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毒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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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毒瘴

楚慎行從前亦到過南地。

在他印象裏,便是明郡邊緣的幾個縣城,都不適宜凡人居住。從靈梭俯瞰,也能看出,進入明郡之後,愈往南,愈有沈沈霧瘴落於四處。

此地天昏,霧多,風少,故瘴氣凝而不散。又因地氣郁蒸,瘴溶於水,更添一層煩憂。

莫說凡人,就是修士長久待下去,也輕則頭疼腦熱,重則病而不起。

又多毒草毒蟲。碰過之後,身上起疹,都是小事。若毒蟲鉆入皮膚,游於身體各處,擠進丹田……

楚慎行講到這裏,秦子游打了個寒顫。

楚慎行含笑,說:“子游,你怕了?”

秦子游瞅他。

少年搓一搓自己手臂。

他長大一歲,覺得此刻承認自己“怕了”,實在有些沒面子。尤其是看師尊表情,恍若又要笑自己。所以秦子游想了片刻,凝神說:“只要有護體靈氣在,我倒是不怕這個,”同理,楚慎行也不會怕,“至於旁人……總該有法子應對。”

否則,那些活在此地的人,該如何生活?

說著,他又郁悶。

覺得師尊似乎總對“嚇唬”自己一事樂此不疲。

楚慎行聽了徒兒的話,溫言提醒:“你從前說過,曾與父親去東海之濱。在那裏,凡人出海時,亦只能求天公作美。”

他們知道海面危機四伏,知道哪怕運氣好些,不遇上鮫人妖獸,同樣有可能被吞沒在浪濤之中。可若想活,若想有食物果腹,便只能一次次上船、離岸。

秦子游一怔,嘆道:“也是。”

對諸多修士而言,凡人命若螻蟻。而對吳地天子,乃至一郡之首,一縣之令而言,臨瘴而居的人,命也不值幾個銀錢。

這個念頭,讓秦子游心情郁郁。他總覺得世道不該如此,可若要讓他做些什麽,又十分無力。

師徒二人正講話,忽聽敲門聲。靈梭上用了與淩霄樓類似的陣法,將原先不大的空間擴展,又分作百餘間小屋,又有中庭,供修士交際。聽著敲門聲響,秦子游眉毛一挑。

楚慎行看到,唇角一彎,想:子游這些神情,的確與我一樣。

秦子游跳下窗臺,對楚慎行說了句:“我猜又是姬頌。”

楚慎行不置可否。

秦子游往前開門,不出所料。他靠在門邊,看屋外郎君,問:“何事?”

姬頌看他片刻,像是琢磨這對師徒心情如何,同時回答道:“從前聽聞,你與楚仙師是從北面來。這會兒要入瘴地,或許尚不清楚,此地究竟有何難處。我便想著,是否要向你們講解一二。”

他倒是好心。

楚慎行見徒兒回頭,看自己一眼,似乎在征詢自己意見。

楚慎行並無所謂。

過往,他只在程雲清話裏,對“宣帝”有寥寥了解。知道此人在紛亂傳聞中,“氣死”吳國老皇帝。又從蛛絲馬跡推斷,姬頌對他兄長亦下殺手。

前一件事,秦子游尚無耳聞。後一件事,卻已經讓他徒兒惦念許久。

楚慎行覺得這也不錯。

有些人、事,只有自己接觸過,才知該如何判斷。

至於姬頌。他雖然小心掩藏,從不在儒風弟子面前表現絲毫不忿。但聽到李君昊將一只機關鳥兒叫“黃裳”時,姬頌面上笑意總會略顯僵硬。

楚慎行沒和秦子游多談此事,但這會兒,姬頌進門,秦子游客氣地倒茶給他,而後說:“我師尊此前來過這裏。”

姬頌聞言,嘆道:“那倒是我多事了。”

看他的樣子,好像秦子游再多說一句,姬頌就要告辭。過往一月,此人的確謹慎。

不過這回,事情發展超乎姬頌意料。秦子游認真和他請教,他是吳國皇子,那是否知曉明郡邊境這些國民的難處?朝廷又是否對其有所關照?

姬頌很意外。他神色漸肅,說起:“……我年少時,曾隨舅父來此地游歷。”

姬頌提到,當時,他十五六歲,也與秦子游有一樣問題。而舅父告訴他,說此前亦有人提出,可否將明郡南境的居民遷往稍北的地方。然而——

姬頌嘆道:“他們總要自己回來。”

秦子游不解。

姬頌便說到,若居於南境,有修士前來,或藥修找尋毒草,或丹修采尋瘴毒,或劍修前來歷練,總歸,能讓此地居民賺些銀錢。此外,儒風寺也會定期派醫修前來,為此地居民免費醫治瘴毒。往往是將一枚太清丹化於井中,再以井水供所有居民引用。長此以往,雖艱難些,可也不是過不下去。若遷去北面,反倒有許多住民,不知如何營生。

秦子游

抿唇,靜默不語。

姬頌看出,少年心情仍然不好。他側頭看靠在窗臺的楚慎行一眼,對方卻並不看他。姬頌閉眼,覺得自己可笑,卻還是說:“我是有些想法。”

往前數年,他發覺前面那些難處時,已經有了隱約主意。可他是無權無勢、不受看重的皇子,無人願聽他說起。面對眼前師徒,姬頌第一次講出:“他們的難處,在於‘沒有營生’——可我若為一地官員,”他謹慎,不說“若我身登大寶”,“要為百姓請命,難道不能更用心些,給他們營生?”說到底,仍然是一方父母官不願上心。

姬頌講話時,楚慎行看窗外浮雲。他聽徒兒的聲音,少年嗓音清透,慢慢地,與姬頌深談各種方案的可能性。姬頌若遇知音,一直到天色黯淡,方告辭離去。走時,昂首闊步,宛若眼前便是坦途。秦子游又在桌邊坐了片刻,大約心緒雜亂繁覆,整理過後,才來窗臺,叫他:“師尊。”

楚慎行側頭看他:“如何?”

秦子游說:“他要殺他兄長,但他的確願意做個好國君。”

楚慎行輕輕笑一聲。他說:“子游,你又有新的友人了?”

他覺得合該如此。

十六歲時,楚慎行在歸元劍峰。他是年紀最小的劍峰弟子,卻已經有李鴻、公孫竹兩位師兄看重。二十、四十年後,又有了白皎,有了程雲清。他從來友人甚多,等到八十年後下山,自此,天下英才都與楚慎行相交。便是如今,年輕百餘歲的唐遲棠、江且歌等人,也又一次將楚慎行視作“可以相交之人”。

而秦子游,他不會再被李鴻、被公孫竹叫一聲“小師弟”,不會再成為白皎、程雲清的“大師兄”,可他仍然會遇到許多人,譬如姬頌。

秦子游嘆道:“我亦不知。”

楚慎行說:“那便再等等。”

從離開明郡,到找到秘境所在,又過去幾日。距離禁制要求的時間愈近,李君昊便愈發煩悶。他面上不顯,可江、柳等人尋他時,只聽小雀黃裳驚恐地扇著翅膀,在空中大叫:“殺鳥了!殺鳥了!”

柳瑩擡手,讓黃裳停在自己指上。江且歌看一眼李君昊,說:“你也莫要著急,很快——”

李君昊忽然說:“師兄、小瑩,你們還是莫要進去了。”

江且歌擰眉。

柳瑩道:“李師兄,我們此前便說好,不必再勸。”

李君昊深深呼吸,說:“江師兄,溫師妹和梅師弟到現在還不知去向,”雖然楚慎行師徒曾與他們相見,但那畢竟是幾個月前的事,不知兩人當下如何,“倘若你們再折進去,我該如何對師尊交代?!”

江且歌考慮一下,回答:“若真到那時,你大約也沒機會‘交代’。”

李君昊苦笑。

他喃喃說:“所以我才這樣講,你們沒必要來蹚這趟渾水。”

江且歌笑道:“現在說這話?晚了。”

他語氣輕松,但看李君昊時,後者卻能察覺,師兄心中堅定。

所以在出門後,柳瑩低聲對江且歌說:“江師兄,我要把李師兄這邊的陣封住,讓他不能離開。”

江且歌看她一眼,說:“這話,不必告予我。”言下之意,就是柳瑩想做,便去做。

柳瑩擰眉,似有煩憂。她是陣修,若與李君昊硬碰硬,並不是後者對手——在修為差距之外,也有“陣修總要花時間來因地制宜布陣,器修卻能隨手掏出之前便做好的靈器對戰”之緣由。不過好在,靈梭上,陣法繁覆,柳瑩可從中借力。

事實證明,柳瑩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第二天夜間,額外布出的陣法攔住李君昊。儒風寺四人又長談一番,而他們並不知道,楚慎行站在窗邊,聽了許久。

秦子游百無聊賴,在一邊運轉靈氣周天。靈梭上,不好練劍,也不能修習心法。他已經很期待離開靈梭、進入秘境的時候。轉眼一看,秦子游又默默想:師尊仿若心情不好。

不是面對宋安時的壓抑、煩悶,更像是一種難言的惆悵。

秦子游看到、記下。往後,他主動溜達去姬頌那邊,問他要一份藕粉桂糖糕。

姬頌受寵若驚。

秦子游的考慮則是:前面的紅湯面、糖蒸酥酪……我喜愛的,師尊亦會喜愛。這麽說來,這糕點,大約也和他口味。

果然,楚慎行見徒兒帶桂糖糕回來,臉上露出一抹淡淡詫異,也有些薄薄歡喜。他聞言問:“子游?”

秦子游大大方方,說:“師尊,嘗嘗?”

兩人視線相對,有無言默契。楚慎行拿起桂糖糕時,想:他從前有話,都願意對我說。那我有煩心事,也的確……願意對子游去講。

到第三日,李君昊安靜下來,繼續為柳瑩指路。修士們日益躁動,察覺到秘境將至。唐遲棠是最繁忙的一個,閉關煉了許多太清丹,以備他用。這當口,還要聽李君昊與柳瑩二人就“是否要師兄妹幾人一同進入”的爭執糾葛,唐遲棠聽得頭痛,和江且歌對視一眼,都無可奈何。

等好不容易找到李君昊感應中的秘境所在,諸人仍在靈梭上,江且歌以神識相探。

他眉尖一點點攏起,側頭,看李君昊。

江且歌問:“君昊,真是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現代paro】

秦子游懷揣著一肚子問題回房。

他和楚慎行講起作業沒寫完時,是的確考慮這個。但等真正坐在課桌前,眼前是臺燈,桌上擺了少年喜歡的模型,墻壁上靠著初中時的畢業照。秦子游拿著筆,看眼前題目——對他來說,不算難,秦子游是好學生——卻無論如何都寫不下去。

他心情很亂,拉過一張紙,在上面寫:楚慎行的問題。

等開始落筆,少年逐漸心靜。煩惱來源於未知,而他雖然不想打探楚慎行**,卻總能把目前已知條件理清。

秦子游寫:

1.從十年以後回來。

——十年以後已經有時光機了嗎?

2.樣子、名字,都有變化。

——為什麽會改名換姓?為什麽會變一張臉?

寫到這裏,他停頓一下。

少年沈思。

他想事情時,眉尖有一些攏起。雖然還是高中生,可這樣靜思,已經有了些秦老板在談判桌上時高深莫測、不怒自威的樣子。秦子游在兩個問題後面畫了一道弧線,又寫:這之間有沒有關聯?

他從小就有練字。這會兒落筆,字跡遒勁有力。

3.拒絕透露和未來有關的事,說可能會造成改變。

——什麽改變?

4.卻告訴我白皎和程雲清的未來。

——也就是說,楚慎行不在意“好的改變”。

寫到這裏,秦子游咬了咬牙。

他心跳有些加快。

總覺得自己碰到了什麽危險的東西,

繼續往下思索,答案恐怕不能遂願。

秦子游往後靠去,貼上椅背。他手指在桌面上輕點,意識到:可爸媽至少是知道什麽的。

否則怎麽會在一開始時就相信楚慎行?他一定拿出了什麽證據。

秦子游的手有些發抖,繼續寫:

5.他讓我多陪陪媽……

少年斂目。

他想了許多,漸漸地,難免走神,記起楚慎行來到家裏後,對自己說的話、做的事。秦子游默默地想,如果楚慎行不告訴自己,他是“未來的秦子游”,而是只說自己是某位哥哥。那這樣的兄長,或許是秦子游夢寐以求。

他正想事,忽然聽到敲門聲。“篤篤篤”,三下,很有禮貌。

秦子游身體一震。

他倉皇將紙塞入抽屜,又把練習冊扯過來、翻開,然後回頭,說:“請進。”

楚慎行果然端著果盤進來。

他的確很用心。當然,這也有切果盤時實在心不在焉、想多做點時間消磨時間的緣故。秦子游意外地看到,此人竟然把蘋果削成了一只只小兔子的樣子,上面還插了牙簽。

等盤子在旁邊放下,楚慎行一眼掃過少年面前練習冊。

秦子游有點難得緊張。

楚慎行看他,想:你剛才也沒在寫作業啊……

他還算了解自己。

想要拿這話打趣,又見少年臉上一絲緊張。楚慎行張了張口,還是沒提。他去揉少年頭發,說:“好好寫作業,這都幾點了?小孩子,要早點睡。”◥

秦子游這回沒有避開他。

楚慎行若有所思:哦,比我剛才以為的還要心虛啊。

他看秦子游,慢慢觀察,知道少年恐怕藏了什麽東西在抽屜裏——在他身體往那邊便的時候,秦子游總有下意識地遮擋動作。哪怕他明知道,抽屜拉著,楚慎行不能看見什麽。

聽了楚慎行的話,秦子游:“呃,好。”

楚慎行惆悵,站直身子,想:都有小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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