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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魏其琛卷】天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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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魏其琛卷】天階

成顯皇帝駕崩,舉國哀悼。他一生支持變法,重用謀略之士,深得愛戴。死後尊謚號為“文”,廟號“德宗”,下葬皇陵。

其後,太子寧懷栩登基為帝,從文帝那裏接過一個政治清和的朝政,改國號為“元和”。而在國喪過後,他面對的第一件事,就是由玄蛟軍統領韓琦和安定侯聯合上奏,他們要求撤銷督察院,並處死魏其琛。

寧懷栩和他們辯論了一整個上午,終究是因為對方人數太多而敗下陣來。當然這並不代表他答應了,他雖然沒有像成顯皇帝那樣對魏其琛既有君臣之義又有好友之情,但在他迷茫困頓的童年時期,魏其琛曾經確確實實地溫暖過他,魏其琛的好,他始終記在心裏,斷然不可能因為旁人的幾句閑話就將魏其琛處死。

他很生氣,氣到回到勤政殿的時候都還臉紅脖子粗,魏其琛把寧懷栩丟在地上的折子都收起來,放到案桌上挨個摞好,淡聲道:“陛下,你如今已經是大齊的皇帝,要克制自己的脾氣,總是這樣是不行的。”

寧懷栩道:“可他們這分明就是汙蔑!魏叔從未濫殺過無辜之人,那些被督察院處斬流放的官員,他們都是有罪的,罰得一點都不冤枉!”

“嗯,陛下心裏清楚便好。”魏其琛忽然在寧懷栩面前跪下,道,“請陛下下旨,將臣賜死。”

寧懷栩道:“魏叔!你說什麽呢!”

魏其琛道:“我的存在,擋了太多人的路,只有我死了,他們才能安心,才會為陛下所驅策。”

“我怎麽可能把魏叔賜死?”寧懷栩道,“魏叔一生高風亮節,清正廉明,誰聽說了魏相之名能不誇讚?那些人不過是怕魏叔擋了他們的前程,想要恢覆舊制,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我怎麽能因為這些人而讓魏叔去死?”

“我知道懷栩不會殺我,但元和皇帝會。”魏其琛看著寧懷栩,如同一個老父親在看著自己的孩子,“臣老了,沒幾年可以活了。我早已將朝堂上的人得罪了幹凈,老臣怨恨我,新人畏懼我,先帝在時有林相,有雍王和逍遙王幫我,可如今不一樣了。陛下剛剛登基,不能只有我這一個臣子,你需要用我的死來換取朝堂眾臣的信任,讓他們覺得,陛下與他們是一條心,只有這樣,你才能驅策他們為你所用,你明白嗎?”

寧懷栩眼眶逐漸紅了。魏其琛將他攬進懷裏,安慰道:“帝王之路總是很漫長且荊棘叢生的,你如今已是皇帝,必須要習慣才行。”

“可我下不去手……”

“你是個心善的好孩子,但為君者不能太過心慈手軟,那樣會助長奸佞,為禍朝堂。”魏其琛道,“而你登基之後揮出的第一劍,便要對準我。”

寧懷栩還是沒有下得去手。

他想要和那些臣子據理力爭,但是那些臣子似乎是蓄謀已久,有組織有計劃地將他打得措手不及。先是由督察院提督作證,魏其琛與北疆蠻族有書信往來,意圖顛覆朝堂,自立為王;再是由先帝的貼身太監高公公指認魏其琛偽造聖旨,偽裝出先帝準許他告老還鄉的假象,實則是為了摘清楚自己,然後再與蠻族勾結,商談謀反的細節。

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證據確鑿,可寧懷栩是知道,這都是假的,可是,他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很想殺人,但幾乎滿朝文武都在指認魏其琛謀反,一個個都是言之鑿鑿,恨不能對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便如何如何……

他總不能把滿朝文武都殺了。

寧懷栩坐在勤政殿裏頭痛欲裂,旁邊還放著魏其琛給他的奏折,上面寫的是朝中文臣武將的名單——他在替寧懷栩選擇可以信任的大臣。

寧懷栩道:“小桂子,魏叔為何還沒有來?”今日魏其琛都沒有上朝,散朝以後他就讓小桂子去相國府找魏其琛,想讓他進宮。但如今小桂子已經回來了,魏其琛卻不見蹤影。

小桂子回道:“陛下,魏相如今並不在相府。”

寧懷栩的眉心都捏紅了,一聽小桂子說魏其琛不在,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不在?那他能去哪裏?”

小桂子道:“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

……

此時的魏其琛,已經來到了長極山。

上次建東一行,在時嵐的幫助下沒有造成更大的傷亡。其他人只知道時嵐什麽獎賞都沒有要便回去了長極山,卻不知道其實魏其琛向時嵐討了一張縮地千裏的符紙。那上面蘊含著空間之力,可以讓人在眨眼之間橫跨萬疆,這其中的關竅魏其琛作為一個凡人並不明白,反正他知道,只要想見時嵐的時候用上縮地千裏符,他就可以見到她。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十年,魏其琛已經兩鬢斑白,成了一個老頭,時嵐卻依舊青春不改,容顏不老。並且她這個人心大,早就忘記了自己曾經給出過一張縮地千裏符,在見到早就模樣大變的魏其琛時,她還恍惚了一下,問了句他是誰,直到魏其琛說出自己的名字和緣由,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時嵐道:“記起來了。”其實並沒有,

她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你找我何事?難道又出現什麽必須得我出手的事嗎?”

魏其琛道:“我想向九重天諸神求一份恩典。”

“那你想向誰祈願,直接去廟裏上香就行了。”時嵐道,“來我長極山幹什麽?難道是想讓我幫你轉達,我可不幹跑腿的事。”

“不是。”魏其琛搖了搖頭,“我希望能親眼見到九重天諸神,向他們訴說我的祈願,不知道上神能否幫我這個忙?”

時嵐楞住了:“你的意思是,你想到神明面前求他們顯靈?你想上天?”

魏其琛點了點頭:“是。”

“你有什麽非求告神明不可的願望嗎?”時嵐道,“實話跟你說,長極開山立派幾千年的時間中,也有不少人想上天求這個求那個,可你聽說過有誰上去嗎?”

“我知道,但我不得不這麽做。”魏其琛道,“當日在建東之時我向上神求了個恩典,希望日後上神能幫我一個忙,那現在,我能不能鬥膽請上神兌現當日的諾言,讓我登上九重天,向九天諸神祈願?”

時嵐道:“你倒是挺會拿捏我,以你的心計,是不是早在建東的時候就已經做好打算了?”

魏其琛也不反駁:“是有一點想法。”

“好啊。”時嵐道,“看在你那麽早就開始算計我的份上,我就幫你這一次。”

言落,時嵐凝神結印,片刻過後,一團流光灑向天際,長極山山頂終年不散的雲海慢慢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通往天際的雲梯。時嵐朝雲梯伸出手,道:“在你面前的是三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天階。你既然想當面向天上的神明祈願,就要拿出你的誠心和毅力,天階的盡頭雖不是天,但只要你能爬上去,我就帶你去九重天。”

“如何能算心誠?”魏其琛道。

時嵐覺得他問這個問題就是傻子,心誠不誠誰能看得出來?

但是魏其琛真心發問,時嵐也沒辦法,她隨口說道:“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你去吧。”

快要到正午了,時嵐又有些犯困。給魏其琛開了通天路之後,她就回去睡覺了。可是還沒睡多久,她門下一個女弟子就推門進來將她推醒。時嵐最討厭睡得正香的時候被人吵醒,她迷糊著放出一條繩子將那不懂事的弟子吊在了房梁上,隨後,她睜開眼,道:“你想幹什麽?”

那女弟子道:“師尊,那個魏其琛已經爬天階去了。”

時嵐道:“那不是他自己要求的嘛,你著什麽急啊。”

女弟子道:“不是,師尊,他把你說的話當真了。”

“什麽?”

“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

“我去!”

時嵐在心裏大叫不好,瞬間就不犯瞌睡了,穿上鞋子就沖去了天階上。而魏其琛已經爬了大概一千階左右,前面還好,可是到了後面,時嵐就看到天階上有斑斑血跡,再往上還撿到了一個做工極為簡單的發冠。她記得魏其琛來的時候就穿了一身半舊的長袍,袖口還有縫補的痕跡,穿著打扮稱得上寒酸,完全不像一個在人間當宰相的人。

她攥著那個樣式簡單,估計也值不了幾個錢的發冠,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魏其琛還沒有爬上天階之前,雖然穿著簡單,但著裝一絲不茍,然而現在,他的頭發散開了,濃密的白發之中夾雜著幾根青絲,他的膝蓋已經跪出了血,殷紅的血液將白色的衣擺侵染開來,如同一朵妖艷的花。他的額頭上和手上也全都是血,千級天階跪下來,早已經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都可以看見皮肉之下的白骨。

時嵐沒想到自己隨後說的一句話他居然當了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他蠢還是愧疚於自己這張毫無遮攔的嘴。

“魏其琛,你給我起來!”時嵐抓著他的胳膊,阻止他再次跪下去,“你別跪了,也別叩首了,什麽跪拜叩首都是我隨口一說騙你玩的。你起來,你一點一點爬上去就行,不用這樣!”

魏其琛道:“要的,我所求之事意義重大,須得認真才行。”

“認真個屁!”時嵐道,“就你現在這副樣子,別說四萬級天階,就是四千你都爬不上去!”

魏其琛道:“我能的。”

時嵐看著眼前這頭倔驢,發覺自己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氣憤地拂袖離去,心道他想怎樣幹她何事,反正已經告訴他不用跪拜叩首,他自己若是不願意,誰勸都沒用。

就死在天階上吧!

可是離開之後,時嵐還是放心不下。她讓門下弟子時時刻刻盯著魏其琛,如果見狀不對,趕緊把他帶下來,千萬別讓他死在上面。

三日過後,時嵐問:“他怎麽樣了?”

“已經爬了八千階了。”

“人看著還行嗎?”

“每次我們都以為他不行了,可是他最多只在上面休息一兩刻,但很快又會重新爬起來。”

“他還在跪拜叩首嗎?”

“嗯。”

“死心眼!”

十日後。

“還活著?”

“雖然生命力微弱,但確實還活著。”

“爬多少了?”

“兩萬。”

這已經是個很高的數字了,距離三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也差得不遠了。

時嵐問:“怎麽上去的?”

“倒是不再跪拜叩首了,後面基本上都是手腳並用地爬上去的。只是每爬一陣,還是會掙紮著站起來,繼續跪拜叩首……師尊,他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天階上全都是血。”

時嵐道:“這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自己都不怕流血流死,我還擔心什麽。”

“是弟子多嘴。”

“不過,我搞不明白,他到底能有什麽所求之事,非得讓他到萬神殿求告神明才能實現。”時嵐道,“他不是宰相嗎?我記得宰相是除了皇帝以外最大的官了吧,他早已經登臨絕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坐享無邊富貴,手裏捏著無上權力,還能有什麽是他得不到的?”

“這個,弟子就不知道了。”

時嵐道:“本來也沒指望你來回答我的。你們繼續看著他,保他一口氣就行,我回天上一趟。”

她動作很快,說走就走。剛剛還在長極山,眨眼之間就到了九霄雲殿外面。

她來找無涯是不需要通報的,想進便進,想走便走,再加上有要緊事,她毫不猶豫地沖進了九霄雲殿。進去的時候,無涯和長澤正欣賞著師如徹最新制作的鐵傀儡,兩人異口同聲地感嘆道:“跟真人似的。”

要換在以前,時嵐肯定會搞清楚這鐵傀儡是怎麽弄的,但如今她對那栩栩如生的鐵傀儡一點興趣都沒有。無涯也看出她表情不對,問道:“你怎麽回來也不打聲招呼?”

時嵐道:“無涯,有人要來九重天。”

無涯道:“有人……來九重天?”

“是特殊情況。”

當下,她便將多年前在建東的一次經歷和盤托出,並說明了魏其琛要登天階的事。無涯和長澤聽了雖有觸動,但總體沒什麽感覺,倒是顯擺完自己做的鐵傀儡的師如徹多了句嘴:“魏其琛啊,那可是個了不得的人。”

無涯道:“怎麽,你認得他?”

“不認識,但我聽說過。”師如徹道,“他是貧苦出身,父親是一個樵夫。原本吃飯都成問題,但在他二十歲那年得中狀元,自此入仕為官,從一個翰林院編修開始,最後成為了當朝宰相。而之所以說他了不得,不是指他一路暢通的官運,而是他做的事。”

無涯又道:“他做了什麽事?”

師如徹道:“變法。”

長澤道:“這不是好事嗎?法律總是會過時的,要一直改進才能保證繁榮昌盛啊。”

“好什麽,變法可不是說變就能變的,魏其琛還創辦了一個督察院監督百官,這實在是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師如徹道,“打個比方吧,魏其琛的行為就相當於讓人把到嘴的肥肉都吐出來,並且以後也吃不上肉,如果誰敢偷偷吃肉,那就把你抓出來殺掉,這換誰能樂意?之前有人在背後給他撐腰,支持他的時候還不敢有人造次,如今那些支持他的人都死了,他自然也活不成了。”

無涯道:“所以,他想祈求長命百歲?”

師如徹道:“那我就不清楚了,你不如等他真爬上來,到了九霄雲殿後親自問問啊。”

時嵐雙指並攏放在太陽穴處,嗯嗯哦哦一陣之後,她道:“我門下弟子傳信,魏其琛已經昏死在天階上了。”

無涯道:“死了就擡下去吧。”

“你註意一下,人家說的是昏死了,不是死了。”師如徹翻了個白眼,轉頭問時嵐,“他爬多少了?”

“兩萬一。”

“一個肉體凡胎,能爬上萬級天階以上已經很不錯了。”師如徹扒拉了一下無涯的袖子,道,“去看看吧。”

無涯道:“天階有三萬九千九八九十九,他才爬了兩萬一,還早著呢。”

師如徹道:“餵,你講講道理!那麽多臺階,你不用任何神力去爬都得累得大喘氣,何況一個肉體凡胎。他都爬了兩萬一千級了,這幾乎相當於人的極限了,心還不夠誠嗎?你就大發慈悲顯顯靈吧!”

無涯道:“師如徹,你如今是天上的玄陽真君,不是玄陽國的太子!”

“這跟我是不是太子有什麽關系。”師如徹假裝聽不懂無涯話裏的意思,“我說的是事實,你不是也覺得魏其琛挺厲害的?不管是人品還是毅力,都讓你刮目相看了。”

無涯瞪了他一眼,道:“少說兩句也沒人把你當啞巴。”

長澤也道:“魏其琛已經爬了兩萬一千級了,他已經有了讓神明顯靈的資格了。”

“我倒要看看他想求什麽。”無涯擼起了袖子,哼聲道。

師如徹也道:“時嵐上神,長澤戰神,我們也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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