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傅聲之卷】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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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傅聲之卷】活著
一劍刺出，妖魔被捅了個對穿，轟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伏魔降妖，人皇萬歲！”
三千年前的人世，有一位人人聞之色變的暴君——人皇盛承平。
人皇在位的時候，帶領人族殺退妖魔，本是值得稱頌的大功一件，但之所以被稱之為暴君，是因為他在平定了妖魔之亂後，開始大肆屠戮忠臣良將，卸磨殺驢、兔死狗烹兩個詞用在他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這是他的過錯。可是，人族常年受妖魔侵擾，盛承平是將人們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的人，這樣的功績太大了，因此，在人皇剛死後的一百年中，還是稱頌他的人更多。
時值人皇冥誕，皇城所有的大街上都是人山人海，這都是自發給人皇慶祝冥誕的人。當今的皇帝並非人皇的直系後代，而是和人皇出自同宗的一個堂弟的後代，皇帝稱頌人皇的功績，是出於當初的傳位之恩不得不為，本身對人皇並沒有多少感情，但是百姓都是愛戴人皇的，皇帝也因此被逼得不得不擺出一副尊敬人皇的樣子，每到他的冥誕、忌日，還有其他一些值得慶祝的日子的時候，都得焚香沐浴，齋戒三天。堂堂人族皇帝整日生活在傳奇的人皇的陰影之下，著實是有些憋屈。
這些故事從皇都裏傳出來，最終傳到了永安城的一個小巷子裏，一群小乞丐演完了人皇誅殺妖魔，又很快轉換角色，演起了憋屈的皇帝和愛戴人皇的小老百姓。
用撿來的木頭箱子搭成的臺子上，一個滿身臟汙，長著一頭發黃卷發的小孩叉著腰站在臺子上，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子，道：“我難道就不能擁有自己的姓名，只配叫人皇的繼承者嗎？”
一個蹲在他臺下，扮演小百姓的男孩道：“送你個皇位還不樂意？沒有人皇讓位給你，你和你的祖宗還不知道在哪裏窮困潦倒呢。”
其他的小乞丐聽了紛紛大笑，臺上扮演皇帝的小乞丐很合適地紅了紅臉，緊接著眉頭一皺，自以為很兇地說：“誰稀罕他給了！身為皇帝不知道開枝散葉，到頭來自己要死了才著急忙慌地去找繼承人，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就這還人皇？”
底下的人也是真的憤怒：“給你皇位，有本事你別要啊！”
“皇帝”委屈地說道：“關我什麽事？我的皇位是從我父親那裏繼承的，你們要找，就找我父親去！”
眾人俱是一陣哈哈大笑。這些乞丐都是七八歲的孩童，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平時沿街乞討的時候隨口聽了兩句平頭百姓磕牙的閑話，便跟著有樣學樣，完全沒想到自己的行為是在“非議天子”。雖說非議當今皇上的人不少，但人家是關起門來偷偷說的，沒人看見沒人聽見，就可以當沒這回事，可是這些小崽子是在青天白日之下說的，不光說了，甚至還演上了！此時正值人皇冥誕，不只是皇帝，全衢都的人都得暫停娛樂活動，著素衣戒葷腥，城裏也有不少巡邏的官兵，專門逮那些抱著僥幸心理，在人皇冥誕這一天出去尋歡作樂，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
這活計是非常好的，出去巡邏，就能趁機開個小差，比在刑部發呆要有趣多了。而要是真的能抓到人的話，還可以趁機發一筆小財——不聽話的紈絝子弟能被抓進刑部大牢，就能被放出來，一般情況下是關上十來天，可要是想提前出來，那就得家裏人掏點小錢孝敬刑部的人了。
所以說，每年人皇冥誕或者忌日的時候，刑部都能有一筆不小的收入，畢竟總有人覺得自己吉星高照，不會被抓到呢。
出來巡邏的官兵走過一個小巷子的時候，聽見裏面有人在說當今陛下和人皇，為首之人頓時瞪大了眼睛——人皇冥誕當天，全城齋戒，出去偷摸喝個酒就算了，還敢議論皇帝？這可是大大的罪過！
“幹什麽呢！”巡邏的人聽見動靜後就沖了進去，本以為能抓住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青年，誰知道進了巷子之後，就只見到了七八個小蘿蔔頭。
小蘿蔔頭們正玩得開心呢，忽然之間有穿著盔甲帶著刀劍的人沖進來，膽子小的直接被嚇哭了。
巡邏之人被這幫小崽子的哭聲吵得頭疼，眉頭一皺，意識到這裏並沒有紈絝青年，只有一幫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
他們什麽都不懂，教訓他們也沒意思。官兵頭兒嘆了口氣，道：“別哭了，我不抓你們，你們幹什麽呢？”
無人應答。頭兒眉頭一皺，道：“我可是聽見了啊，你們剛才在這裏非議陛下，這要是傳出去，可是殺頭的大罪。”
仍舊無人應答。頭兒有點惱了：“再沒人說話我就把你們都抓進刑部大牢！就你們這些小乞丐，關上一輩子都不會有人來救你們！”
他以為終於能把這些小崽子結結實實地嚇唬一頓了，誰知道說完這話後，從蘿蔔堆裏走出來一個更瘦小的蘿蔔，他頭發微卷，臉上臟兮兮的，讓人看不清楚他長什麽樣子，唯獨一雙眼睛像是純凈的黑曜石一樣，亮晶晶的，讓人忍不住想盯著看。
頭兒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有點慚愧，覺得自己方才說的話太過了，正想跟這個小卷毛道個歉的時候，小卷毛道：“大人，要是我被關進大牢，你們會管我飯嗎？”
頭兒疑惑地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小卷毛道：“要是大牢管飯的話，你就把我抓進去吧。我在外面流浪乞討，吃了上頓沒下頓，太可憐了，想找一個能管一日三餐的地方。”
頭兒聽完之後，險些沒暈過去。
不過好歹記著眼前還有一堆蘿蔔頭，身後還有看他熱鬧的小弟，眼睛翻了白之後又返回來，最後撐住了：“你當我們刑部大牢是慈善院啊，還管你一日三餐！進了刑部大牢的，那都是犯了重罪的人，吃一頓少一頓，我們叫送行飯。像你這種小偷小摸的，最多就是到衙門問個話，問完了就放你走了，你一粒米都吃不上！”
小卷毛亮晶晶的眼睛裏瞬間失去了光彩，若他長著一雙獸耳，此刻必定已經耷拉下來。頭兒看了之後，心裏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愧疚感，明明他並未做錯什麽，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但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想看到這個小卷毛難過。思來想去，還是補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小卷毛道：“我叫傅聲。”
“名字還挺好聽，你父母呢？”
“都死了。”傅聲道，“你這大塊頭怎麽腦子不好使？我要是有父母，還至於變成乞丐嘛？”
“……”忽然又不想同情他了。
他若是了解傅聲的過去，就知道傅聲是這一片乞丐中最不被待見的那一個。他生得弱小，偏偏又長得好看，就算渾身臟兮兮的，那也是最好看的一個小孩，因此總是被其他人欺負；並且，傅聲也不知道服軟。要知道，裝可憐是很容易博得同情的，如果他肯說些好話，就憑他那一張漂亮的臉蛋，一定會得到乞丐大哥來撐腰。
可惜，傅聲一張嘴罵遍街頭巷尾所有乞丐，沒被打死已經算是奇跡了。
頭兒身為一個守衛皇城的官兵，又是個成年男子，自然不會跟一個小乞丐計較。他看了一眼幾個還沒出戲的小乞丐，問道：“你們剛才是在演人皇？”
傅聲道：“是啊。”
“那你們就不能像人皇一樣，當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傅聲垂首道：“我以前的確也想像人皇一樣拯救蒼生，可是如今妖魔都已經被打趴下了，哪裏還有蒼生需要我救？而且，人皇便是最落魄的時候，也不至於像我一樣淪落到變成乞丐的地步，我終究成不了像他那樣的人。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拯救蒼生當英雄什麽的都太遙遠了，還是保住小命活下去更重要，更切實際一些。”
頭兒道：“那你知道人皇一開始是什麽人嗎？”
傅聲下意識搖了搖頭。
“人皇如今雖然被所有人稱頌，但在他沒有成為人皇之前，是一個不起眼的擺渡人。”頭兒道，“他並不是生來就受人推崇的——小子，你想活下去，這沒錯，人人都想活下去。可是活法有很多啊，你是想一輩子當一個乞丐，靠吃別人的殘渣剩飯生活，還是打算自己另謀一番天地，風風光光地過完一生呢？”
傅聲看著眼前高大的頭兒，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地方，第一次生出了對未來的思考。
月色降臨，一間早就破敗的廟裏，傅聲和他一向玩得好的朋友躺在幹草上，房頂漏了個洞，正好露出了一小片璀璨的星空。百年前人族與妖魔混戰，到處都是四溢的妖氣和魔氣，遮天蔽日的，根本看不到如今的藍天白雲、熠熠星光。
不管其他人如何咒罵人皇是暴君，甚至幾乎蓋過了歌頌人皇功績的人，但在傅聲心裏，人皇就是一個偉大的人，也會是他永遠崇拜的人。
他道：“你說，像是人皇那樣的人，為什麽還會有人不喜歡他？如果不是人皇的話，我們現在說不定早就被兇惡的妖魔吃掉了，哪還有如今的好日子過？”
同伴是一個比他大四五歲的男孩子，如今已經有十五歲了，除了擁有接近成年男子的身體之外，他看事情的角度也和其他人不同。傅聲問他人皇為什麽被那麽多人憎恨，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嫉妒唄。”
這個回答是傅聲沒有預料到的，他問：“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人皇做的事太偉大了呀，別說前無古人，便是再往後推個一兩千年，也絕對是後無來者。人人都想做英雄，都想做一個被捧上高臺的人，可是如今那個位置已經被人皇占了，那怎麽辦？只能不斷抹黑他，說他哪裏做得不好，德不配位。”同伴笑呵呵地說道，“恰巧，人皇還真做了一些讓人難以認同的事，比如，他在擊退妖魔之後，將曾經對他有過幫助的賢臣良將全都處以極刑，並推行新的律令，凡有不認同的人，全都就地斬殺，毫無半點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這現成的殘暴不仁之舉，都不用費腦子去想怎麽添油加醋，直接拿出去就可以大做文章，豈不是很方便？”
傅聲道：“立下千秋功業的人皇怎麽會是暴君呢。”
“那不是咱們該關心的事。”同伴道，“你不如想想過兩天咱們去哪裏乞討吧。永安城的人基本上都認識咱們了，知道你不是殘疾，到時候再想要到錢可就不容易了。”
傅聲摸摸自己的臉，道：“沒關系，我到時候把臉洗了。”
“哎，雖然你總是被人欺負，但不得不說，長了一張好皮就是吃香。”同伴道，“對了，今天那個官兵頭頭跟你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麽樣？”
傅聲道：“我考慮什麽？”
“少來，你分明就是聽進去了。”同伴道，“不瞞你說，我其實也不想一輩子這樣。這些年來我四處乞討，省吃儉用，也攢下了一點積蓄，如今世道安定了，我想出去做點生意，不說做多大吧，起碼能養活自己，不用再讓我過這種風餐露宿的日子就好。”
傅聲擡起手抓了抓星星，沒抓到。他笑了笑，道：“我想當拯救天下的大英雄，這是不是挺不現實的？”
同伴毫不留情地說：“是的。”
“好吧，我也知道這不現實。”傅聲道，“對了，現在的人都喜歡到長極山和定北山去修仙，你說我有沒有這個機會呢？”
同伴道：“不知道，你要不去試試？”
“算了，修仙也沒什麽趣兒。”傅聲道，“我也去做生意掙錢吧，錢才是最要緊的東西。有了錢就什麽都有了！”
“我要好好活著。”
“我要有尊嚴地活著。”
“我以後一定會是一個有出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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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刺出，妖魔被捅了個對穿，轟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伏魔降妖，人皇萬歲！”
三千年前的人世，有一位人人聞之色變的暴君——人皇盛承平。
人皇在位的時候，帶領人族殺退妖魔，本是值得稱頌的大功一件，但之所以被稱之為暴君，是因為他在平定了妖魔之亂後，開始大肆屠戮忠臣良將，卸磨殺驢、兔死狗烹兩個詞用在他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這是他的過錯。可是，人族常年受妖魔侵擾，盛承平是將人們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的人，這樣的功績太大了，因此，在人皇剛死後的一百年中，還是稱頌他的人更多。
時值人皇冥誕，皇城所有的大街上都是人山人海，這都是自發給人皇慶祝冥誕的人。當今的皇帝並非人皇的直系後代，而是和人皇出自同宗的一個堂弟的後代，皇帝稱頌人皇的功績，是出於當初的傳位之恩不得不為，本身對人皇並沒有多少感情，但是百姓都是愛戴人皇的，皇帝也因此被逼得不得不擺出一副尊敬人皇的樣子，每到他的冥誕、忌日，還有其他一些值得慶祝的日子的時候，都得焚香沐浴，齋戒三天。堂堂人族皇帝整日生活在傳奇的人皇的陰影之下，著實是有些憋屈。
這些故事從皇都裏傳出來，最終傳到了永安城的一個小巷子裏，一群小乞丐演完了人皇誅殺妖魔，又很快轉換角色，演起了憋屈的皇帝和愛戴人皇的小老百姓。
用撿來的木頭箱子搭成的臺子上，一個滿身臟汙，長著一頭發黃卷發的小孩叉著腰站在臺子上，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子，道：“我難道就不能擁有自己的姓名，只配叫人皇的繼承者嗎？”
一個蹲在他臺下，扮演小百姓的男孩道：“送你個皇位還不樂意？沒有人皇讓位給你，你和你的祖宗還不知道在哪裏窮困潦倒呢。”
其他的小乞丐聽了紛紛大笑，臺上扮演皇帝的小乞丐很合適地紅了紅臉，緊接著眉頭一皺，自以為很兇地說：“誰稀罕他給了！身為皇帝不知道開枝散葉，到頭來自己要死了才著急忙慌地去找繼承人，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就這還人皇？”
底下的人也是真的憤怒：“給你皇位，有本事你別要啊！”
“皇帝”委屈地說道：“關我什麽事？我的皇位是從我父親那裏繼承的，你們要找，就找我父親去！”
眾人俱是一陣哈哈大笑。這些乞丐都是七八歲的孩童，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平時沿街乞討的時候隨口聽了兩句平頭百姓磕牙的閑話，便跟著有樣學樣，完全沒想到自己的行為是在“非議天子”。雖說非議當今皇上的人不少，但人家是關起門來偷偷說的，沒人看見沒人聽見，就可以當沒這回事，可是這些小崽子是在青天白日之下說的，不光說了，甚至還演上了！此時正值人皇冥誕，不只是皇帝，全衢都的人都得暫停娛樂活動，著素衣戒葷腥，城裏也有不少巡邏的官兵，專門逮那些抱著僥幸心理，在人皇冥誕這一天出去尋歡作樂，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
這活計是非常好的，出去巡邏，就能趁機開個小差，比在刑部發呆要有趣多了。而要是真的能抓到人的話，還可以趁機發一筆小財——不聽話的紈絝子弟能被抓進刑部大牢，就能被放出來，一般情況下是關上十來天，可要是想提前出來，那就得家裏人掏點小錢孝敬刑部的人了。
所以說，每年人皇冥誕或者忌日的時候，刑部都能有一筆不小的收入，畢竟總有人覺得自己吉星高照，不會被抓到呢。
出來巡邏的官兵走過一個小巷子的時候，聽見裏面有人在說當今陛下和人皇，為首之人頓時瞪大了眼睛——人皇冥誕當天，全城齋戒，出去偷摸喝個酒就算了，還敢議論皇帝？這可是大大的罪過！
“幹什麽呢！”巡邏的人聽見動靜後就沖了進去，本以為能抓住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青年，誰知道進了巷子之後，就只見到了七八個小蘿蔔頭。
小蘿蔔頭們正玩得開心呢，忽然之間有穿著盔甲帶著刀劍的人沖進來，膽子小的直接被嚇哭了。
巡邏之人被這幫小崽子的哭聲吵得頭疼，眉頭一皺，意識到這裏並沒有紈絝青年，只有一幫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
他們什麽都不懂，教訓他們也沒意思。官兵頭兒嘆了口氣，道：“別哭了，我不抓你們，你們幹什麽呢？”
無人應答。頭兒眉頭一皺，道：“我可是聽見了啊，你們剛才在這裏非議陛下，這要是傳出去，可是殺頭的大罪。”
仍舊無人應答。頭兒有點惱了：“再沒人說話我就把你們都抓進刑部大牢！就你們這些小乞丐，關上一輩子都不會有人來救你們！”
他以為終於能把這些小崽子結結實實地嚇唬一頓了，誰知道說完這話後，從蘿蔔堆裏走出來一個更瘦小的蘿蔔，他頭發微卷，臉上臟兮兮的，讓人看不清楚他長什麽樣子，唯獨一雙眼睛像是純凈的黑曜石一樣，亮晶晶的，讓人忍不住想盯著看。
頭兒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有點慚愧，覺得自己方才說的話太過了，正想跟這個小卷毛道個歉的時候，小卷毛道：“大人，要是我被關進大牢，你們會管我飯嗎？”
頭兒疑惑地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小卷毛道：“要是大牢管飯的話，你就把我抓進去吧。我在外面流浪乞討，吃了上頓沒下頓，太可憐了，想找一個能管一日三餐的地方。”
頭兒聽完之後，險些沒暈過去。
不過好歹記著眼前還有一堆蘿蔔頭，身後還有看他熱鬧的小弟，眼睛翻了白之後又返回來，最後撐住了：“你當我們刑部大牢是慈善院啊，還管你一日三餐！進了刑部大牢的，那都是犯了重罪的人，吃一頓少一頓，我們叫送行飯。像你這種小偷小摸的，最多就是到衙門問個話，問完了就放你走了，你一粒米都吃不上！”
小卷毛亮晶晶的眼睛裏瞬間失去了光彩，若他長著一雙獸耳，此刻必定已經耷拉下來。頭兒看了之後，心裏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愧疚感，明明他並未做錯什麽，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但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想看到這個小卷毛難過。思來想去，還是補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小卷毛道：“我叫傅聲。”
“名字還挺好聽，你父母呢？”
“都死了。”傅聲道，“你這大塊頭怎麽腦子不好使？我要是有父母，還至於變成乞丐嘛？”
“……”忽然又不想同情他了。
他若是了解傅聲的過去，就知道傅聲是這一片乞丐中最不被待見的那一個。他生得弱小，偏偏又長得好看，就算渾身臟兮兮的，那也是最好看的一個小孩，因此總是被其他人欺負；並且，傅聲也不知道服軟。要知道，裝可憐是很容易博得同情的，如果他肯說些好話，就憑他那一張漂亮的臉蛋，一定會得到乞丐大哥來撐腰。
可惜，傅聲一張嘴罵遍街頭巷尾所有乞丐，沒被打死已經算是奇跡了。
頭兒身為一個守衛皇城的官兵，又是個成年男子，自然不會跟一個小乞丐計較。他看了一眼幾個還沒出戲的小乞丐，問道：“你們剛才是在演人皇？”
傅聲道：“是啊。”
“那你們就不能像人皇一樣，當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傅聲垂首道：“我以前的確也想像人皇一樣拯救蒼生，可是如今妖魔都已經被打趴下了，哪裏還有蒼生需要我救？而且，人皇便是最落魄的時候，也不至於像我一樣淪落到變成乞丐的地步，我終究成不了像他那樣的人。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拯救蒼生當英雄什麽的都太遙遠了，還是保住小命活下去更重要，更切實際一些。”
頭兒道：“那你知道人皇一開始是什麽人嗎？”
傅聲下意識搖了搖頭。
“人皇如今雖然被所有人稱頌，但在他沒有成為人皇之前，是一個不起眼的擺渡人。”頭兒道，“他並不是生來就受人推崇的——小子，你想活下去，這沒錯，人人都想活下去。可是活法有很多啊，你是想一輩子當一個乞丐，靠吃別人的殘渣剩飯生活，還是打算自己另謀一番天地，風風光光地過完一生呢？”
傅聲看著眼前高大的頭兒，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地方，第一次生出了對未來的思考。
月色降臨，一間早就破敗的廟裏，傅聲和他一向玩得好的朋友躺在幹草上，房頂漏了個洞，正好露出了一小片璀璨的星空。百年前人族與妖魔混戰，到處都是四溢的妖氣和魔氣，遮天蔽日的，根本看不到如今的藍天白雲、熠熠星光。
不管其他人如何咒罵人皇是暴君，甚至幾乎蓋過了歌頌人皇功績的人，但在傅聲心裏，人皇就是一個偉大的人，也會是他永遠崇拜的人。
他道：“你說，像是人皇那樣的人，為什麽還會有人不喜歡他？如果不是人皇的話，我們現在說不定早就被兇惡的妖魔吃掉了，哪還有如今的好日子過？”
同伴是一個比他大四五歲的男孩子，如今已經有十五歲了，除了擁有接近成年男子的身體之外，他看事情的角度也和其他人不同。傅聲問他人皇為什麽被那麽多人憎恨，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嫉妒唄。”
這個回答是傅聲沒有預料到的，他問：“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人皇做的事太偉大了呀，別說前無古人，便是再往後推個一兩千年，也絕對是後無來者。人人都想做英雄，都想做一個被捧上高臺的人，可是如今那個位置已經被人皇占了，那怎麽辦？只能不斷抹黑他，說他哪裏做得不好，德不配位。”同伴笑呵呵地說道，“恰巧，人皇還真做了一些讓人難以認同的事，比如，他在擊退妖魔之後，將曾經對他有過幫助的賢臣良將全都處以極刑，並推行新的律令，凡有不認同的人，全都就地斬殺，毫無半點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這現成的殘暴不仁之舉，都不用費腦子去想怎麽添油加醋，直接拿出去就可以大做文章，豈不是很方便？”
傅聲道：“立下千秋功業的人皇怎麽會是暴君呢。”
“那不是咱們該關心的事。”同伴道，“你不如想想過兩天咱們去哪裏乞討吧。永安城的人基本上都認識咱們了，知道你不是殘疾，到時候再想要到錢可就不容易了。”
傅聲摸摸自己的臉，道：“沒關系，我到時候把臉洗了。”
“哎，雖然你總是被人欺負，但不得不說，長了一張好皮就是吃香。”同伴道，“對了，今天那個官兵頭頭跟你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麽樣？”
傅聲道：“我考慮什麽？”
“少來，你分明就是聽進去了。”同伴道，“不瞞你說，我其實也不想一輩子這樣。這些年來我四處乞討，省吃儉用，也攢下了一點積蓄，如今世道安定了，我想出去做點生意，不說做多大吧，起碼能養活自己，不用再讓我過這種風餐露宿的日子就好。”
傅聲擡起手抓了抓星星，沒抓到。他笑了笑，道：“我想當拯救天下的大英雄，這是不是挺不現實的？”
同伴毫不留情地說：“是的。”
“好吧，我也知道這不現實。”傅聲道，“對了，現在的人都喜歡到長極山和定北山去修仙，你說我有沒有這個機會呢？”
同伴道：“不知道，你要不去試試？”
“算了，修仙也沒什麽趣兒。”傅聲道，“我也去做生意掙錢吧，錢才是最要緊的東西。有了錢就什麽都有了！”
“我要好好活著。”
“我要有尊嚴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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