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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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陶楂把蛋糕分給了向瑩,陶大行跑車還沒回來,他的那一份被放進冰箱。

看見陶楂臉色慘白,向瑩用手摸了摸他額頭,“不舒服?”

“有點,”陶楂老老實實回答,“媽媽我先上樓了,我好累。”

回到房間,陶楂靠著門站了會兒,才把書包從肩上取下來,對面鄭萍已經離開了,但她說過的話卻始終在耳邊回響。

他看不出鄭萍有多愛林寐,說不定還沒自己愛呢,自己雖然會說林寐的壞話,但是自己沒有打過林寐啊。他還專門去給林寐過生日呢。

這麽想想,自己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只是……

如果不喜歡的話,他很想林寐跟著鄭萍走,他想到今晚林寐坐在宿舍地上吹蠟燭的樣子,總覺得那不匹配他,

但不出國也好啊。反正自己那麽討厭林寐,為什麽要讓林寐擁有更好的未來,林寐擁有更好的未來,豈不是就把自己甩得更遠?

“叮”

書包裏手機響了幾聲,陶楂的身體灌了鉛一樣,他把手機從書包裏拿出來。

是鄭萍的消息。之前陶楂有很多鸚鵡巷裏的人的聯系方式,這幾年被他刪除得沒幾個人了,但因為鄭萍對他從小到大都還算不錯,也沒拉踩過他跟林寐,所以陶楂還留著她的聯系方式。

“早知道找個理由,也刪了的。”現在就沒有這樣的麻煩了。

[萍姨:喳喳,你要盡快給你林寐哥哥說哦,和他說完之後,把聊天截圖發給阿姨,我想看看林寐到底是怎麽想的,好嗎?]

刪掉你刪掉你刪掉你刪掉你刪掉你刪掉你。陶楂眼睛發熱。

但陶楂還是沒有勇氣,他本來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膽小鬼。

他甚至在想,就問問林寐吧。

看林寐怎麽選。

.

不是了不起的事情,只是陶楂猶豫到底要不要做,他先上了課,任何事情都不能影響他上課。

當月月考成績下來,陶楂的排名位列第三,這是他上高中以後第一次考這麽高的分,並且是在試卷題目並不是很容易的前提下。

考試成績的欣喜只維持不到了半天,想到鄭萍的請求,陶楂的心宕了下去。

[林寐:明天中午我應該能到鸚鵡巷。]

陶楂隨口一問:上午呢?

[林寐:找了份家教的兼職,上午給那孩子上完課我再回。]

[陶楂:……哦。]

看來鄭萍說的是真的,林元君不會好好對林寐。如果能跟父母中的任何一個人一起生活,也用不著為生活發愁,就不用慢慢變得和鸚鵡巷的人一樣。

[陶楂:上周回家,碰到了萍姨,她讓我勸你出國讀大學。]

[林寐:不出。]

[陶楂:出國也挺好的啊,人應該走向最好的、最高的地方吧。]

過了漫長的寧靜的幾秒鐘,林寐的電話打了過來。

陶楂接了,垂著頭,渾身沮喪。

“她讓你這麽跟我說的?”林寐聲音很輕,但聽著不是很高興。

少年在電話那頭不做聲,林寐也沈默了會兒,他手裏還拿著書,只是沒心思再看,“我先跟你說一聲,我不會出國。”

陶楂眼淚已經湧到了眼眶,他聽見林寐接著說:“你覺得出國好嗎?”

陶楂不懂那麽多,想當然地說:“好、好啊。”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合口味的食物,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你,那也好嗎?”林寐口吻還算冷靜,聽起來只是在跟陶楂探討。

陶楂用手直接使勁摳著墻壁,墻上出現刮痕,他指甲裂開,裏面滲出鮮紅的血絲。

“好啊。”

電話裏的電流聲壓過了兩人的呼吸聲,林寐的呼吸聲更重一點,陶楂把幾只手指甲撓得鮮血直流,保持著清醒。

“那麽我問你,”林寐好像頭一次用這麽疏離的語氣跟陶楂說話,他溫柔又愛笑,哪怕不高興,也不會甩臉子給誰看,他只是不會搭理對方,“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選?”

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為什麽被問的人成了自己?

陶楂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他的不回答,讓林寐忍痛出聲。

“你不會選我,你會出國,陶楂,這就是你。”林寐輕聲替陶楂做出了選擇,林寐遠比陶楂自己還要了解他。

陶楂覺得自己被看穿又被看輕,自尊心發出搖搖欲墜的破裂聲,他臉頰發燙,他抓緊手機,對電話那頭的林寐說道:“我為什麽不選出國?如果我可以出國,我一定會出國,如果我能選擇更好的生活,我一定會選擇更好的生活。如果有得選,誰會選差勁的那一個?”

如果有得選,他一定不會出生在灰撲撲的鸚鵡巷,他要出生在鮮花錦簇黃金堆砌成的城堡裏,如果有得選,他到死都要是第一名,他甚至連父母都要選最好的,而不是現在的。

他遠比他平時展現在人前的模樣要成熟,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他都存在著一種天真的殘忍,他也不顧自己的感受,哪怕痛死,也一定要做對的,做最好的。

急於維護自己自尊心的陶楂語氣有些尖銳急切,他說完,急促呼吸著,心臟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陶楂不知道林寐聽了之後是什麽反應,他無法保持理智和清醒,他口不擇言,“你的人生什麽都擁有過,你的什麽都是最好的,你長在鮮花和掌聲裏,你當然……想怎麽選就怎麽選。”

人不能去要求一個無家可歸的不去選家,不能要求一個流浪漢不去選食物,更不能要求一個將死之人不去選擇生命與健康。

更何況,陶楂從未擁有過那些好的東西,他一直都在破破爛爛的生活裏挑挑揀揀。

林寐在電話那邊沈默得異常之久,陶楂聽見他笑了聲,自嘲般的,而後聲音響起,“我再問你,如果有更好的男朋友人選,你會選我嗎?”

陶楂的喉嚨仿佛被一團棉花死死塞住,他說會,那等於推翻了前面自己一切話裏的邏輯,可不會,為什麽不會?

“不是什麽都要最好的?不是什麽都要當第一?”林寐將陶楂的皮揭開,他被陶楂刺得渾身痛,不算良善的本性從被刺穿的溫柔皮囊下露出來幾分。

陶楂坐在椅子上,渾身冷得發抖,他發狠地啃著指甲,嘗到鮮血的腥甜。

他不明白,明明該做出的選擇的是林寐,為什麽他跟林寐的位置產生了調換?

而且明顯已經偏了題。

“我們聊的,不是這個。”陶楂含糊不清地說。他聲音發著顫。

林寐:“出國的話題已經過了,我們現在談的是我們兩個之間的問題。”

陶楂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沒什麽好討論的。他不肯承認自己在害怕和心虛。

“讓你選了?怎麽不選?”一言不發能透露出太多想法,沒選,就是選了。在林寐看來就是這樣的。

坐在宿舍裏的男生忽然起身,劉樹嗦著泡面本來想跟站起來的林寐嘮會兒嗑,結果瞅到林寐那駭人的眼神,嚇得心臟差點驟停,直接又把頭轉了回去。

林寐拉開小陽臺的門,輕輕帶上,將自己的聲音關在了外面。

後頭幾人立馬好奇起來,“咋啦?”

“吵架呢。”

“他倆看著對方那臉,能吵得下去嗎?別開玩笑了。”

“你這話說得,再好看不也是人。”

林寐知道陶楂的口是心非,知道他倔強敏感,別扭好面子,自卑清高,他從未想過去改變陶楂,他喜歡陶楂,怎麽看都覺得好可愛。

好的不好的,甚至那些壞的,都是陶楂的一部分,剔除了,就不是陶楂了。

林寐也舍不得改變他,哪怕動他一毫一厘,都舍不得。

陶楂不是花,也不是樹,用不著對他修修剪剪,他是一個人,他只需要開心,快樂,然後長大。如果覺得長大太苦太麻煩,那麽有林寐在,他也不用長大。

可陶楂沒他想象得那麽喜歡他,需要他。

也可以說,為了做他認為對的事情,他可以拋棄一切,包括拋棄林寐。

林寐垂在身側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機放到洗漱臺上,彎腰掬了兩捧涼水撲在臉上,他眼睛酸得發疼,涼水一刺激,眼淚恰好跟著水一塊滾落到盆裏。

陶楂只聽見那頭的水聲,他咬完左手的指甲咬右手,“我不知道。”他嘴裏含著帶血的泡沫,他不覺得那是手指的血,那像從肚子裏從心裏泛上來的。

林寐關了水,“那你跟我談什麽?嗯?”

因為你在我眼裏就是最好的啊。這是陶楂的真實想法,但他就是說不出口,他卻能說:“那我們其實也可以不談的。”

眼淚從陶楂眼睛裏滾滾而下,陶楂心如刀絞,就是不低頭不認輸,還要把頭驕傲地昂起來,“本來就是你給我表白,我才跟你在一起的。我一開始本來就很討厭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討厭你。”

林寐臉色微白著,在白瑩瑩的陽臺燈管底下,像剛剛得知自己得了絕癥的病人,可眼底翻滾的破壞欲和偏執簡直能嚇壞人,“那你上周為什麽要說想跟我一直在一起?”

“我是騙你的啊,我最愛騙人了,”陶楂抱著自己的自尊心不松手,話說得越來越不留退路,“因為我覺得你學習好,可以輔導我學習,你知道的啊,我就是很勢利很現實的。我需要你的幫助,當然要說你愛聽的話,你當時聽了就是很高興,不是嗎?”

“你不想談,那不談了,行了吧。”陶楂用掌心把眼淚往旁邊抹,新的滾燙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說完後,手機那邊一直沒人說話,一直到陶楂舉手機舉到手酸,他才發現林寐早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掛斷了電話。

陶楂抱著手機哭起來,他現在第一討厭的人不是林寐了,他第一討厭的人是他自己了。

老房子隔音不好,他哭也不敢發出聲音,咬得小手臂上齒痕冒出血花。

手裏手機震動一下,又一下。

林寐發了消息過來。

[你先靜靜吧,正好你也要準備考試,一切以學習為主,未來最重要,不是嗎?]

[有不會的題目可以發給我,我有時間會給你解答。重點和習題還是每周六用文件的方式傳給你。]

[考試加油。]

陶楂反覆看了幾遍消息,他確認,林寐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他好像是在諷刺自己。

很正常的,他就說過,自己是一個壞孩子,不值得被人喜歡,他早就應該推開林寐的,在最開始的時候,他不應該抱有僥幸的想法,以為自己從此要開始幸福了。

陶楂不停掉著眼淚,大顆大顆的,他下巴抵著膝蓋,坐在椅子上,捧著手機,即使想了很多,可就這麽放棄,他又不甘心。

他喜歡林寐的,他只是…..他只是……陶楂連想都無法深想。

[陶楂: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頁面上方顯示正在輸入中,過了會兒消失了,林寐回覆了一條消息過來:我愛你。

陶楂抱著膝蓋嚎啕哭出聲。

..

在最後時限前,陶楂把聊天截圖發給鄭萍,鄭萍看了後說:在我意料之中,謝謝喳喳了。

她又說:這些年,林寐跟著我和他爸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我不是合格的母親,到今天也還是不合格。他朋友特別少,跟外公奶奶這些人都不親,就跟你關系看起來好些,我把從他爸爸手裏分來的公司股份,全都給了他,鸚鵡巷的房子我也留給了他,是賣掉還是繼續住,都隨他,我給他這些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沒說,只簽字。喳喳你幫我告訴他,我讓他出國真的為了他好,不是為了膈應報覆他爸,真的不是。

陶楂截了圖,沒發給林寐。

冷戰中。

陶楂自己愛幹刪人拉黑的事兒,他隔三差五就要點開林寐的頭像和朋友圈看看,看看對方有沒有刪除拉黑自己。

都沒有。

林寐周末再沒回過鸚鵡巷,一直到陶楂高三上學期結束,他都沒回來過,證明他沒消失的只有每周準時的習題文件。

陶楂的氣早就消了,但也終於見識到了林寐的心狠。

除夕那天晚上,院子裏有薄薄一層積雪,陶楂穿得嚴嚴實實,攢了一小堆雪,在自家院子裏堆了一個膝蓋高的小雪人。見四下無人,只有覓食的幾只麻雀,他又跑到林寐家院子裏堆了一個小雪人。

一個是他,一個是林寐。

那就新年快樂了。

陶楂蹲在兩邊院子,拍下兩張不同角度的照片,他一拍完,就想發給林寐看。圖片都已經選定好了,一想到兩人前段時間的針鋒相對,以及各自拋下的狠話,他又點擊了取消發送。

外面冷,他手指凍得僵硬,眼眶卻無端變得熱騰騰。

[新年快樂。]

陶楂發送成功,又忙撤回,補上一句:點錯了。

盯著屏幕看了不到半分鐘,陶楂發了個“5”過去,一發送他就撤回。

然而對面回覆了。

[林寐:新年快樂。]

[林寐:我也好想你。]

陶楂眼淚砸到手機屏幕上,他想問林寐為什麽要生這麽久的氣,他想說自己知道錯了,不該亂說話。可下一秒,那個敏感又玻璃心的自己就會發瘋吶喊:憑什麽要低頭?換一個男朋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男的又不是死光了。

少年蹲在院裏,周圍積雪稀薄,但頭頂灰蒙蒙的天開始往下飄落雪花了。直到身體都被凍得發疼,陶楂才從室外回到室內。

.

年後開春又入了初夏,備戰高考的壓力與日俱增,當時看別人只覺得真忙碌啊,課真多啊,時間可真趕啊,可真輪到了自己,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窒息感迎面撲來。

月考改為了半月考,一月一大考,每次考試成績下來,班裏的氣氛都會低迷好幾天。

教室裏充斥著試卷印出來後散發出來的油墨與書頁的味道,一時間,大家好像連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了,有時候淩晨一兩點,教室裏都還有人在。

陶楂瘦了一圈,他頭發長了好多,可沒時間也沒心情去剪,越到這時候,他越想念林寐。

關於保送,陶楂也不止報了S大,還有另外一所A市的大學,結果S大沒過,A市的過了。

趙清靜拉著陶楂語重心長地談話時,陶楂聽得很平靜。

“你要考慮清楚,放棄了,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壓力是一回事,不可控的是未知,高考的題目,各所大學的分數線,還有競爭,這些都不是你能控制的。”

趙清靜讓陶楂回去好好想想。

陶楂走在教學樓走廊裏,他現在成績一直很穩定,自己考的話應該沒問題。

他也不是為了林寐才放棄去A市的,不全是。陶桐桐近來身體不好,找的阿姨都被她挑剔走了,她故意折騰,陶楂一家搬去了她家的房子裏,向瑩每天照顧她,她也沒讓向瑩白幹,每個月都會付不菲的報酬。

陶楂是怕自己走了,陶桐桐就欺負向瑩和陶大行。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太大了。

他在走神,一旁教室裏突然響起高亢的尖叫聲,接著一群人從教室裏擁擠出來,每個人的表情都充滿了震驚和恐懼。

“跳樓了,有人跳樓了。”

“是不是一班的那個,上次考試沒考好,我看見他在教室摔書。”

“是不是叫高那什麽?咱們年級第一。”



高凡銳?

陶楂轉身跟著大家往樓下跑。

男生摔在了花壇裏,正好砸在一叢繁茂的灌木上,人已經暈過去了,小腿放置的角度有些奇怪,應該是骨折了。

周圍圍了一圈人,神色各異,有人想上去幫忙,卻又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幾個老師帶著保安慌張地跑來了,一邊跑一邊喊,“不要圍著,都回教室去!快點!回教室去!不然我叫你們班主任了!”

陶楂被好幾個逃跑的男生撞了肩膀,他艱難地從間隙裏看著花壇裏的高凡銳,他比去年還要瘦,比去年更像一只鬼。

高凡銳的眼睛沒完全閉上,能看見眼白,他唇色和眼底都泛著一層青色。陶楂知道他特別努力,每天晚上都很晚才走,第二天永遠是最早來學校的,他吃飯是礦泉水和面包,他每天只固定去幾趟廁所,只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吃喝拉撒上,還有老師鼓勵他們向高凡銳同學學習。

被擡走的高凡銳在保安手裏虛弱地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不遠處的陶楂,眼神似乎眩暈般四處張望,他說了句話。

陶楂聽不見,但差不多能猜到意思,“要加油。”

高考是一場不見血的殘忍的廝殺,硝煙四起,但不見硝煙。

高凡銳跳樓後的第二周陶楂就被病倒了,陶楂本來就是早產兒,細心養著才生病少,他這一病,又是發燒又是嘔吐,夜裏哭泣夢囈。這可把全家連陶桐桐在內,都給嚇壞了。

入院檢查,檢查不出來什麽,趙清靜上門來探望,說可能是在學校裏被嚇到了,在向瑩的再三請求下,趙清靜才說,上周有學生因為壓力太大,跳了樓。她讓向瑩千萬不要到處說。

陶楂一直在做夢,夢見試卷張著血盆大口在身後追著咬吃掉自己。

又夢見監考老師指著自己,兇神惡煞地說:“你作弊,我要抓你!”

趙清靜的聲音雖然溫和,卻像魔音一般縈來繞去,“S大沒那麽好考的啊,沒以前好考了,你估計是考不上的。”

還有高凡銳,他不止摔骨折,他死了,一身血,他把試卷往陶楂嘴裏塞,嘴裏喊著:“吃掉吃掉!只要吃掉,就什麽都會了!”

陶楂擺著頭,喃喃著,“我不吃,我不吃。”

“我能考上S大,老師,我能考上的,”陶楂眼角滑下眼淚,“林寐還在那裏……”

陶大行這兩天沒跑車,在家照顧陶楂,他坐在陶楂床頭,用濕毛巾不停給陶楂擦額頭上的汗。

陶桐桐陰陽怪氣地說自己生病他都不肯休息,兒子發個燒他著急個什麽勁。

“媽你能不能閉嘴?你自己明明也著急,為什麽非得挖苦別人幾句?”

陶桐桐被吼得臉青一陣白一陣,想鬧,看著床上瘦了一大圈的陶楂,又忍了,丟下一句“到時候和你算賬”,拎著包出門玩去了。

“喳喳?陶楂,醒醒,你在說夢話。”陶大行沒理陶桐桐,輕拍著陶楂的臉,一把年紀差點滾下熱淚來。

.

向瑩把陶大行從陶楂房間叫走,兩人下了樓,向瑩把趙清靜剛剛說的同陶大行說了。

“那孩子沒事吧?”陶大行擔憂道。

“就是有幾處骨折,也是運氣好,沒摔到水泥地上,摔下去的時候,下面正好有灌木接著,那灌木還是新栽下的,土松,不然……“向瑩朝樓上看了眼,“又在說夢話呢?”

“他剛剛還叫了林寐名字呢,”陶大行往地上一癱,“你說,咱們也沒給他什麽壓力,他怎麽能直接就病倒了?做夢都是考試,你說這怎麽辦啊,這麽下去,他不得把自己逼瘋?”

向瑩嘆了口氣。

過了會兒,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像咱媽。”

說完後,向瑩忽然一個激靈,“他在夢裏不是提到了林寐的名字?要不我們叫林寐過來看看他?”

陶大行:“你這是封建迷信還是別的?”

“不是,”向瑩蹲下來解釋,“我的意思是,林寐參加過高考,也輔導過喳喳,算半個小老師吧。他成績好,是過來人,跟喳喳又是朋友,請他過來開解開解喳喳,說不定有效。”

兩人也沒猶豫,在鸚鵡巷的居民群裏翻到林寐的聯系方式,添加後,對方很快就通過了。

..

窗戶外掛上了深藍的暮色,夕陽走得幹凈利落,沒留一絲橙紅,似夜非夜。

玻璃上映出男生坐著的筆直的上身,他來了快兩個小時,一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向瑩前面問要不要叫醒陶楂。他說不用,等陶楂自然醒。

林寐手邊的桌子上放了杯水,一開始是熱的,林寐沒去喝,一直看著陶楂,杯中水已經冰涼。

陶楂搬家了,但是沒跟他說,向瑩給了他新地址,他才知道陶楂一家都搬到了陶桐桐這裏。

陶楂躺在被子裏,連被子都鼓不起來,頭發很長,長得能在枕頭上散開。瘦了很多,看起來真像是一只洋娃娃了。

坐太久,林寐伸長手臂去拿桌子上的水杯,只是手指都還沒碰到杯身,他目光就被書桌上一把裁紙刀吸引走了目光。

林寐的手轉了彎,將用過後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裁紙刀拿到手裏。

屋子裏沒開燈,他靠在玻璃窗上,將裁紙刀刀片舉在窗外路燈投過來的燈光底下,刀片泛著銀色的寒光,上面有很淺的黑色痕跡,仔細看了,透著隱隱的紅。

林寐把裁紙刀收進了書包,坐下後靠床近了些,他輕輕掀開被子,從裏面摸到陶楂的手腕,小心地挪到被子外面。

小手臂上沒有劃痕,林寐又檢查另一只手腕,甚至兩只腳腕…最後是在大腿上面找到的幾道劃痕,深淺不一,有舊有新,舊的泛白,新的已然結痂。

林寐又細看了陶楂一雙手的指甲,咬得稀巴爛,指腹上面都是牙齒咬的印子。

“嗯…..”床上少年開始要醒了,他鼻子裏哼哼唧唧一聲,把自己蜷縮起來,“不舒服……”

林寐用手指拎著被子給他蓋住露出來的肩膀,“哪裏不舒服?”

陶楂的身體明顯的僵硬住,他背對著林寐,半晌後,才翻身不可置信地看向聲源處——林寐坐在那裏,但只看得清身形輪廓,看不清神情。但只是坐在那裏,陶楂就認出了對方。

陶楂眼裏聚出了淚意,他感覺心臟從看見林寐開始便一直在膨脹,委屈和想念迅速占據身體的四肢百骸。趕在心臟爆炸之前,陶楂從床上爬起來撲倒林寐懷裏。

林寐接住他,只感到一股股熱流往自己脖子裏灌。

“對……”

陶楂哭得快要喘不過氣的聲音蓋過了林寐的,“對不起,我不應該亂說話,我不應該不承認自己喜歡你,我說我是因為你可以輔導我功課才跟你在一起是騙你的,我是因為喜歡你才跟你在一起的。”

察覺到林寐抱住了自己,陶楂才被安撫得平靜一些,他摟緊林寐的脖子,“我說我討厭你是假的,我說我喜歡你才是真的。”

林寐一手攬著陶楂,一只手把椅子挪得離床更近,他拍拍陶楂的肩,示意陶楂先起來。

“不要。”陶楂把林寐抱得更緊。

“我有話跟你說。”林寐親了下陶楂的耳朵。

陶楂身體哆嗦了下,不是很情願地在床上跪坐好。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扯著被子,把腿蓋上了。

房間沒開燈,林寐背著光,清晰地看見陶楂滿臉的淚痕,他用手指勾走黏在陶楂臉上的頭發,目光沈靜卻又蘊含著隱隱的痛意。

“那天我讓你靜靜,我是生氣了,但我不是生氣你說討厭我,因為我沒辦法保證我處處都讓你喜歡,但你能喜歡我的一些地方,就夠了。”

“我生氣的是,你似乎永遠無法和自己和平相處。世界上有些東西,比第一和未來要重要,那便是你自己。你的身體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不能忽略它的感受,它不是你跟這個世界死戰的工具。”

“你到今天都不明白,”林寐想到被他裝到書包裏的裁紙刀,目光沈沈,“你可以拋棄我,討厭我,但你不能拋棄你自己,討厭你自己,知道嗎?”

見陶楂不言語,林寐薄白的眼皮耷拉下來,“我喜歡健康漂亮的手指。”

陶楂臉色白了白,把雙手背到身後。

“但我要跟你道歉,是我太壞了,”林寐湊近了陶楂,他撫掉陶楂眼下還掛著的淚珠,“我不是好人,我不理你,因為我想讓你痛,讓你體會一個人孤立無援的滋味,讓你知道你沒有我不行。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就算你有更好的選擇你也只能在我身邊。讓你明白,沒有我的未來,不算未來。”

陶楂抽噎了聲,被嚇得又打了一個嗝。

“害怕了嗎?”林寐快貼上了陶楂的唇,他渾身都是涼的,連唇的溫度都比陶楂的涼幾分,他徐徐道,“我沒想嚇你的,但是在看見你桌子上裁紙刀的時候,我改變了主意。我不兇,你不會聽話的。”

男生手臂伸到了陶楂的腦後,柔軟漆黑的發絲穿過林寐的手指,林寐道:“長這麽長,也不剪?”

“向姨給我打電話說,說你生病了,我請假過來的,”林寐手指沿著陶楂的背滑下去,握到了陶楂藏在背後的手腕,拽出來一只,“在等你睡醒的這幾個小時裏,我一直在想,我比你大一歲,高一屆。這不代表我擁有比你更多的資源和閱歷,這只代表著我吃過的苦頭,你不用再吃。我走過的路,你跟著走,可以走得更順利輕松一些。”

林寐低下頭親了親陶楂自己啃得亂七八糟的指甲,他擡起眼,目光鎖住一臉眼淚的陶楂,“我在我們高中旁邊租了一套小房子,要不要我陪讀,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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