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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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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分別

倘若楚慎行與秦子游未至金華縣,九月末,會有儒風弟子趕來此地查案。他們順著線索,順著黔江往上,耽擱了好一番時日,終於發覺錯處,再回縣城,發覺玉清觀已人去樓空。

八百年後,改名歸來、洗刷冤屈,最終扛起與魔族對抗重任的楚慎行,會在對陣魔修之中,見到一名分明入了魔,卻還一身道袍,蕭疏軒舉的金丹修士。

而八百年前,小小縣城中,一個護衛的死,成了縣志中輕飄飄的數字。何年何月,魔修作亂,戮此地百姓十數人。

齊天澤消沈良久,到底與王員外的孫女成婚,有了岳家相幫,往後幾十年,不說平步青雲,至少仕途順遂。

再百年,隨著吳國的覆滅,再無人提起金華舊事。

……

……

這些“過往”,對楚慎行而言,部分已經發生過,只是他身在歸元,無從知曉。

部分則還在未來,但隨著他被天雷劈回八百年前,也都成了飄渺雲煙。

此刻,他微笑著看徒兒繼續審妙雲。齊天澤被叫來,面露迷茫之色。縣丞也不知發生什麽,左右看看,悄然挪去郭初一旁邊,問他眼下是何狀況。

妙雲心冷,知道自己難逃一劫。他有這番境遇,說來怨不了旁人。可此刻,看著高高在上、視自己若螻蟻的楚、秦師徒,他怎能不恨!

然而心思一起,便有兩道神識壓來,丹田上的痛楚更加明顯,這是明晃晃的威脅!妙雲含恨咬牙,知道自己不能對這對師徒做什麽。他的道途,恐怕就要止於此處!

但他不甘。

哪怕拉不下那對師徒,至少不能讓旁人好過。

想到此處,妙雲心一橫,大喊:“贏仙師、楚小仙師,我技不如人,被你們捉了現行,我認!儒風寺往後待我如何,都是應該,怪我鬼迷心竅。”

旁人看他,心思各異。

妙雲冷笑一聲:“七月至今,我殺了十二人,吃了十二人。”

此話一出,縣丞面色微動。

旁邊的齊天澤也露出迷茫目光。他是縣令的兒子,卻不會插手縣中案件。再者說,他剛從姑蘇回來不久。段哥沒了,他一心一意沈浸在悲傷之中。父親幾次要他去拜謁王員外,齊天澤知道父親的意思,也知道王家娘子對自己有意。他為此心煩意亂,並不願往。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

秦子游:“哦?可在仵作房裏,卻躺過十三具屍身。”

妙雲慘然一笑:“段護衛的死,是旁人陷害於我。”

這話一出,如晴天霹靂,落在堂中所有人身上。

除去齊縣令。

他下意識看向旁邊那對師徒。

楚小仙師還在和妙雲問話,旁邊縣丞已經意識到事情嚴重性,打起精神,忙不疊地取紙筆,要記下妙雲所說內容。

齊縣令喉嚨發幹,緩慢地想,自己究竟有沒有什麽遺漏。這樣思緒遲鈍地計較片刻,忽而有些針芒在背之感。

他循著直覺,看向始終高坐不言的贏仙師。

贏仙師竟同樣在看他。

兩人對視,楚慎行露出一個若有所指眼神。齊縣令看到,腦子裏“嗡”一下,意識到:完了。

他們知道。

他們恐怕早就知道。

既然離開金華縣是假,那往前表現,又有多少是真。

他這輩子,一心鉆營,可因出身太差,哪怕機關算盡,也不過戴一頂縣令的烏紗帽。兒子還算聰明,年紀輕輕,便連過院試、鄉試。齊縣令為之欣喜,哪怕知道兒子不愛女色,偏好男兒,也只當年輕人,玩心重,不必在意。

世道如此。

在外怎樣都行,可到了年紀,總要娶妻。

偏偏齊天澤不願。齊縣令這才知道,自家大郎竟然和一個男人玩兒起真感情。

齊縣令無比厭惡段青。自己百般巴結,總算成了王員外的“友人”。員外那孫女,齊縣令聽說

過,便動了心思。往後進展順利,王小娘真的思慕上了齊大郎。若這親事能成,對齊家而言,毫無疑問是高攀。

他為兒子尋了這樣好一門親事,兒子卻抗拒!

春闈在即,齊天澤帶段青一同入姑蘇趕考。齊縣令有再多心思,也只能暫且按捺不動。

可幾個月後,兒子回來,卻落榜。王員外聽聞,寬厚一笑,說年輕人,再讀三年也就是了,並不介意。又說,大郎到底到了年紀,該成親。

這是明晃晃的暗示,要齊縣令去下聘。可齊大郎仍然不肯點頭。

恰逢城中命案率發,齊縣令咬咬牙,終於下定決心。

他含混問過妙雲,知道那些死者身上不對,案情不是自己一介縣令可以查清。

齊縣□□很好,再過兩天段青身上妙雲先生的術法也要失效,屆時下葬。儒風仙師來了,要查案,卻無論如何也查不到他身上。段青的死,會像是一片落在林中的葉子,無人得知其中異樣。

誰能想到!

他兩股戰戰。

偏偏,那小仙師慢悠悠說:“既與妙雲無關,這樣講來,段護衛之死,就是一個尋常案件。”

齊縣令口幹舌燥。

縣丞看他一眼,困惑於,此人便恭恭敬敬道:“是。”

小仙師道:“那還是縣衙來查。”

齊縣令有些摸不清他話中意味。

楚慎行卻知道,這是徒兒在“克制”。

在他還是煉氣中期的秦少俠時,嘉陵江上,秦子游毫不猶豫,一劍斬殺要害自己的船夫。

但此刻,他已經築基,面對此情此景,秦子游反倒斟酌更多。

他看過是是非非,知道趙開陽炮制天陰之體,對待活人,宛若對待靈草靈獸。趙開陽活了千年,而秦子游如今不過二十餘歲。他現在不會如此行事,可往後呢?

秦子游給自己劃了一條模模糊糊的界限。

所以他決定,自己不應插手。

最先那會兒,齊縣令覺得,無論如何,這是一樁好事。

但他還不知道,自己心情大起大落,都被齊大郎看在眼中。

齊大郎心頭一震。

一邊是死無全屍的段青,一邊是為他盡心盡力的父親,與能將人壓垮的“孝道”。

他臉色青白,嘴唇顫動。這一幕,又被旁人看在眼裏……

十日後,儒風弟子抵達金華縣,見到被捆在地牢,被靈陣鎖住的妙雲,還有氣氛詭異的縣衙諸人。

這時候,楚慎行已經與徒兒、秦老爺一起,離開東陽府。

楚慎行不插手徒兒的決定,但他也知道,臨走前,秦子游備了一封信。

點了靈犀的螞蚱慢吞吞爬到縣衙內。倘若往後,段護衛之死被壓下來,不再深查,那東陽府府衙中,便會出現一封寫明一切的信。

又是西行。

秦老爺修為不高,不能禦劍,只能慢慢行路。

路上,秦子游悉心教了父親一些法訣,又備下許多靈符、靈丹給他。

到夜裏,秦老爺睡了,秦子游對楚慎行說:“我算是知道,當年爹爹送我離開平昌城,是什麽心情。”

幾人偶爾進城,大多時候,還是露宿野外。

秦老爺每夜休息,楚慎行與秦子游在一邊修行。

路上遇到幾個妖獸,不用楚慎行出手,秦子游也能除掉。往後,他幹脆學師尊從前訓練自己那樣,拿這些妖獸給父親練手。

秦老爺原先忐忑,擔心自己耽擱楚仙師的事。但看了段時日,他反倒釋然。楚仙師待子游甚好,見了他,也表現溫和。雖然是子游師尊,但在他面前,卻更像一個小輩。

秦老爺為此詫異過,但他是經商之人,最擅長與人打交道。待摸清楚仙師態度,某日晚間,他借酒相詢。楚仙師靜了片刻,看他,說:“我看秦老爺,便想到父親。”

秦老爺瞳孔一緊。

楚仙師淡淡道:“我十五歲離家,往後百年,不能下山。再回故國,父親撒手人寰。他死前兒孫滿堂,原先的小商成了當地望族。這輩子,大約都不再有遺憾。”

秦子游聽著,眨眨眼睛,心裏浮出一點酸澀。

他而今有師尊,父親也安好。哪怕宋安仍然是潛在威脅,但比起師尊不能與至親相見的過往,實在不知好過多少。

楚慎行察覺到徒兒心境,微微一笑。青藤從地面鉆出,勾住秦子游手腕。

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楚慎行繼續說:“弟妹或成材,或安康,少說也可富三代。”

秦老爺聽著,說:“如此……”

他想到自己那個“夢”,還有其中的漫漫一生。

秦老爺忍不住想,如若子游真的上了歸元,那再過幾百年,子游和旁人講起自己身世時,是否也會用楚仙師而今的語氣。

幾人默契,行路途中,並不提起“分別”。轉眼,一年走完,到了隆冬。

年節之前,三人入秦。

秦老爺心有所感。

這時候,他的修為已經達到煉氣中期。與從前相比,堪稱一日千裏。

楚慎行選了個小城停下,租一間房,在這裏過了幾日,迎來新年。

三人圍在院中,吃著熱騰騰的羊肉鍋。秦老爺模模糊糊知道,這鍋子裏,除了羊肉之外,另有許多靈植靈獸。

慢慢吃著,不知誰先放下筷子。冷風刺骨,為不引人註目,一行人在外也要穿襖。但此刻,他們只著普通長衫。

楚慎行看一眼秦子游,示意:你說?

秦子游便轉向秦老爺。

這是要告辭了。

秦老爺心中酸澀,但早有心理準備。此處離自在峰不遠,楚仙師說了,金丹以下的修士都看不穿他的身體有異。只要他潛心修行,築基、結丹,也都是遲早的事。

他沒問兒子和楚仙師要去何處。

只是操著一個老父親的心,殷殷叮囑,望兒子平安。

秦子游鄭重說:“爹爹也要保重。”

秦老爺:“保重,自然要保重。”

他們喝了酒。

是從金華縣帶出的黃酒,楚慎行往裏面加了些靈植,喝上一口,丹田便熱意融融。

到後面,秦老爺酩酊大醉不說,秦子游也有醉意。他靠在楚慎行身上,和楚慎行念念叨叨,都是說些從前的事。

楚慎行聽著,青藤編成一個墊子,把秦老爺送回房中。同時,無數藤枝纏在秦子游身上,又靜靜蟄伏。

秦子游會醉,卻不會睡。到天亮,他漸漸酒醒,察覺師尊一手攬著自己的腰,另一只手在空中輕點,是在勾勒陣法。他起先靜默,感受著自己腰間的手掌,很溫柔,這樣親密無間地抱著他。秦子游近乎覺得師尊也對自己有意了,但這時候,楚慎行說:“醒了?”

秦子游:“嗯……”

楚慎行:“那便走吧。”

秦子游記起什麽,心想:對,師尊說過,往後,是尋找煉劍的靈寶。

他腦海裏滾過幾個靈寶名字,知曉今日之後,自己會合師尊慢慢踏遍整個碧元大陸。這樣一想,他心境開闊。

楚慎行放下抱著徒兒的手,聽子游問:“師尊,我們先往哪邊去?”

楚慎行說:“先往西,再北上。”

秦子游欣然應道:“好。”

他盡量讓自己忽略方才師尊手掌蹭過自己腰側時撩起的一陣酥|麻。

秦老爺再醒時,坐起來,看看四周。

再到院中,見到冷掉的鍋子,桌上的殘酒。

他站了片刻,知曉這是兒子已經離開。

此前想過無數種道別,到今天,秦老爺靜默片刻,想:這樣也好。子游跟著楚仙師,自有造化。Ψ

至於他,往後,就真的只是楚禾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金華縣副本結束,新副本加載中,明天例行請假。

所以妙雲其實會成為N年以後的小boss啦,但是現在被提前蝴蝶掉了。

■■年後,宋安從魘獸遺蛻裏出來。

系統:XX年,XX地方會發生XX事情。

宋安:(跑去看)……不是啊,沒事兒啊。

系統:XX年,XX地方……

宋安:(再跑去,有點生氣白跑一趟)這不是好好的嗎?

系統:XX年……

宋安:(深呼吸)要你何用!

系統:警告,宿主對“總部”怨恨值為15,請宿主控制。

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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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別三年,楚慎行不知道秦子游有沒有特地避開自己。但他還能看到前男友的朋友圈,知道他很早進入家中公司實習,到現在,接手經營上的事,是理所應當。

至於楚慎行自己,就是再平淡不過的留學生活。平日的項目、期末的paper……有人拉他去派對,楚慎行看過時間,覺得偶爾消遣一下也好。但等真過去了,聽著音樂,看眼前喝酒聊天的同齡人。角落裏,已經有人開始接吻,連手都伸到裙子下面。還有其他男同學過來,醉醺醺,又促狹地問他,是否看上哪個女孩。

楚慎行聽了,好笑,搖頭。

他知道有人把費洛蒙當做生活必須的調劑品,但楚慎行不在此列。

往後,他婉拒了幾次此類活動。旁人多碰幾次軟釘子,也不再邀請他。楚慎行清凈下來,拿著不錯的GPA,得到幾份證券公司offer,按照此前規劃的那樣,給自己鍍金,預備以後真正工作。

一切進展順利,到讀研第三年,他有了留在本地的機會。楚慎行開始考慮,從國內外形勢,到自己專業上的優勢。國內發展勢頭不錯,留在外面,難免有些種族歧視的問題。他想了一圈,在天平兩邊一點點加碼。而那個寫著“秦子游”三個字的砝碼,卻始終沒有被放進哪邊。

不管怎麽說,他還是回國了。

他沒有特地去想要不要見一次秦子游。

整整三年過去,雖然從各種社交軟件的動態看,秦子游都沒有開始新的感情生活,而是奔波在學校和公司之間,忙忙碌碌。但楚慎

行客觀判斷,這不能說明秦子游“舊情難忘”——這未免過於自戀了,再說,在他想來,子游對自己,比起“舊情”,恐怕“舊怨”要多些。

他那麽果決、毫不猶豫的離開了。

當時姿態做得很漂亮,到現在開始拖泥帶水,很不像話。

不過楚慎行也沒想到,兩人再見,會是這種情形。

班長敬了酒,和老師們談起畢業幾年之後自己、同學們是什麽狀況。講了一圈,難免提起楚慎行。這才四下看看,發覺楚慎行不在。

不過班長也沒想太多,覺得對方或許是去廁所。

這倒沒有猜對。

楚慎行看看擁擠的包間,再看看偶爾有人經過的走廊。他視線轉轉悠悠,最後還是落在秦子游面孔上。

他視線一點點勾勒前男友的額頭、眉毛、眼睛……這麽仔細,最後落在青年精致的鎖

骨上。秦子游被他看得心煩意亂,假笑:“學長不進去嗎?”

楚慎行說:“裏面人很多,你們多少人聚?”

秦子游說:“二十多個吧,大半人都來了。”

他們一班是三十名學生。

楚慎行說:“我們的人過去,是有點喧賓奪主。”

秦子游:“不會,還要聽學長、學姐們講講經驗。”

楚慎行:“我是沒什麽經驗好說了。”

秦子游安靜,楚慎行想了很久、很久,到班長他們已經出來,笑著對老師和學弟妹們說剛才打擾。有人叫楚慎行,說“你怎麽在這兒啊,好啦,咱們的菜都要涼了”,秦子游回神,看著空下來的包間,臉上有猶豫,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該進入、關門,把楚慎行關在門外。

不過在那之前,楚慎行說:“子游,難得遇見一次,你晚上有約嗎?”

秦子游眼皮顫了下,嗓子都因為楚慎行這句話而幹澀起來。

片刻後,他說:“有了。”

楚慎行問:“那明天?”

秦子游:“有了。”

楚慎行:“後天?”

秦子游:“……”

秦子游喉結滾動一下,說:“下個周末吧。”

楚慎行靜靜看他,答應:“好,子游,我們下周末見。你的微信沒換吧?”

秦子游:“……沒有。”

楚慎行:“那我們到時候再商量去哪裏吃。”

秦子游:“……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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