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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葛憐衣卷】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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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葛憐衣卷】邀舞

那天,在葛憐衣睡著之後,柳昭爬到床邊,膽大包天地在她臉上落下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他喃喃道:“姐姐,能遇見你,真好。”

姐姐,你要過得幸福啊。

他的這點小心思,葛憐衣不知道,甚至他還能自欺欺人告訴自己,那不過弟弟對姐姐的依賴罷了。但是,卻被一個素日裏經常笑話他有娘生沒娘養的混蛋小子給說了出來。

“你真覺得人家能看上你?”這是那滾蛋小子的原話。

柳昭試圖辯駁:“她是我姐姐,對我有救命之恩,教誨之義,我感恩戴德還來不及,怎麽敢對她有非分之想?你別胡說八道,否則別怪我手下無情?”

那小子道:“喲喲喲,還‘手下無情’,你覺得你打得過我嗎?”

柳昭捏緊了拳頭。他原本就不容易吃胖,家道中落後流浪了一年多,更是瘦得像皮包骨頭一樣,這兩年在葛憐衣身邊才吃回了一點肉。可面前這個小男孩卻不一樣,他被父母溺愛,自小就大魚大肉吃個不停,一個頂他兩個壯,實力差距實在是懸殊。

“是不能。”柳昭老老實實回答,“但你力氣大,也不代表你可以胡說八道。”

“我就胡說八道,你能把我怎麽樣?”男孩叉著腰,蠻橫無理地道。

柳昭擺弄著手裏準備送給葛憐衣的紙蝴蝶,忍氣吞聲道:“你找別人去吧,我走了。”

他轉身離開,男孩在他身後道:“真是個懦夫!我們家看門的狗,都比你有種!”

“你還有完沒完?”柳昭轉過身來,口氣驟然冷厲,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男孩一楞,楞是沒往下接話。

兩人最後還是打了一頓,男孩的力氣很大,但柳昭也是下了狠手,到最後誰都沒撈到好處。柳昭的頭發被硬生生薅下去幾撮,臉也一塊青一塊紫,順發附贈一汪童子尿;那男孩則是被咬掉了一塊肉,身上不少地方也都有淤青。

和男孩打了一頓的體驗很爽,擡起頭,是葛憐衣面無表情的臉。

“我……我的臉已經破相了,不能再打了。”柳昭不敢看她,垂著腦袋小聲提著自己的要求。

葛憐衣也不跟他客氣,說不打臉就不打臉。但是屁股就沒那麽好運了,當天晚上就被打開了花,只能趴著睡覺。葛憐衣給他上藥的時候,他還有功夫調侃:“姐姐,你說你打了我,還要給我上藥,然後照顧我,你圖什麽?”

葛憐衣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你還有完沒完!”

“姐姐……我錯了……”柳昭憋著眼淚求饒。

上好了藥,葛憐衣端來一張凳子,氣定神閑地在他床邊坐下來,手裏還拿著一份古籍,他不用看都知道,這肯定又是在琢磨巫蠱之術。

“姐姐,這個給你。”柳昭將紙蝴蝶交到葛憐衣手上,“是不是比你弟弟折的要好多了?”

葛憐衣道:“都差不多。”

“你就不能誇我兩句?”柳昭道,“我都被人打了。”

啪,一個紙團準確擊中了柳昭的脖子,沒什麽殺傷力,卻讓柳昭擡起頭來,正好對上了葛憐衣難看的臉色:“怎麽,你吃虧了?”

“那倒是沒有,我也把他打得挺狠。”柳昭默默把紙團收好,“可是你不關心我也就算了,怎麽還打我呢。”

葛憐衣挑了挑眉,問道:“那你們兩個為什麽會打起來?”

柳昭道:“因為……我們兩個本來就有矛盾啊。”

“什麽樣的矛盾,能讓你們倆一見面就打起來?”葛憐衣道,“總得有個原因吧。”

葛憐衣道:“就是在大街上,他看見你了,然後就能打起來?我怎麽不相信呢。”

柳昭道:“你愛信不信,反正他總是欺負我。誰讓我爹娘都死了呢,他就不一樣了,爹娘健在,還只有他一個獨子,自幼備受寵愛,無法無天。”

葛憐衣一笑:“原來是羨慕人家有父母關心啊。”

柳昭道:“還好吧。”

“說起來,你也快13歲了,也快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可有喜歡的姑娘?”葛憐衣道,“如果有,不如說給我聽聽。除了那些高門大戶,高不可攀的人家我絕不考慮,其他差不多的,我倒是能去給你說和說和,到時候我把這些年的積蓄拿出來給你撐撐場面,應該能給你找一個稱心如意的妻子。”

“我還小呢!”柳昭道,“娶什麽老婆!”

“你是不是傻。”葛憐衣又錯了一個紙團,“你當媳婦是什麽,地上的草?水裏的魚?什麽時候想要就去地上拔一棵,去水裏撈一條嗎?這裏面的學問多著呢,你要是不想一輩子娶不上老婆,就得早早打算起來。”

柳昭道:“你自己還是獨身一人呢,又怎麽知道裏面有什麽學問。”

葛憐衣道:“怎麽我說一句,你就有那麽多話等著我,你是有什麽意見嗎?”

在第三個紙團擊中他腦袋的瞬間,一直沈默的柳昭終於開口了:“我……我不想娶妻,就以現在的處境,養活自己都很艱難,就我這樣的,哪還敢娶什麽妻子?娶過來,讓人家姑娘跟我一起吃苦嗎?”

葛憐衣道:“所以,你是根本就不想娶妻?”

“是……我不想娶妻!”柳昭的臉漲得通紅。

葛憐衣攤了攤手,道:“那你隨意吧,如果有一天你改主意了,記得告訴我,我給你做主。”

“好。”

他沒有跟葛憐衣說起自己的心思,不過那次之後,葛憐衣雖然沒再說起娶妻的事,但據相識的一個賣肉的大娘說,葛憐衣還是在關註誰家有適齡的姑娘。可他不想娶別的姑娘,而他喜歡的姑娘,又是永遠不可能嫁給他的。

那次之後,他就和葛憐衣少了往來。他找了個地方幫工,掌櫃會管他吃住,他平時除了端盤子倒水,剩下的就是讀書。他可以為了生存給別人幫工,但不能一直這樣,他會看不起自己。

中秋的時候,掌櫃關了店門,要回去和家中人團聚。時至傍晚,暑熱未散,他坐在街頭,算著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回去過菩提山。他在街邊的小攤上買了幾塊點心,打算回菩提山看看。

他到時,葛憐衣正坐在地上狂笑。她灰頭土臉的,倚在地宮門口,沒來由地,讓柳昭產生了一種不安的感覺。

“你來了?”葛憐衣道。

“你怎麽了?”柳昭道,“好像從泥裏滾了一圈似的,要不要去換一身衣服?”

葛憐衣笑著笑著就落下了眼淚:“柳昭,我成功了,我弟弟有救了。”

“有……有救了?”柳昭楞楞地道,“那是好事啊,你怎麽不開心呢。”

“我當然開心了。”葛憐衣道,“你開心嗎?”

柳昭道:“這是你一直以來的願望,你開心我就開心。”

葛憐衣道:“你似乎有話想跟我說?”

“我……”柳昭強行按下心底的不安。他也不知道是實在心慌還是抽了風,直接將藏在心裏的話全都說了出去,“憐衣,我喜歡你!不是弟弟對姐姐的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我想娶你,我想愛你!”

“你在說什麽胡話呢?”

“我沒說胡話,我就是喜歡你!”

……

在世間游歷了兩千多年的柳昭靈魂變得越發虛弱,離開了生息盤後,他開始五感缺失,很快,連葛憐衣的靈力也沒辦法在他體內催出一點點生機。

他回憶著過去的往事,道:“我當時就這麽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她。憐衣什麽都沒有說,她讓我回去休息,等到第二天我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我在菩提山上等了一個月,也沒有把她等回來。”

葛憐衣道:“因為那天晚上,她就縱身跳進了爐子裏,火焰將她的身體燃燒殆盡,最終凝聚為可以逆天改命的命蠱。如果那天睡覺之前,你去過地宮的話,應該會在那裏看到一個人。那就是跟著我們姐弟倆一起活下來的老仆,他等在旁邊,負責將煉成的命蠱帶給我。”

柳昭道:“所以,你也沒見到她最後一面?也不知道,她有什麽遺言嗎?”

葛憐衣搖了搖頭:“並無。”

“罷了,罷了。”柳昭靠在墻上,早已是萬念俱灰。他早就在地宮裏看到過葛憐衣對命蠱的研究,也一直清楚地知道,她一直想通過巫蠱之術來救弟弟。莫要說之後跨遍千山萬水尋找她的那十年,便是葛憐衣離奇失蹤後,他在菩提山上等她的那一個月,他心裏其實就已經知道葛憐衣已經死了。只是他自欺欺人,始終不願意接受現實罷了。

白旻捧著小鳳凰,看著身體越來越虛幻的柳昭,擔憂地道:“他快死了,你救救他啊!”

葛憐衣道:“他本就是死人,如今不過是魂飛魄散罷了。”

“重點是這個嗎?重點不應該是你得救他嗎?”白旻急道,“你不是藥王嗎?”

“我是藥王,但我醫得了人,救得了神,可面對一個強撐了兩千多年的靈魂……恕我沒那麽大本事。”葛憐衣道,“他從前是靠著一種想要見到我姐姐的執念才沒有消散,如今他已然知道姐姐不可能回來了,能讓他繼續支撐下去的東西也沒了,魂飛魄散對他來說,是件好事。”

“哪是什麽好事?”白旻見他鐵了心不想再管,索性就自己給柳昭渡靈力。他一邊渡一邊說,“你堅持一下,我帶你回西荒,鬼王一定有辦法。你要撐下去,還有下輩子呢。”

柳昭道:“謝謝你,但我不需要了。”

“為什麽啊?”白旻不解地問道,“你不能放棄啊!”

柳昭道:“原本,我也有一個很幸福的家。我們家的院子不大,養了四五只雞,阿娘會用雞蛋給我做好多好吃的。阿娘生得漂亮,阿爹卻是個老實憨厚的漢子,很多人都說他們不般配,可在我看來,他們兩個卻是十分恩愛的。我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卻沒想到阿爹在上山打獵的時候,被山裏的狼咬死了——他是為了給懷孕的阿娘補身子才去山裏的,阿娘聽說之後動了胎氣,和妹妹一起沒了,只剩下我一個人。爹娘死後,我去了舅舅家裏住,可是表弟總是欺負我,舅母也不喜歡我,我被趕了出來,自此流落街頭。

“我這一輩子都過得很苦了,一點都不想有下輩子。”

白旻道:“你別這樣,你的人生也不只有葛憐衣一個人!若是你魂飛魄散了,你的爹娘不擔心你嗎?”

柳昭道:“我在西荒見過阿爹阿娘,他們早就轉世投胎去了,兩千多年過去,輪回了幾十遍,早就不是我的父母了。”

白旻急了:“可我要把你帶回去,不然鬼王非把我的毛都薅光不可。”

柳昭一臉絕望的神情終於變了變,他道:“對不起啊,我不是不想跟你回去,只是我實在堅持不住了。畢竟已經過去兩千多年了,我真的太累了。”

“你別給我說對不起,被薅光了老虎毛的不是你,疼的也不是你。”白旻開始不講理起來,“你要魂飛魄散,也得回了西荒再魂飛魄散。”

葛憐衣看著柳昭一臉糾結的樣子,直接上手將白旻推到了一邊:“算了吧。”

白旻道:“你幹什麽!鬼王追究起來你負責嗎?”

“我負責!”葛憐衣道,“帝君,你也看得出來他很想解脫吧,只是你沒經過他身上經歷過的磨難,因此理解不了他的心情,這才想將他帶回去,想讓他重新轉世。可是,鬼界原本就有許多不願意入輪回的人,又何必強求他一定要回去呢?”

白旻的眼睛都紅了:“我只是覺得他可憐,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沒辦法了。”葛憐衣道,“我姐姐是個狠心的人,她一旦決定去做什麽事,就絕不回頭,也不會給人任何希望。因此,她毅然決然地跳進了火爐裏,半句遺言都沒有留下。”

白旻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他淚如泉湧,看向柳昭:“那你有什麽遺言嗎?”

柳昭看著那張和葛憐衣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慢慢擡起了手:“藥王大人,你能跟我跳一支舞嗎?”

葛憐衣:“什麽?”

“在我小的時候,阿娘教我跳過一支舞,她說,這支舞是要和心愛之人跳的,有百年好合的寓意。”柳昭道,“我沒能和憐衣跳過,但如今藥王的女相和她十分相似,看在我就要魂飛魄散的份上,能不能成全我呢?”

葛憐衣道:“可我不會跳舞。”

“沒關系。”柳昭站了起來,朝他伸出手,“憐衣也不會跳,正好。”

葛憐衣瞇著眼睛,擡起手和他的手搭在一起。

“跟著我做就好。”

隨著柳昭邁出第一步,葛憐衣也楞楞地將一只腳邁了出去。

一個對舞蹈一竅不通,一個幹脆是沒有實體的靈魂,這樣跳出來的舞自然不好看。可是小鳳凰盤旋在兩人頭頂,嘰嘰喳喳地叫得很興奮,白旻站在一旁,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地替他們鼓起了掌。

一舞畢,柳昭也到了極限。他看著葛憐衣的臉,笑道:“葛少君,謝謝你。”轉頭,再看向白旻:“小老虎,也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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