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小瑩之卷】麗娘

關燈
第16章 【小瑩之卷】麗娘

醉花樓,說白了就是青樓,是花天酒地的地方,是文人墨客嗤之以鼻的地方,是一個和正經人不掛鉤的地方。

白旻是沒想到小白居然要去醉花樓,他聽說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並嚴厲告誡小白也不要去的。但是小白又說,他並不是去尋歡作樂,畢竟沒有那個錢。他只是想去醉花樓裏找人,沒有別的意思。

小白言辭誠懇,再加上海口已經誇下,白旻也不好拒絕。

鳳晴霜道:“白旻,你是不是有病!”

小白一看鳳晴霜滿臉都寫著不樂意,立馬搖了搖頭:“這位姐姐,你不喜歡的話,我可以自己去,沒有關系的,我經常到醉花樓去。”

白旻同情心大漲:“不行,答應了你就必須做到,鳳晴霜,你不愛跟著可以不跟!”

鳳晴霜還真不樂意跟著去,說分道揚鑣便分了。

只是沒過多久,在鼎鼎大名的醉花樓前,幾人再度相遇了。

白旻嗤笑道:“我才不會跟著去!”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著鳳晴霜的語氣,但鳳晴霜顯然沒將他放在眼裏:“誰要跟著來,不過是因為我感應到千停在附近罷了。”

“什麽,千停在這附近?”白旻四下看了看,這附近其實並沒有什麽可以容身的地方。一條街上全是各式各樣的茶樓酒館糕點鋪子什麽的,他看了一圈,最後將目光停留在頭頂醉花樓的牌匾前,“他總不能在醉花樓吧?”

鳳晴霜也不希望千停在這裏,可是找了一圈,還是覺得醉花樓最有可能。不過這地方可不怎麽受歡迎,她咳了兩聲,道:“先進去吧。”

幾人相互點頭示意了一下,挨個往醉花樓裏走。

門口有七八個俏生生的姑娘,個個都打扮得如花朵般嬌艷,白旻看她們脂粉塗了滿臉,還要扭著身段攬客,不禁打了個哆嗦,那手絹揮到他身上的時候,更是死死忍住了才沒一巴掌呼在姑娘臉上,要不然這如花朵一樣嬌艷的姑娘臉上多一個巴掌印,實在不好看。

還是少年的蘭藍和竹紫覺得非禮勿視,進門的時候幾乎全程都是捂著眼睛快速走過去的,或許是因為他們的長相還很稚嫩,那些攬客的姑娘見到他們倆都露出了十分詫異的表情。

小白是在鳳晴霜前面進去的,就如他和白旻說過的那樣,醉花樓他常來,這裏的姑娘們他幾乎都認識。拾階而上的時候,一個穿著紅衣的姑娘道:“小白又來了?”

小白道:“嗯,我娘呢?”

藍衣服的姑娘道:“左右不過是在後院灑掃,平常怎麽見的,如今還怎麽去見就是。”

“不過,你這次可千萬得把你的鬥笠戴好了,絕對不要像上次那樣,讓你的真容被別人看見。”這是一個黃衣服的姑娘,“你的樣子有多嚇人,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小白只能喏聲點頭:“我明白。”

總算是讓他進去了,鳳晴霜嘆了一口氣,擡步就要往裏面走,被為首的紅衣姑娘攔下了:“這位小姐,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鳳晴霜擡頭看向醉花樓的牌匾,道:“沒錯啊,就是這裏。”

“可我們這裏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紅衣姑娘道,“你還是請回吧。”

鳳晴霜看著她,也沒跟她發脾氣,只是悠悠地從袖子裏摸出一根金條:“這些夠了嗎?”

紅衣女子眼睛亮了亮,她們這是秦樓楚館,招待男人的地方。可那些滿腦子花花腸子的男人其實沒什麽好的,她們服侍那些男人的最終目的也就是為了銀子而已。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錢都送到眼前了,不要就太蠢了。放女人進醉花樓也沒什麽,她們這裏又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以前就出過好幾次正室夫人上門捉奸的情況,其中鬧得最大的一次,是一個文官的夫人拿著菜刀上門,險些把丈夫的胳膊砍下來不說,連當初伺候文官的女人都被他的夫人毀了容。

哦,說起來,那個女人,正是小白的娘。

看著鳳晴霜消失的背影,黃衣的姑娘走到紅衣姑娘面前,笑道:“玲瓏姐姐,你說那個女人是來找誰的?”

紅衣女子道:“誰知道呢,反正與我們無關……對了,今日你們有誰見到莫琮嗎?”

“並沒有,他已經有許久沒有來過咱們醉花樓了。”

黃衣女子道:“哈?他難道還看不上咱們了?他曾經是定北掌門沒錯,可早就被貶了,還被貶了兩次,說出去也不怕丟人,有什麽可傲的!!”

紅衣女子道:“好了,快別聊這些了,天快黑了,繼續招攬客人吧。”

另一邊,白旻幾個人穿過眾多姑娘們的圍追堵截,隨著小白來到了醉花樓的後院。小白一看見他娘坐在太陽底下洗衣服,昔日俏麗的佳人被毀了容,穿著粗布衣裳滿頭大汗的樣子就十分心疼。他摘下鬥笠,哭著撲了上去:“阿娘!”

女人轉頭看到小白撲了過來,眼前驀地一亮:“你回來了?”

“嗯。”小白點點頭,“我掙了好多的銀子,有了銀子,娘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

女人道:“你不必惦記我,把銀子留給自己吧。我在這裏雖然辛苦,但吃穿不愁,憑著我和鶯兒的交情,便是在這裏養老都是可以的。你不一樣,你一個人在外面生活,一張臉又被烈火燒傷,尋常店家都不敢要你,唯恐你嚇到客人。你掙銀子不容易,聽娘的話,拿回去吧。”

小白執著地說:“我掙錢就是為了給娘的。”

“等一下,”白旻奇道,“你們兩個是母子?”

女人這才看到白旻,為表剛才忽視了他們的歉意,站起來朝白旻行了一禮:“小白的確喚我為娘親,但我們並非親生母子。”

她雖然衣衫簡陋,脊背彎曲,一張臉更是被劃了好幾道,面色蠟黃,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美貌。但她終究是禮數周全,雖是娼妓,卻有些高門小姐的涵養,讓人心生欽佩。

白旻想象了一下小白母親年輕時的樣子,當時的她容貌還在,又兼溫柔如水,窈窕動人,而且如果他猜得沒錯,小白那麽好的琴技應該也是他娘教的。想象一下,這麽一個知書達理,琴技高絕的女人,誰見了又能不喜歡呢。

“那有什麽關系,你們看上去比親生的母子還要親厚呢。”白旻笑道。他的笑容頗有感染力,女人看著他,也跟著笑了出來:“我叫麗娘。”

“嗯……你叫什麽?”白旻極富感染力的好看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女人又重覆了一遍:“我叫麗娘。”

白旻道:“你也叫麗娘?”

“也?”女人並沒有表現得很驚訝,她道,“這並不稀罕。我們這裏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一代一代傳下去的,比如我的名字,我們這裏的頭牌花魁,就叫麗娘。”

流水的妓女,鐵打的名字?

白旻道:“那現在你肯定不是花魁了,你的名字豈不是被別人頂了?”

女人道:“是的。”

“那你自己的名字呢?”

“我沒有自己的名字。”曾經的頭牌花魁說道,“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裝在木盆裏隨波而下,是醉花樓之前的老板娘救了我。我是被她養大的,一身跳舞、彈琴的本事也是她教的。當我漸漸長大之後,她見我的容貌極佳,便將麗娘的名字給了我。後來我年華不再,容貌也毀了,麗娘的名字自然就給了其他漂亮的姑娘。”

白旻問:“那你的名字給別人之後,又該怎麽稱呼呢?”

女人道:“白露……因為我被撿到的時候,正好是白露時節,算不上正經的大名。”

“其他的人也沒名字?”

“她們並不都像我一樣是剛出生就被拋棄的。”白露道,“這裏的姑娘們來到醉花樓的時候,大多都已經能走會跳,容貌也長開了,自然有花名之外的名字。當然,能淪落到這種地方,大多都身世不好,不是因為生為女兒身被父母拋棄,就是因為家中敗落,落籍為娼。”

這倒是實實在在的實話。但凡有半點出路,世上女子都不會想淪為娼妓。只是真的聽說了這些風塵女子的身世後,白旻就覺得十分憐憫。他道:“那小白又是怎麽來的?”

白露道:“小白是我撿來的,一直養在醉花樓中。只是他年紀小的時候能養在這裏,等他長大了,自然要被送走。小白12歲的時候離開了我,我卻不能跟他一起走,因為我的身契在這裏,哪裏都去不了。”

“那你們的臉……”

“小白被送走之後不久,我就被一位高官的夫人毀了容貌。那件事鬧得很大,幾乎滿城的人都知道,重壓之下,擺在我面前的幾乎就只有死這一條路。”白露說道,“柳鶯兒,也就是如今醉花樓的老板娘,她原本想讓我自行了斷,只是沒想到,當晚醉花樓突發大火,那天晚上小白偷偷地跑回來找我,第一個發現醉花樓起火,因為發現得及時,大家都只是受了點小傷……但是小白,他發現柳鶯兒還被困在裏面,於是不顧一切地跑進去救她,最後被燒斷的房梁壓住,差點送了性命。柳鶯兒很感激我,便對外謊稱我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火裏,但其實她卻將我留在了醉花樓,讓我做些灑掃漿洗的粗活,累是累了些,但就像我剛開始說的,吃穿不愁,而且她還讓我見小白,這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了。”

白旻微微一怔,早已經淚流滿面:“你們……嗚嗚嗚……太慘了,太可憐了!”

……雖然他們母子倆的遭遇是不太好,但比起那些居無定所,四處漂泊,每天在生死之線游走的人來說還算幸運了。他們自己不覺得生活過得苦,這位素昧平生的少年卻在聽說了他們的遭遇之後淚流滿面,還真是個性情中人。

而白旻呢,他當時問的時候並沒指望他們能回答,不過隨口一問罷了。誰知,他們居然說得毫不遲疑,於是白旻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心意:“不就是身契,不就是沒錢嗎,我有!你們兩個帶我去找那個什麽柳鶯兒,我這就讓你們自由!”

白露卻道:“不必勞煩公子了,我和小白並沒有覺得如今的生活不好!”

小白也道:“對於小白來說,只要知道阿娘身體健康,三天兩頭能見她一面就很好了。”

白旻嗤道:“現在的生活如何好了?就算你們沒覺得有什麽,那也是因為你們沒見過外面更廣闊的世界,你們凡人真是奇怪,明明喜歡,卻要嘴硬說不喜歡;明明過得很苦,卻偏要說自己樂在其中,我就不明白,說句實話很難嗎?”

“公子是性情中人,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白露道,“但是自由,我覺得靠著自己的雙手也能得到,不過就是晚一些罷了。”

柳樹的枝條在風中飄揚,太陽漸漸西沈,白露母子和白旻對峙著,誰也無法說服誰。蘭藍和竹紫互相看著對方,不知道是該幫哪一方。就在雙方膠著的時候,鳳晴霜狂躁地將後院的大門一腳踹開,年久失修的木門在鳳族王女這一腳之下直接裂成了兩半,倒在地上後震起不少的塵土,很嗆人。但是鳳晴霜完全顧不上那些,她死死地盯著白露,咬牙切齒地道:“千停呢!”

鳳晴霜原本就不是一個好相與的性子,如今和千停沾上了邊,身為姐姐,她更是半點理智也無。她怒氣沖沖地闖到後院時,衣裳和頭發都有些亂了,後面還追著一位體態頗有些雍容的女人,據白露所說,那人就是醉花樓的老板娘柳鶯兒。

“這位夫人,您就是要捉奸,也不該來後院啊!”柳鶯兒還以為鳳晴霜是來找在外偷腥的丈夫的,這種事她見得多了,自然見怪不怪,因此即便是追出來好遠,人都累出汗了,語氣也算是平和。

但是鳳晴霜可不會好好跟她說話,她只死死地盯著白露,咬牙切齒地問:“你身上有千停的味道,你見過他!”

“你找錯了人吧。”柳鶯兒聽著“千停”這個名字十分陌生,不記得長陵城裏有那個大家公子是叫這麽個名字。

“有你什麽事!”鳳晴霜勃然大怒,手心裏已經搓出了一顆小火球,只要這個柳鶯兒敢再多說半句,鳳凰天火很快就會將她燒成灰燼。

不過,在場的還有這麽多人,肯定是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白旻道:“我的好姐姐,你有什麽話不能一次說清嗎?直接怒氣沖沖地上來要人,人家估計都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聽我的,先消消氣,然後把這事從頭到尾說一遍,能動嘴的事就不要動手,太傷和氣!”

鳳晴霜卻是先看到了不著痕跡擋在白露和柳鶯兒前面的蘭藍和竹紫,這估計是白旻支使他們這麽做的,要不然這兩個人可能不會動作那麽快。如此一來,不管她願不願意“好好說話”,這火球肯定是丟不出去了。

“你應當是知道,我和千停是一母同胞,天生就有著對對方的感應。”鳳晴霜道,“而現在,千停的氣息出現在了這個毀容的女人身上,可如果千停沒事的話,他早就會出來找我,不可能避而不見。”

“……”白旻道,“可是,千停是鳳凰,靈力高強,就算用腳指頭想,區區幾個凡人估計都近不了千停的身。”說完飛速出手,嗖嗖嗖三下,讓白露母子倆和柳鶯兒齊齊昏睡過去。這下,不管他們說什麽都不用擔心被聽到了。他讓蘭藍和竹紫去守好後院的門,然後對鳳晴霜道:“你確定你沒感應錯嗎?”

“不會錯的。”鳳晴霜再次確認了一邊,“就是這裏,千停就在這個院子裏。”

“可是我沒看到千停啊。”白旻四下張望著,“要不去屋子裏看看?”

“好。”

白旻和鳳晴霜的意見總算達成一致,兩人齊齊朝著屋子裏走去。

這裏是白露住的地方,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只有床榻和一張桌子,一把木椅……椅子的四條腿還不一樣長,需要在底下墊一摞書才能站穩。

住著皇宮的白旻第一次走進這麽簡陋的地方,眉頭皺得跟麻花一樣。這房子,真要硬誇的話,也就只有不漏雨和幹凈了。

房間裏的東西少,找起來也很快。兩人幾乎是一進門就瞧見了桌子上的小木簍,走進了一看,發現那裏面墊了一塊軟乎乎的墊子,而在墊子上,躺著一只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皆雪白的小鳥。

“千停!”鳳晴霜驚呼道。

“你說什麽?你說這個小不點是千停!”白旻楞住了,張開雙臂邊說邊比劃道,“千停是鳳凰,他的真身有這麽大,光是翅膀就有好幾米,整個屋子都塞不下。”

“是真的。”鳳晴霜小心翼翼地將雪雪白的小鳥捧在手心裏,心疼得眼淚都掉了下來,“他到底遇到什麽事了,被打回原形不說,甚至還變得這麽小。”

白旻看著鳳晴霜手中小小的一團,雖然還不敢相信它就是鳳千停,但是小鳥看上去十分虛弱,也足夠催生他的憐憫之心。於是,白旻也伸出手摸了摸小鳥柔軟的羽毛,他真的只是單純地想摸一摸,誰知道剛摸了兩下,小鳥的翅膀忽然動了動,他嚇得把手縮了回去。

“千停?”白旻道,“是你嗎?”

小鳥的翅膀又動了動,然後,它慢慢睜開了眼睛。

這雙眼睛,白旻記得,是和千停一樣的藍色,蔚藍如海,非常漂亮。

“千停?”白旻又叫了一聲。

“啾……”小鳥叫了一聲,扇動著翅膀飛了起來。但是它太過虛弱,才飛了兩下就掉了下去,幸好白旻及時接住了它,才沒有讓它掉在地上。

“啾啾……”

白旻有些懷疑地問:“你真的是千停嗎?千停就是個大冰塊,從來都不會對我這麽熱情。”

“他就是。”鳳晴霜道,“我是他姐姐,我不會認錯的。”說著忽然有些郁悶,她蹙起眉,瞪著小鳥道:“千停,我才是姐姐啊,你怎麽跟他這麽親密?”

“啾……”

……

蘭藍和竹紫同時向時嵐行禮:“師尊!”

時嵐抱著從各處搜羅來的胭脂水粉塞進了蘭藍和竹紫手中,道:“你們找到鳳千停了?”

白旻指著自己頭上的鳥:“在這裏。”

“這是……鳳千停?”時嵐歪著頭道,“你們確定不是認錯了?”

鳳晴霜再次重覆道:“沒有認錯,不會認錯!”

“好吧。”時嵐道,“既然找到了,為何他不顯露人身?”

鳳晴霜嘆了口氣:“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方才已經給千停渡了靈力,按理來說應該會恢覆人身才對。可不管是我還是白旻,我們給千停的靈力就跟泥牛入海一樣,半點用都沒有,自己還差點撐不住。”

時嵐道:“那不如讓藥王看看吧。”

白旻道:“她會願意嗎?”

“看你們自己的本事咯。”時嵐道,“反正這天上天下,醫術最厲害的便是藥王葛憐衣,如果她都沒有辦法醫治鳳千停的話,那你們還是讓他早些入土為安吧。”

“閉嘴!”白旻和鳳晴霜異口同聲地說道。

蘭藍抱著時嵐的胭脂水粉,把自己身上弄得香噴噴的,竹紫在旁邊不斷打噴嚏,他倒是還能鎮定自若地問:“師尊,我和師兄在替帝君守院子的時候,天色忽然變暗了,然後就看到一束光照下來,那是什麽?”

時嵐道:“沒什麽,有人又飛升了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