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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魏其琛卷】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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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魏其琛卷】身死

魏其琛被捆在木樁上,刑場周圍聚集了許多的百姓。他掙開雙眼看著他們,只聽到有人低聲道:“這好像是魏相?”

“不是好像……這根本就是魏相!”

“真的是他嗎?魏相怎麽會被綁在刑場上?”

有人直接指著行刑官道:“你們幹什麽呢!為何把魏相捆在刑場上!他犯了什麽錯!”

韓琦道:“謀反!”

魏其琛下意識脫口道:“我沒有……”

“你少胡言亂語,便是你謀反了,魏相也不可能謀反!”

魏其琛勉力扭頭,雖然葛憐衣治好了他的傷,並將他送回了相府,但他到底是爬過了數萬天階,精力實在跟不上。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是渾渾噩噩的,或許是死期將至,出於一種本能,他的雙目變得清明起來,發現嚎叫的竟是督察院的人。他們手中拿著刀劍,指著韓琦痛罵道:“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當初若不是魏相舉薦,你他媽還不知道在那個地方打滾呢!”

韓琦道:“魏其琛謀反是板上釘釘,皇帝下旨賜死,我不過是監斬官而已。諸位若有什麽不滿,大可到禦前參我,若能讓陛下治罪,我一概受著。若是不能,今日眾目睽睽之下,你們膽敢頂撞朝廷命官,我當場就能剮了你們!”

督察院有名有姓的官員並不會站出來幫他說話,因為那些人要麽和韓琦是一夥的,要麽就是得罪不起鎮國將軍和安定侯,這些前來劫法場的,都是督察院的小輩,初生牛犢不怕虎,這才有勇氣來給他說句公道話。只不過,他們的力量終究太過微弱,韓琦一個飛箭射過來,他們的聲音便被壓了下去。

而後,安定侯和宣陽公主也來到了刑場,並且還帶來了三隊士兵。

宣陽公主道:“誰敢上前,格殺勿論!”

魏其琛生怕他們再沖上來,吼道:“滾回去!”

“魏相!”

“院長!”

“你沒有謀反!你不可能謀反的!”

又是一箭下去,又一個人被射倒在地。

宣陽公主看著這場好戲,忍不住拍手叫好:“你們是真不怕連累自己的家人啊。”

這一句話,如同有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他們的脖子。是的,這些人都是督察院的小輩,熱血上頭什麽都能幹得出來,甚至昨天夜裏商量著要來劫法場的人都有五十多個,然而幾天奶奶來了的,只有十幾個人。剩下的人去幹什麽了?當然是被爹娘抓回去了。

他們自知人數太少,希望渺茫。但還是來了,為的是煽動百姓,倒逼得韓琦停手,逼迫皇帝重新徹查此事。畢竟韓琦和宣陽公主手中的權力再大,也不敢將百姓都殺光。

“諸位父老鄉親,你們聽我說,這件事有蹊蹺,魏相絕不可能謀反!”有一個少年說道,“你們都是受過魏相恩惠的人,此刻魏相遭難,怎麽能不伸出援手啊!”

旁邊有人喃喃道:“……可是我們能做什麽呢?那可是宣陽公主還有玄蛟統領韓琦啊!滿朝文武指認魏相,連皇帝都下了旨意,還能改變什麽呢?我上有老下有小,他們還都等著我養家糊口,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不是,她難道還敢殺了你們不成?”

宣陽公主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敢殺人呢?”

此言一出,眾人齊刷刷猛地擡頭,道:“你好大的威風!”

宣陽公主道:“昔日永興長公主逼宮謀反,與她不和的太宗皇帝尚且留了她一條性命。本公主是先帝嫡長公主,是當今皇帝的親姐姐,誰敢動我?殺你們一幫賤民,就如同碾死螞蟻!”

“你也好意思與永興長公主相提並論。”有人道,“永興長公主追隨太祖皇帝征戰四方,立下過無數戰功,她最後能活下來是因為曾經的光輝和榮耀!你不過投了個好胎,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魏其琛一顆心陡然懸起,片刻之後,他道:“我確實與蠻族有勾結。”

言落,幾百雙眼睛齊刷刷望向他。那些明晃晃的目光刺得他閉上了眼睛,有人懷著希望問道:“魏相,你胡說什麽呢?”

“我沒有胡說。”魏其琛道,“成王敗寇,棋差一招,何懼一死。”

其他人還沒回答,宣陽公主就興奮地道:“你們聽到了吧,他自己都承認與蠻族有勾結了,這可不是我們逼他的。”

魏其琛垂下了腦袋。忽然,他感覺臉頰一緊,這才反應過來是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臉,強迫他擡起頭,面對著行刑臺下方的人。他瞪大了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宣陽公主這是何意。而下一刻,他就聽到宣陽公主道:“中原與蠻人世代血仇,在場的諸位中,也有不少人的親人死在蠻人手上。此等深仇大恨,如何能平?可是眼前這個人卻和蠻人勾結,實乃罪無可恕,唯有將他千刀萬剮,才能報仇雪恨!”

“……”

此言一出,不光是刑場下的督察院小輩,就連韓琦都楞住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宣陽公主的一個侍衛便擲出了一把弓箭。宣陽公主道:“動手吧。”

刑場之下有小孩子被這殺氣騰騰的一幕嚇哭了,父母將其抱在懷裏,捂住了他的眼睛和耳朵。有人站了出來,道:“魏相,你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我總要活下去啊。”魏其琛道,“朝堂之上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又有人道:“那可是蠻人!嗜殺成性的蠻族人!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這其中說不定還有你的先祖!”

“殺了他!”

說殺了魏其琛的那人轉頭就被罵了:“可是,他曾經的功績也不是假的呀!永興長公主謀反能因為曾經的功績留下一條命,那魏其琛怎麽就非死不可呢?”

“他勾結蠻族!與蠻族有關系的人都該死!”

“也不完全吧……”

“你說什麽呢!還心疼起蠻族人了,你是嫌死在他們手上的人不夠多嗎?”

底下的人很快就爭執起來,宣陽公主又在此時添了一把火:“敢站出來審判罪人的,賜上賞!”

“什麽上賞?”

宣陽公主揮了揮手,立時便有一個侍衛端著一盤金條走了上來。她道:“這就是賞賜。”

韓琦走下臺,道:“公主,事先你並未和我說起這些。”

宣陽公主道:“這是我臨時想到的主意,不可以嗎?”

“這未免太殘酷了一些。”韓琦道,“一刀砍了他的腦袋算了。”

宣陽公主冷笑兩聲,道:“怎麽了?韓將軍,你來找我的時候不是很自信地說對魏其琛恨之入骨嗎?為什麽現在反而同情他了?反正他現在是謀逆重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讓他親眼看著享受過他的恩惠的人反過來殺他,這豈不比身上的痛還要厲害數十倍嗎?”

韓琦咬了咬牙,道:“公主自便。”

有了金錢的驅使,很快就有第一個人站了出來。他拿起地上的弓箭,用力拉開弓將羽箭射了出去。可是他並沒有練過射箭,力量不足,羽箭沒能射到魏其琛身上,他有些遺憾地說道:“這樣可以嗎?我能不能再試一次?”

宣陽公主笑了笑,道:“當然可以。”

那人又試了兩次,羽箭終於射中了魏其琛的胳膊,他得到了一塊金條。

有了第一個人,接下來就容易許多了。

一個上過戰場的男人道:“我祖父祖母都是死在蠻人的刀劍下,我腿上的傷,也是拜蠻人所賜。我與他們不共戴天,你敢和蠻人勾結,便是十惡不赦!”

又一箭射在他身上,這一次射中了他的腹部,並且那個男人是真的上過戰場的士兵,他這一箭直接射了個對穿。但很快地,他腰腹部的箭矢被拔了出來,殷紅的血液從血窟窿裏流了出來,他痛得面目扭曲,喉腔中蔓延上一股血腥之氣,還不待他嘔出,那男人便向宣陽公主問道:“我只能射一箭嗎?”

宣陽公主道:“當然不是,你可以射很多箭。不過,金條只能拿一塊啊。”

“無妨。”

身上又多了好幾個血窟窿,大概有十個人往他身上射了二十多箭,疼得要死,但傷口多是在四肢和腹部,都不是致命傷,只是讓他嘔了幾口血,止不住咳嗽。

又一個人想上來,被韓琦攔住了:“等一下!”

宣陽公主道:“韓將軍也想試試?”

韓琦沈默不言。他轉而來到魏其琛跟前,道:“你窮盡一生,就為了這些人,值得嗎?”

魏其琛看著同樣已經老去的韓琦,笑道:“我所行之事,惠及之人何止千萬。整個永安才多少人啊,就算人人都往我身上捅一個窟窿,把我捅成一灘肉泥,也不過幾萬而已。”

韓琦道:“皇帝那麽敬重你,最後還是下旨將你賜死……你就這麽想死是嗎?”

魏其琛扭過頭不肯看他的臉:“韓子謙,最了解我的人,除了先帝,就是你了。”

韓琦道:“你做任何事都要做絕,一輩子都是這樣。”

失血過多,魏其琛已經有些意識渙散了。他看不清韓琦的臉,更看不清刑場下的督察院小輩和永安百姓的臉。

“啊啊啊啊!”

宣陽公主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把鹽撒在他的傷口上,劇烈地疼痛讓他痛苦地哀嚎起來。刑場下的小孩也在哭嚎,這次的行刑時間格外漫長,魏其琛感受著體內的血液逐漸流失而帶來的寒冷,冷到了極處,便是酷熱,他額頭上全都是汗,身上都是血,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覺,讓他心如死灰。

而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也就是天上,得知消息匆匆趕來的時嵐和無涯在看到這一幕後紛紛傻了眼。

“二爹爹!”時嵐嚇得躲進了無涯懷裏。

無涯氣憤地擡起手,揚起的手落下之後,一道天雷也隨之劈在了刑場上。

人們為了躲避突然降下的雷四散奔逃,臺上宣陽公主一聲驚叫,急急忙忙招呼侍衛掩護。可是刀槍劍戟能抵擋,天雷如何擋得了?士兵比宣陽公主還要慌,都想著保全自己的小命,根本沒人理會宣陽公主的叫喊。

人很快就都跑遠了,只剩下一個魏其琛還被綁在木樁上。

無涯降臨在魏其琛眼前,看著他被戳成了蜂窩一樣的身體,手都是發抖的。

“你……”

“我……”

魏其琛仿佛聽到了他的聲音,慢慢地擡起頭來。他滿頭都是汗,還混著血,頭發披散著,一雙眼睛十分淒愴,竟讓人覺得,他身上的傷比當日在萬神殿的傷還要嚴重。

時嵐很快也落在了地上,她道:“……無涯。”

魏其琛感受到臉上的水跡,努力擡起頭一看,道:“下雨了?”

他記得,他參加會試的那一天,也是下著雨的。那天很冷,卻澆不滅他心中如火一般的熱情。那時候他只有二十歲,摔倒了會喊疼,還會碰瓷,還不是如今被歲月雕琢成滿身血窟窿也不會喊疼的大齊宰相。

無涯往他身上註入了一些靈力。雖然他不是像葛憐衣一樣專攻岐黃之術,但起碼能讓魏其琛舒服一點:“你這麽做,值得嗎?”

魏其琛咬牙了一口血,道:“我無怨無悔。”

話雖如此,還是有一滴滾燙的眼淚從眼眶中滑落,滴在了無涯的手背上。

理智告訴魏其琛,人有善惡好壞,真心未必能換來真心。總會有人對他不滿意,總會有人對他懷恨在心,要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但是感情和身上的劇痛讓魏其琛的幾乎崩潰,他很想大喊一聲:“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無涯道:“你身上的傷很快就會好的,到時候,你便可以殺光他們。”

“不。”魏其琛道,“我不殺他們。”

“為什麽?”

溫厚的靈力使得魏其琛好受了許多,他的眼睛有了光亮,說話也有力氣了許多:“你是神王嗎?”

無涯道:“是我。”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覺得你蠢,想來看你怎麽死的!”

“那你還救我?”

“閉嘴!”

魏其琛道:“神王,你收手吧。”

“為什麽?”無涯道,“你失血過多,若是停止給你輸送靈力,你會死的!”

“死?也挺好的。”魏其琛笑道。

“你別死啊!”無涯道,“你那個什麽願望,師如徹說實現不了,但我沒說過!我答應你,一定會傾盡全力讓大齊國泰民安。你不該就這麽死去,更不該蒙冤而死!”

魏其琛道:“當初藥王將我送到了永安城郊,而在那之前我已經失蹤了十多天,若我直接離去,不會有人能找得到我。可我還是選擇了回去,因為我不想落得一個畏罪潛逃的罪名,不想餘生都戰戰兢兢度日。今日落得如此局面,除了有預謀的栽贓陷害,那便是我自己一心求死。”

無涯感知到魏其琛已經喪失了求生的意志,慢慢地,他也停止往魏其琛體內輸送靈力。

“魏其琛,你知道人死了以後,只是肉身消亡,靈魂並不會死去嗎?”無涯垂下雙手,站在他面前,同他說著話,“你的靈魂會被牽引進入鬼界,入生息盤轉世,再生為人。那你下輩子想做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魏其琛道:“下輩子……不,不要再有下輩子了。”

“你這是想身隕魂散,想死絕了?”

時嵐道:“在這你之前你是沒有生路,如今給了你出路,為何你卻不肯要呢?或者你不轉世,你可以成神,憑你一生所行之事,足以飛升正神……只要你願意!”

“我不願意。”魏其琛道,“我這一輩子活得太累了,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那我就給你個痛快吧。”無涯攔住了時嵐。他伸出食指在魏其琛額頭上一點,只需要一點點神力,便可斷絕生機。魏其琛滿身是傷的身體逐漸癱軟下去,而他的靈魂——20歲的魏其琛出現在他的屍體上方。

他身上的傷沒有了,也不再蒼老遲暮,儼然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郎。

他笑了笑,對無涯揖手道:“請神王成全。”

無涯長袖一揮,魏其琛的靈魂也消散在天地間。待到魂靈徹底散去,無涯才驚覺自己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人死後的靈魂分為兩種形態——死前的樣子,最想變成的樣子或者最想回到的人生的某個階段。

而魏其琛最想回到20歲。

因為那一天,他一朝得中狀元郎,並在翰林院的書閣中,與成顯皇帝定下了共創盛世的諾言,天邊的烏雲忽然散開,露出了一輪皓白的月亮,將書閣內兩人的身影照在了窗戶上,成顯皇帝和魏其琛一人站,一人跪——

“臣,魏其琛,字則化,年20,祖籍東川,成顯二年進士及第。今日在此請皇天後土見證,生前身後,榮辱富貴,全系陛下一人之身。臣宣誓效忠陛下,永志不渝,永志不忘。”

“陛下,從今以後,我就是您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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