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秋露白

關燈
第76章 秋露白

有這些心思在,姬卓看秦子游時,眼裏多少透出一些思緒。秦子游察覺到,不以為意。

姬卓便知道,這少年乍看上去散漫,心中恐怕桀驁不馴。

想到這些,姬卓開始奇怪。

秦子游從軍、到劉興麾下當一個尋常小卒,總該有他的目的。但這少年不因得到提拔而歡喜,也不因日日都只守在劉興身邊,再無其他事可做而煩心。姬卓直覺,秦子游留在這裏,並非因為服氣劉興,恐怕還有其他目的。

對此,姬卓有意探底。

早前,劉興占下郝林郡守府邸。

劉興接來家眷,也讓心腹在府中住下,便於商談要事。

為展現寬和,他甚至讓自己招攬的英才自行挑選住處。這是姬卓獻出的計策,一方面,表明劉將軍禮賢下士。另一方面,也以此看人心性。

幕僚們提前聽到消息,私下談過,有了統一標準。不能太倨傲,讓劉將軍及家眷為自己讓路。但也不能過於謙遜,讓人看輕。

所以諸人挑選院落時,大都選些位置不錯,卻並非最好的院子。

這樣情形中,秦子游獨樹一幟地選了最荒僻清凈的院落。劉興聽說了,額外問他,說此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秦少俠住著,興許不慣。

秦子游笑一笑,說不必,自己要練劍,偏僻些,才方便。

劉興便不再多問。

往後,唐遲棠和柳瑩欲向秦子游辭別,便是來此院。

時日推移,冬末的一個晚間,秦子游不當班,姬卓登門拜訪。

這時候,楚慎行在和徒兒下棋。

他知道姬卓越來越近。屋外是隆冬,姬卓手上抱著暖爐。但秦子游這屋裏,卻不燒炭,也不用其他東西取暖。少年從楚地來,加上習武多年,身體康健。前面聽姬卓說“難過”,秦子游還提了兩日心。可待過完臘月,秦子游後知後覺,自己的確不覺得吳國的冬日難熬。

要和師尊下棋,秦子游事先聲明:“我從前習棋藝,是父親教授。但從平昌城往郢都的一路,我看旁人對弈,規矩已與在平昌城時不同。師尊,你既是吳國人——”

這是楚慎行在郢都時,對他講的話。

吳國人,雲游至此,無門無派。

說著,秦子游順道想:是吳國,也是八百年前的事了,期間換了兩朝國姓,遑論下棋規矩。

可楚慎行打斷他,說:“非也。”

秦子游不解。

楚慎行想一想,覺得可以直說:“當時是騙你,我實則是楚國人。”

秦子游:“……”

他反應比楚慎行以為的要大。

少年拿棋子的手落下去,放在膝蓋上。他抿唇,看楚慎行,目光若星,偏偏一點點黯淡下去。

楚慎行心想:子游這樣子,卻像是委屈。

又想:可我怎麽委屈你了?我待你這樣好,有什麽好東西,都想到給你。進秘境之後,開始傳授《歸元劍法》。還有其他法訣、陣術……我什麽不願意給你,你何必為了一句話露出這種表情?

所以楚慎行直接問:“怎麽了?”

秦子游嗓音悶悶的:“我以為,師尊不會再有話騙我。”

楚慎行看他片刻,回答:“當時你我初見,我又擔心宋安在旁覬覦,是不好直說。”

秦子游聽前半句,還別扭。聽後半句,便很快釋然:對啊,宋安!

他想到先前在雲夢的一個月,心有戚戚。有宋安在身旁,的確做什麽都麻煩。師尊當時剛逃出不久,是該警惕。

秦子游放松下來,語氣輕快許多,說:“我在望月樓時,聽師尊合著興昌的笛聲唱歌,當時就想,師尊說是從吳國來,怎會唱我家鄉的小調,原來還有這般緣由。”

楚慎行看他,露出一點笑。

氣氛緩和。

這時候,姬卓已經要到院門口。秦子游正話鋒一轉,問:“那師尊,你還有什麽話騙過我……”

他原想大度地說:從前事,我便不“追究”。可往後,總要師徒一心啊。

一句話沒講完,卻聽到屋外動靜。

秦子游側頭去看。

姬卓不欲勞動旁人,這只算一次低調小聚。他只帶了一個護衛,令其守在院口,自己抱著酒壇,去敲屋門。

這期間,秦子游聽出姬卓的腳步聲。少年嘟囔:“他來做什麽。”

他看一眼楚慎行。楚慎行頷首,秦子游嘆口氣,去開門。の

等姬卓進了屋子,一眼看到擺到一半的棋盤。姬卓笑道:“我來前還憂心,怕子游正在練劍,打擾到你。進了院子,看到窗前燈火,剛放下心。可現在看,還是擾了你的事。”

他講話的時候,青藤從楚慎行袖中湧出,浮在修士背後。楚慎行往後一靠,閑閑無事,看徒兒與姬卓講話。同時,視線落在姬卓抱來的那壇酒上。

秦子游本欲委婉謝客。

他實在惦念方才與師尊的話題,對和姬卓虛與委蛇生不出興趣。但還沒張嘴,就見細細藤蔓從自己背後伸出來,纏在姬卓的酒壇上。

姬卓看不見青藤,卻知道秦子游的視線落在自己懷中。他爽朗一笑,說:“這壇秋露白,是前些日子,從堂後挖出。”

青藤在酒壇上輕輕一點。

秦子游無奈,答應:“如此,便來嘗嘗吧。”

姬卓左右看看:“可你這裏沒有火。”如何溫酒,“我讓人送個爐子來?”

秦子游覺得麻煩,又想拒絕。偏偏青藤纏著酒壇,不止如此,還有其他藤蔓繞到秦子游手上,在他掌心滑動。秦子游面無表情,說:“實在勞煩你。”

姬卓笑道:“不必這般客氣。”

楚慎行在一旁看,心中好笑。他看姬卓派人去找爐子,花了一炷香工夫,綿綿酒香從壇中飄出。姬卓為秦子游倒酒,卻不知道,秦少俠作勢一飲而盡時,杯中酒液,有一半兒都歸了青藤。

楚慎行手中多了個酒盞,隨著藤蔓動作,裏面漸漸盛滿。他嘗過一口,看窗外霜天白月。同時,聽姬卓與秦子游講話。

姬卓顯然是有備而來。旁敲側擊,要問秦子游家在哪裏,從何處習武。

楚慎行聽著,唇角露出一點笑來。

他與子游聊過這個。

準確說,是去年一日,秦子游忽而想到,自己該編一套來歷。所以少年念念叨叨,在楚慎行面前擺出幾套說法,再一一否定,“我不知曉當地風土人情,若這樣說了,往後露餡,又添麻煩。”

楚慎行不置可否。

依先前約定,秦子游也沒要他拿主意的意思,只當楚慎行是一堵墻,不期待他回應。

少年沈吟。

細細想著自己的幾套說法,感慨般說:“是我太著相。”

所以這日,姬卓無論如何問,都只聽少年打著哈哈、避開話題。直到後面,一壇酒要喝完,秦子游似是微醺,總算透出一句:“在劉將軍身邊,算師尊給我的歷練。”

姬卓聽到這裏,恍然。

秦子游其實還是什麽都沒說。但這樣含混的一句,反倒激起姬卓很多聯想,讓他自發補全餘下內容。

他想到許多隱士高人的傳說,再看秦子游,姬卓眼神炙熱。

他還想知道更多。

秦子游都這樣厲害,那他的師尊,豈不是更——

秦子游看出姬卓眼神。

少年停頓一下,慢吞吞補充:“我師尊不見外人。”

姬卓挑眉。

少年卻再無其他話了,抱著劍,坐在原處。

姬卓目光沈沈,野心如炬,熊熊燃燒。

他心道:也對,時日還早。我只是劉興身邊一個軍師,

雖說過往數月裏,劉興的諸般號令都出自我手,可畢竟沒有名正言順。這時候把高人請來,反倒不美。

所以姬卓冷靜一些,按下這話題。

他從前知曉自己有野心,可直到一步登天,才發覺,區區一個郝林郡,一個“軍師”身份,實在不足以滿足自己。姬卓將視線轉向郝林之外,又想,往後二十年,黔江流過的所有地方,都將歸屬於我。

他在秦子游院中沒多停留。此處是劉興府內,劉興信任姬卓,但他也有上位者固有的疑心。姬卓若待久了,恐怕要招劉興懷疑。

他告辭後,楚慎行抿下最後一口秋露白,覺得味道不錯,可以多存些來喝。一擡眼,見秦子游正看自己。

楚慎行記起先前的話題,斟酌一下,覺得是有些事能說。偏偏秦子游眨巴兩下眼睛,問:“師尊,我怎麽看到兩個你?”

楚慎行一怔,回答:“你竟真的醉了。”話裏十分無奈。

秦子游喃喃說:“我醉了?”

“對,”楚慎行說,“分明沒喝多少。擡手,日影先放下。”

秦子游乖乖照做。

青藤為他解發、脫衣,將人塞入床鋪。與百般不適的其餘修士不同,興許因為剛築基沒多久,秦子游很適應凡人日子。他睡了很舒服的一覺,楚慎行運轉靈氣周天時,分出的一點神識,還察覺少年夢囈。

他聽了片刻,聽少年叫:“爹爹……”

楚慎行微微一頓,心中嘆息。

年後不久,姬卓與劉興之女成親。

那女郎單名一個嫻字,是深閨嬌女。很難想象,劉興那樣五大三粗的武將,會有這樣一個女兒。

婚後第二個月,暮春之初,姬卓掛帥。

他立下軍令狀:先奪嘉陵江以西。

作者有話要說:

宋安:今天我被紮小人了嗎?

被大家的各種猜想甜到了,有具體場景的話就更甜了~X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