的副本差不多結束,明天有一點後續,之後進入新副本~

新副本裏會有之前15/16章作話裏的內容,雖然時間地點都變了但大方向不會變(江江握拳.jpg

【23】

到後面,秦子游手指頭都要擡不起來。

楚慎行依然振奮,把人抱在懷裏一點點揉弄,順口問:“之前不是說叔叔喜歡哪個牌子的酒嗎?”和秦子游確認品牌名,“還有,給你

做家教的時候阿姨好像很喜歡看珠寶,那兩年碧璽很熱,阿姨提過幾次,現在還喜歡嗎?”

秦子游昏昏欲睡,花了點時間才分辨出楚慎行的意思。

他勉強打起一點精神,說:“不用這麽鄭重吧?”

楚慎行親一親他額頭:“畢竟是第一次正式見面。”想到這裏,嗓音裏都帶了點笑,“雖然之前也見過很多次,但身份不一樣啊。”

秦子游:“……”

秦子游有些尷尬。

秦子游含含糊糊說:“不用,他們不知道。”

楚慎行:“嗯?”不明所以,“不知道什麽?”

秦子游稍微往被子裏縮了縮。

他其實已經因為這段對話清醒過來了,但此刻還是假裝困倦,說:“她以為咱們只是隨便談談……”

話音飄完,等了半天,沒等到楚慎行的回話。

秦子游有點忐忑,擡頭看男友。

這一擡頭,卻聽到一聲嘆息。

秦子游遲疑,小聲叫:“老公?”

楚慎行不知想到什麽

,低下頭來,咬一下秦子游鼻尖。

秦子游:“……唔!”

楚慎行嘆道:“阿姨都要見我了,子游,你覺得呢?”一定是子游自己都沒察覺,他陷得多深,有多為楚慎行神思不屬。前三年的狀態,與過去半年對比一下。又是至親的人,哪能看不明白呢?

秦子游茫然。

秦子游認真思索。

秦子游喃喃說:“不是吧——?”

楚慎行再親一親他,大約覺得秦子游這會兒迷茫又震驚的樣子有趣,他的吻一點點細碎,親昵又溫柔。秦子游被親得很舒服,像是整個人都落在溫泉中。疲憊是真的,動也不想動。可溫泉水再裹上來,又想要更多。

楚慎行低聲說:“我考慮很多,也提前想過禮單,但還是太猝不及防了。子游,都是你的錯。”

秦子游想講話,偏偏被楚慎行接下來的動作驚到,說不出口。

他嘴巴張開,從楚慎行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嫩紅色的舌尖,抵在牙齒上。他腿軟、手軟、渾身都發軟,覺得自己像是也成了“溫泉”,在渴望把楚慎行纏住,緊貼著他的全部,不讓他走。

不過哪怕是這種情況了,秦子游依然“奮力掙紮”。

他咬了下楚慎行下巴。

楚慎行語氣有點微妙:“咬我?”

秦子游:“是你先——”咬我的!

楚慎行卻不生氣,反倒又笑了下,說:“原來還這麽有精神啊。”

秦子游一楞。

秦子游眼睛睜大,聽楚慎行吮著自己耳垂、耳廓,說:“那就換個地方咬吧。”

秦子游:“……”危、危矣!

再往後一點,秦子游迷迷糊糊,真正半睡半醒。

他想到什麽,問:“對了,一直想問你——”

楚慎行:“什麽?”

秦子游:“你為什麽一直給我發那個表情啊?”

楚慎行沒聽懂。

秦子游解釋:“就是,那個小鹿。”

楚慎行聽著,眼皮跳了下,低頭,看著自己懷裏的男友。

秦子游沒有等到答案,就這麽睡著了。

楚慎行的視線落在他眉間,眼上。

他想:還用說嗎?你不就是我的小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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