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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盛承平卷】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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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盛承平卷】心門

盛承平七歲的時候,和母親一起被接回了和盛部。跟著他一起走的還有在鄉野時沒怎麽欺負過他,而且還對他頗好的沙鷹兄弟兩人。和盛王是因為到了年紀還沒有其他的子嗣在接回了盛承平,不然的話他肯定不會想到盛承平。

和盛王妃偷情敗壞和盛部的名聲,連同盛承平都有些血統不明,為了保證和盛部後代的血統純凈,寧可殺錯不可放過,和盛王把他們母子倆趕了出去。現在他們母子倆回來了,這些話自然不能繼續傳下去。適逢北方和妖族的沖突頻發,正好以此為借口,和盛王妃變成了慈悲大義,卸下紅裝首飾離開和盛部為民祈福的好王妃,現在如願歸來,自然要以最高禮儀來迎接——盛承平和他娘回和盛部的那一天,歌舞喧天鞭炮齊鳴,熱鬧的程度完全不亞於過年。

和盛王沒有別的孩子,盛承平會是將來繼承王位的人,身為一族之首,不好有一個臭名昭著的母親。不過話又說回來,關於和盛王妃的那點破事整個十八部落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這些話都是說給以後的人聽的。反正自從回去之後,和盛王妃就被關了起來,後面的事也不需要她再參與了。

他回去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認祖歸宗,除了和盛部這邊,還有朔風部那邊。

那天,盛承平跟著和盛王來到了朔風部。和盛王步子大走得快,盛承平人小個子矮,沒多久就被落在了最後面。這本是很正常的情況,然而一個緋衣的丫鬟卻狠狠瞪著他,齜牙咧嘴的模樣好像要把他吃了一樣:“王子,你走快點不行嗎?萬一耽誤了時辰,大王不會把你怎麽樣,我們這些人可是要遭殃的!”

跟在盛承平身邊的阿飛被那麽丫鬟嚇到了,他躲在盛承平後面,圓圓的小臉再加上委屈的表情十分惹人憐愛。他本來就是個被殃及的池魚,丫鬟也沒說他什麽。盛承平看了看阿飛,見他紅了眼睛抽抽搭搭的樣子,覺得只要這樣就不用再挨罵,於是抽了抽鼻子,也跟著紅了眼睛。阿飛看盛承平哭了,他自己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兩個小孩在一起哭的力量是十分強大的,丫鬟是被臨時抓上來頂替的,原本按照機會該隨行來朔風部的女人比她厲害,她平時總受那個女人的氣,不敢朝她發作,於是就發作在了表面風光的盛承平身上,她以為這個從外面回來好像小叫花子一樣的王子會默不作聲,誰知道他坐地上就哭,還是和他帶回來的另一個小叫花子一起哭,好像合奏一樣頗有幾分旋律的哭聲瞬間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力,尤其是和盛王發現盛承平沒跟上氣勢洶洶地折回來找,結果卻發現盛承平坐在地上哭,他看著那個緋衣的丫鬟,臉色越來越差。

丫鬟意識到自己可能要遭殃,下意識道:“大王,這不關我的事啊,我也不知道小王子怎麽忽然哭了。興許……興許是第一天跟著大王出來有些怕生,所以有些害怕吧!”

她這話是想把過錯全都推到盛承平身上,但是和盛王看著她,笑道:“你的意思是,本王的兒子是一個膽小鬼?”

和盛王是一個剛愎自用的男人,從來不允許自己的東西比別人差。盛承平可以膽小怕生,但這是能堂而皇之說出來的嗎?當然是不行的。丫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找補道:“不,不是的。大王是人中龍鳳,大王的兒子也不可能差的!是奴婢的錯,奴婢沒有看好小王子,請大王恕罪!”

和盛王冷冷地看著她,道:“這張嘴真是不會說話……在朔風部不好大開殺戒,那就先把她捆起來,等回去之後就讓人割了她的舌頭。”

丫鬟如遭雷擊,身體瞬間癱軟在地。

這時和盛王再看盛承平。雖然他剛才哭嚎的樣子他也聽到了,但是相比阿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盛承平完全就是幹打雷不下雨。丫鬟被他處置了之後,盛承平立刻就不哭了,瞪著大眼睛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他,好像比他還不懂為什麽要哭。

和盛王十分喜歡單純的或者易碎的東西,比如小貓小狗,比如小草。貓貓狗狗是單純的,除了吃就是睡,給它們一點吃食就會高興得搖尾巴,隨便他怎麽玩弄;路邊的草則是隨便踩踏,不會疼也不會反抗,來年還會重新長出來。這種思想換在人身上也是一樣,一個已經有了思想的人他不感興趣,可要是由他將人塑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這個過程是能讓他感到無比興奮的。

和盛王摸了摸盛承平的頭,在夕華看來,那感覺不像是父親在看自己的兒子,而是一個創造者在欣賞自己最完美的傑作。

少鈺在一旁若有所思,他問道:“還要繼續嗎?”

夕華深吸一口氣,道:“當然要繼續。”

少鈺長袖一揮,場景瞬間切換,命運的絲線將他們帶到了盛承平13歲這一年,他剛剛練完了一套劍術,和盛王大發慈悲給他放了假,他來到了和盛部的一個山裏玩。這裏的風景相當美麗,清涼的微風、潺潺的溪水、碧藍的天空、嘰嘰喳喳卻並不吵鬧的鳥鳴,盛承平置身在這樣的美景中,難得的露出了笑容。

他脫掉鞋襪,調皮地用腳尖點了點水,溪中的小魚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腳尖,冰冰涼涼的感覺讓他覺得新奇。正想再試一下的時候,跟著他的護衛道:“王子,您不能這樣,會著涼的。如果您生病了,大王會很心疼。”

盛承平方才還很明亮的眼睛很快變得黯淡無光。即便是出來玩,和盛王依舊讓人跟著他,他其實還是沒有逃離和盛王的視線。

正當他有一點落寞的時候,那兩個跟著他的侍衛忽然楞在了原地。不是發呆,而是真的不會動了。盛承平揮舞著雙手在他們面前又蹦又跳,又踹又打也沒有反應。正當他納悶的時候,伴隨著“啊”的一聲尖叫,一個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從天上掉了下來。

他要是掉下來多半會被砸成肉醬,這個盛承平還是知道的。他二話不說就躲得遠遠的。而那個少年也沒有把溪上的小橋給砸爛,他穩穩當當地落在橋上,身姿十分輕盈。盛承平看得瞠目結舌,也很快意識到這個少年的與眾不同:“你不是人。”

少年道:“對,我是妖,一只特立獨行的離群的大雁。”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不怕我殺了你?”現在北方的戰事打得你死我活,牧雲部和離北部都損失慘重,青雀部更是直接被孔雀明王滅了族。這麽大的事肯定早就傳遍了,他不信這只蠢笨的大雁不知道。

“就事論事吧,你就是一個小孩而已,肯定也沒殺過我的同胞。”少年指了指他身後那兩個人,“你看上去很不高興,是因為他們嗎?”

盛承平:“我沒有不開心。”

夕華喃喃道:“他明明是不開心的。”

“有那麽一個變態的父親在,他喜歡什麽都不能說出來啊。”少鈺道,“就像修剪盆栽的時候要把多餘的枝條剪掉,這樣盆栽才能變得更好看。但要怎麽修剪,全看主人的意願。和盛王希望盛承平能變成一個冷漠無情,高高在上的王,變成第二個他,當然不允許他有自己的喜惡。”

少年忍痛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在盛承平後怕的眼神中肆無忌憚地走過去,並用羽毛在他鼻子上來回地剮蹭。盛承平忍得了疼,卻唯獨忍不住癢,他很快打出了一個噴嚏,少年看到後哈哈大笑:“你果然怕癢!”

盛承平打完噴嚏之後很快就恢覆了嚴肅的表情:“你一個妖怪離我這麽近,難道就不怕我殺了你?”

“嘿,我就算不如孔雀明王那麽厲害,好歹也是通過努力修煉化形的妖,還能被你這小孩欺負了?”少年翻了個白眼,“你少瞧不起我,我是看你有趣才跟你說兩句話的,不然我要是一直在天上飛,你根本連我長什麽樣子都看不清。”

“誰要看你了。”盛承平道,“還沒有我長得好看呢。”

這句話經準戳中了少年的痛處。因為在他那群大雁兄弟中,他也常被嘲笑長得不好看。這本來是歪打正著,但夕華卻皺起了眉頭,盛承平總體是一個偏內斂的人,“沒有我長得好看”這句話是有點自戀的。而說到這句話,夕華腦子裏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盛承平的表哥朔風萊。

當初的朔風萊是朔風王的嫡長子,從小被寄予了厚望,更是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成為了朔風王的繼承人。盡管接觸不多,夕華也看得出朔風萊是一個自大之人,他的長相很普通,但他自認為自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身邊的人為了奉承也說他長得好看,久而久之他也就信了,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本王子天下第一好看”。

盛承平雖然和朔風萊不對付,可也是受了他的影響的。

“什麽都學。”夕華喃喃道,“這個小妖怪,算是他的第一個朋友吧。”

15歲這一年,那個特立獨行,離群索居的小妖怪為他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他被和盛王射殺,死在了他的箭下。盛承平的心第一次出現了小小的波瀾,但也只是一點而已,那一天的相處不足以讓他對那個小妖怪產生什麽感情,可要說影響,也不是一點都沒有的。

那一年,盛承平殺掉了自己的父親成為了新的和盛王,成人的身量初初長成。北方的戰事進入了白熱化,最北邊的牧雲部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當然除去已經被孔雀明王滅族的青雀部。

事態緊急,牧雲王意識到這時候已經容不得十八部落再各自分散,妖族來勢洶洶,他們必須團結起來才有獲勝的可能。然而南方的幾大部落因為遠離戰事,關於孔雀明王的厲害都是從傳聞中聽來的,沒有親眼見識過,多年來奴役妖族的高傲讓他們輕視孔雀明王,牧雲王的求助竟然只有最年輕的和盛王盛承平放在心上。當天晚上就離開了和盛部,孤身一人策馬橫跨萬疆來到了牧雲部。

他見到了牧雲王,那個名聲極好,備受愛戴的大王。甚至在牧雲部,他還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不,應該說是變成人形的妖。盛承平不明白,牧雲部變成如今這個樣子都是妖族害的,為什麽他還要收留妖?

牧雲王道:“會變成如今這樣其實是我們的錯。你根本不敢想象,每年因為遭受虐待,被生剖妖丹活剝妖皮而死在中州的妖怪有多少,要是他們是因為犯了什麽大錯也就算了,可怕的是他們根本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因為他們是妖怪就慘遭毒手。今日之事,終究是我們自作自受。”

盛承平看著那個門牙很大的女孩,推測她應該是兔妖。他道:“你在這種時候還要包庇妖怪,就不怕被你的子民會對你不滿嗎?”

“走一步看一步,我不能看著這些小妖怪受到傷害仍置之不理。”牧雲王道,“我剛剛繼位的時候,曾經喬裝改扮微服私訪,深入民間看到了很多的人和事。關於妖族,是令我觸動最深的。拓本並非十惡不赦,只是因為是妖怪就保守欺淩?這未免太不公平。我想要勸解青雀王放過妖,可他不願意,再加上我剛剛繼位,根基不穩,所以暫時先放下了關於妖族的事。等到我掌握了牧雲部大部分的權力之後,我回過頭來想要重新拾起關於妖族的事,卻發現為時已晚——孔雀明王已經和青雀王談崩了。”

盛承平道:“那你最開始是想怎麽做?”

“我希望中州能永無戰事,不管是人還是妖都能挺起脊梁,堂堂正正地活著。”牧雲王道,“不過說這些都太早了。如今孔雀明王已經徹底被惹怒,她拒絕一切談判,只想吞並中州為她的族人報仇雪恨。妖族攻勢淩厲,打得我們毫無還手之力,青雀部直接被滅族,接下來的目標就是牧雲部和離北部。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只是雙方的實力差距實在太大,獲得勝利的希望是十分渺茫的。”

盛承平瞳孔漆黑,牧雲王的話,他似懂非懂。話說到最後,他想起了作為一日玩伴的小妖怪,點了點頭,裝作自己聽懂了:“一定可以的!”

少鈺若有所思。其實這麽多過往看過來,夕華有沒有感觸他並不清楚,但少鈺卻發現,盛承平從記事起就一直遭受著和盛王妃的毒打。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就被親生母親討厭,當然,和盛王妃也不像是能教孩子學什麽道理的人,每天只知道喝酒打孩子,放任盛承平在痛苦折磨中熬過了一日又一日。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可憐他的婦人,婦人說,自己的女兒不會被欺負,但她沒有說清楚,盛承平憑借著自己有限的想象力理解為,只要學著婦人的女兒,他就能不受欺負。於是他學習女孩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恨不能連穿衣打扮都學了去。這本來不算什麽大事,婦人發現了及時糾正回來就好,可惜,沒過多久盛承平就被和盛王接了回去。

相比起和盛王妃,和盛王就更變態了。他更加不允許盛承平有自己的想法,致力於將他培養成另一個自己,盛承平錯誤的認知沒有被糾正,就這樣一直到了他成年,這時候即便他想改也改不過來。他會下意識模仿身邊的人,給自己戴上千萬張面具。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身為和盛王要在多方周旋。要“推心置腹”但又不能太過真心,畢竟身處高位之人誰不是八百個心眼子。面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辦法,必要時得說掉眼淚就掉眼淚,說怒火中燒就怒火中燒,別人演,他要演得更神。如此一來,他才能一呼百應,拿捏人心,穩坐和盛王的王位。只是再清醒的人,演得多了都容易迷失自己,更何況是本來就懵懵懂懂的盛承平。

少鈺看向夕華,他知道夕華應該什麽都懂了。為人處世能演出來,那對他的喜歡也是可以的——盛承平身邊就有沙鷹和他夫人,以及花花公子朔風萊給他做絕佳的模仿對象。

他問:“還要繼續往下看嗎?”

“不用了。”夕華道,“我們走吧。”

說是一起走,可是夕華先一步離開了這裏。

回到王宮之後,夕華看著熟睡的盛承平,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的一切。

而少鈺也在這時候道:“夕華,有件事我提醒你一下。之前我說盛承平的內心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洞,那是因為他所有的行為舉止都源自於模仿,本身缺乏七情六欲,沒有太多的思想。可你別忘了,那時候的盛承平只有二十多歲,情感遲鈍一些出現那樣的情況也是情有可原。然而他在你的力量下活過了百歲,這一百年中,盛承平的內心必定發生了變化——人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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