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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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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生死

程玉堂是築基中期修士。在無門無派的散修中,這已經十分難得。

月升烏眠,程玉堂在艙中烹茶待客。

茶餅煨在爐子上烤,既幹且脆。這會兒被小廝取下一塊,磨成粉末。

爐子點上火,上面架著一個黑色陶甕,裏面盛著水。不多時,水沸,冒起白汽。

程玉堂說:“我看這小郎君腰間有劍,多半是劍修。只是道友你,”他端詳楚慎行片刻,承認,“我卻看不出什麽。”

這意味著,楚慎行修為高於他。

程玉堂答應對方上船,未嘗沒有這方面的考慮:自己點了頭,這或許能成為一樁一見知交的佳話。即便不能,等到雲夢,兩邊分別,也好各走各路。

但自己若搖頭,平白讓對方心懷不滿,那不是自找敵人嗎?

楚慎行知道,程玉堂話裏重點在境界上。但他回答:“子游是我的徒弟,我自然也是劍修。只是此前出了些意外,我的劍碎了,這會兒尚未找全補劍的東西。”說著,輕嘆一聲。

程玉堂聽了,安慰:“既要去花會,儒風寺會拍賣諸多靈寶,興許就有楚道友需要之物。”

“也對。”楚慎行微笑。

兩邊你來我往,秦子游百無聊賴,琢磨:哦,師尊的意思,是讓程仙師莫怕,自己沒了劍,雖說境界高,可戰力不及從前?

程玉堂的確聽出這點。

他面上不顯。

雲夢花會是現成的話題,兩個仙師聊起拍賣會上曾出現的各樣天材地寶。

這年月對楚慎行來說太久遠,他不可能知道上一個甲子,儒風寺把什麽東西拍出天價。好在對程玉堂說的各種靈寶,楚慎行都能接得住話。

程玉堂提卻邪枝,楚慎行就說自己曾在某地見過卻邪樹。程玉堂說黃金骨,楚慎行則接道,黃金骨在怎樣靈陣中方能形成。

程玉堂是藥修。這道途不算偏門,歸元宗亦有藥峰。只是因年紀關系,程玉堂當年無法拜入歸元宗。

說到這裏,楚慎行自然而然問,程道友為何不去儒風寺。

程玉堂便嘆,儒風寺畢竟不如歸元宗底蘊豐厚。又提到,好在自己有些家學淵源,才讓他一路進境。

這時候,小廝在水中加鹽。││

秦子游沒見過這架勢,有點發蒙。過去一個月,他習慣了什麽事都和楚慎行說。此刻,亦要開口,叫一句“師尊”。可話到喉嚨邊兒了,又咽下去。

師尊在和程仙師講話呢。

秦子游轉而低聲問小廝:“這茶水中,如何能加鹽?”

小廝手腳麻利,拿著葫蘆瓢,舀出一瓢沸水。聽了秦子游的問題,他似乎也驚訝,說:“如何能不加鹽?”

看模樣,小廝約莫二十多歲。而秦子游能分辨出,對方的修為和自己相差無幾。

他心想:哦,原來又是一處楚地與吳國地不同。

少年寬容,接受這點不同。他興致勃勃,探究:“吳國便是這樣煮茶嗎?”

小廝看他,笑了下,客客氣氣回答:“小郎君且看我如何做。”

他將方才磨好的茶粉倒入甕中,用茶夾在水裏旋轉翻攪。爐火旺盛,茶香四溢,小廝又將方才舀出的一瓢水重新澆回甕裏。不多時,茶湯沸滾,白沫升騰,如棗花浮於水上。

至此,小廝舀出茶湯,盛於杯中,遞給主人、兩位客人。

秦子游低頭去嘗。奈何茶水太燙,一下子,剛碰上舌尖,就帶來一陣尖銳痛感。他悄悄吐了下舌頭,指尖隔了護體靈氣,按照過往一個月所學,在杯上畫符。

眨眼功夫,茶水溫度適中,少年飲之入喉。

茶色清而味醇,的確是好茶。可興許是先前期望太過,此刻嘗了,秦子游略覺失望。

他想到平昌城家中,秦老爺同樣慣愛喝茶。楚人煮茶,要用釜。不待水沸,便要將茶粉倒入其中。此外,不必加鹽。

師尊說了,他已經給爹爹發信符。卻不知道,爹爹如今身在何處,又安全否。

少年思及此處,心中惆悵。

在他身側,楚慎行與程玉堂談到三更,程玉堂察覺到,那劍修少年似是困倦,偶爾闔眼,要半天才似驚醒似的睜開。

他主動提出:“秦小友尚未築基,還該休息。這樣,楚道友,這船上原有一間客艙,原先也是空著。正好你們來了,便去睡吧。”

程玉堂自然知道,楚慎行無需睡眠。可直接說“楚兄莫睡,我欲再和你聊聊哪兒能找到那些奇珍異寶”,實在不是待客之道。

總之前路尚長。

楚慎行朝程玉堂道謝。秦子游有些不好意思,跟在師尊後面,認真地供一拱手。

等兩人離開主艙了,小廝湊上來,問:“主子,這楚仙師,究竟是個什麽道行?”

伴著茶香,程玉堂回答:“我看不出。但聊了這麽久,他對各樣靈草靈獸知之甚多,北極雪原的寒玉、南面瘴氣裏的毒蟲,他都能說出一二。此人定不簡單。”

小廝聽了,“如此說來,主子方才攔下那少年吃粥,倒是好事。”

程玉堂說:“便是我不攔,楚道友也能察覺不對。秦小友又已是煉氣中期的修士,區區砒霜,至多讓他腹痛一刻罷了。”

小廝聽了,眼睛烏溜溜轉了轉,想再說點湊趣的話,一時卻想不出什麽好花樣。

程玉堂垂眸,看著眼前茶杯。

此番去雲夢,原本只是散心,並不指望遇到什麽機緣。如今遇上楚慎行師徒,與之相交,算意外之喜。

他對小廝道:“行了,你也去睡吧。”

小廝笑呵呵地應道:“得嘞!主子,明兒早再見。”想不出,那就不想了唄。

再看客艙。

程家的船,比楚慎行先前租來的那條要大很多,上面分了多個房間。但再大,這兒也是水上。

一艘凡船,不比歸元宗靈梭,上面刻了能擴寬空間的陣法。客艙裏只有一張窄床,此外,便是一張小凳,連桌子都無。

秦子游看一眼

床,再看一眼楚慎行。

他問:“師尊要在床上打坐否?”

楚慎行瞥他,眼神:不然呢,你還想占一整張床?

秦子游在心裏估量,按這床的大小自己待會兒恐怕連翻身的地方都沒有。不過出門在外,不強求很多。

他答應:“好。我睡內,師尊在外?”

楚慎行不在意這些,說:“隨意。”

秦子游便上床。

這會兒是八月末,可吳地依然悶暑難當。秦子游卸下自己發冠,長發垂下。

他略覺苦惱。

秦子游又叫楚慎行:“師尊!”

楚慎行:“何事?”

少年坐在床上,眼巴巴看他,說:“師尊,熱啊。”

他白瑩瑩的臉,被頭發遮住一點臉頰。因長久紮著發冠,頭發帶著一絲卷曲。

楚慎行看在眼裏,又有些手癢。

他好笑:“剛剛喝滾茶,你倒是不熱?”

秦子游:“程仙師那主艙中,多半布了什麽降暑的陣吧?師尊,熱——”

他嗓音拖長一點,很信任、很期待地看楚慎行。

楚慎行被看到沒辦法。

他從袖中取出藤葉,吩咐:“你來。剛剛在茶杯上,畫得不錯。”

秦子游原本極是困倦,但說了會兒話,倒是能打起些精神。

楚慎行在床沿坐下,看少年在自己身邊畫符。

他指尖點在藤葉上,上面帶了劍繭,並不柔嫩細膩。這會兒,靈氣從指尖溢出,被少年書入葉中。

他屏息靜氣,一筆揮就。

屋子裏的果然瞬時涼下。

秦子游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看楚慎行:“師尊,如何?”

楚慎行很吝惜言語,只說:“不錯。”

秦子游:“只是‘不錯’?”

楚慎行看他片刻,“子游,你究竟想說什麽?”

他算看出來了。

徒兒有心事啊。

這些漫無目的的話,說到底,是要掩蓋秦子游真正想說的內容。

楚慎行一語戳破,秦子游輕輕“哎”了聲。藤葉從他手上飛走,落在窗格上。

秦子游:“師尊,你先前說,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不必事事都求一個答案。”

楚慎行沈默片刻,沒想到徒兒還在掛念這話。

他回答:“子游,你仍然可以問我。”

只是有些事,我們註定不能達成共識。

有些事,你不知其因,自然也無從得到果。

總有一部分問題,秦子游無法從楚慎行那裏得到確切答案。所以楚慎行告訴他,不必強求。

可在這之外,楚慎行不吝嗇於一點時間,去聽徒兒困惑。

秦子游是真的累了。

但楚慎行這樣說,他便湊近一點,盤著腿坐在床邊,與身側年長自己八百歲的仙師並肩而坐。

他說:“如若我被那船家殺了,師尊,你會如何?”

楚慎行:“他殺不了你。”

秦子游:“……”

秦子游改換說法:“如若我被旁人殺了,師尊,你會如何?”

楚慎行好笑。

他反問:“如若是我呢?旁人殺了我,子游會如何?”

師徒二人沒有絲毫敬重,在江上船中,談及“生死”。

秦子游甚至把不滿表現在語氣中,咬重字音,說:“師尊,是我在問你,你莫要避重就輕。”

楚慎行對少年的大膽刮目相看。

他終於還是思忖過,回答:“若能做到,便取對方性命,為你報仇。你不在,我要以人修精血修行,大約也沒人阻攔。若他修為強於我,那便先記著。過上幾百、幾千年,總能等到時候。”

秦子游神色幾經變化,最終定格在:“我亦如是。”

一頓,神色糾結,補充:“——但我不會取人修精血。”

話音落下,聽楚慎行輕輕笑了聲。

秦子游擡頭看他。

作者有話要說:

*烹茶方法出自《茶經》by陸羽(唐),原文是:“初沸則水合量,調之以鹽味……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筴環激湯心,則量末當中心,而下有頃勢若奔濤,濺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華也。”

棗花的比喻也是出自這裏,原文:“……華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餑,細輕者曰花,如棗花漂漂然於環池之上。”

另外,加鹽的原因:茶葉裏含有大量氨基酸,氨基酸和鹽中的鈉離子相互作用,會產生一種提鮮的物質(不過小廝和子游都不知道什麽叫氨基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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