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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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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

大殿內肅穆的氣氛讓劉髆很不自在,或許是對劉裾的死心懷愧疚,他心中那一點還未被泯滅的人性令他無法直視靈牌,冷風呼呼的直吹,天空響起震耳欲聾的夏雷,劉髆感到一陣涼意,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旁邊侍奉的幾個丫鬟小聲嘀咕:“今天是鬼節,你說太子殿下的魂魄會不會回來?”

“噓,你小聲點,別嚇人了。”另一個膽小的小丫鬟急忙制止道。

年紀稍大一點的婢女笑道:“你怕什麽,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太子殿下和氣得很,跟奴婢們講話都很溫柔,從來沒有打罵過下人,就算他真的回來了,也沒什麽好怕的。”

“就是就是,太子殿下那麽好,不會嚇唬我們的。”另一個婢女附和。

這時,他們身邊的一個小廝哆哆嗦嗦地走了過來,他站在靈殿外,正好在劉髆的身後不遠處,臉色慘白,似乎嚇得不輕。

“唉,順公公,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這是怎麽了?”年長的婢女走了過來。

名叫順公公的小太監似乎被嚇了一跳,臉色變得更不好了。婢女好奇的問他:“你怎麽嚇成這樣,見鬼了不成?”

“不是鬼,是……是宮裏送來的一盞白狐燈。”順公公伸手指了指大殿內,只見幾個宮裏的侍衛將一個做工輕巧的盒子放在了靈堂之上,白色碧玉雕刻的白狐在燭光照耀下婀娜多姿,姿態嫵媚。

劉髆心裏咯噔了一下,他曾聽廣川王說起過這個白狐燈,當年他的左腳也就是因為這個燈才落下的舊疾。傳說中鬼神不懼、甚至能啃食死人肉的廣川王,極其懼怕這個至陰之物 ,直言這盞燈能招來死者魂魄。

劉髆從未下過墓穴,對於鬼神之事半信半疑。不過這盞燈既然能讓劉去疾心生怯意,劉髆心裏也不免有些發慌。

驚雷再響,劉髆嚇得打了一個寒顫,碰掉了祭祀的香爐,晚風吹過,掀起黑色的灰燼,在地上不斷地盤旋。

“你,多點幾盞燈!!”劉髆有些慌神,吩咐小廝們給靈堂上多點些燈,小廝們手忙腳亂的去點蠟燭,空中又閃過一道閃電,烏雲咆哮,大有山崩地裂之勢。

“該不會是太子殿下顯靈了吧……”有個婢女怯生生地說道。

“胡說!人都已經死了,哪裏來的顯靈!!”劉髆怒道,身子卻不住的發抖:“給我多點些燈來,快點!!”

靈堂之上又添了許多的蠟燭,明亮了許多,劉裾的排位在燭光下顯得異常的清晰。又一聲電閃雷鳴,夜空宛如白晝,只聽一個婢女突然驚聲尖叫,暈了過去。眾人朝靈堂上一看,只見那盞熄滅的白狐燈不知何時,竟然自己亮了起來。

燭光搖曳,勾勒出白狐模糊的形狀,白狐隨著燭影不斷變換,宛如覆活一般,栩栩如生。四周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咚——咚——咚,由遠及近,清晰無比。

“太、太子殿下?”

年長的婢女突然叫道,指著靈堂旁邊的湖面,只見一個穿著白衣的儒雅公子立於湖面之上,輕輕彎下身子,拂去夏荷上的露水。

劉旦瞠目結舌,他難以置信,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靈堂邊,對著湖中心的人試探地喊了一聲:“大哥,是你嗎?”

湖中心的人並未搭理他,而是自顧自的賞蓮,歪著頭似乎在微笑,可是他的五官隱在黑暗中,讓人想看又看不清,只能模糊的看出幾分劉裾的模樣。

劉髆渾身僵硬,整個人如同五雷轟頂般,怔怔地看著湖面上的白衣男人。那熟悉的背影讓他渾身汗毛直立,巨大的恐懼席卷了他的內心。

“不、不可能,你已經死了,你怎麽可能還活著!”劉髆瘋了似地大喊:“你不是真的,是惡鬼,是惡靈!!”

劉髆拿起火把,朝湖中心扔去,火光在空中劃過,白狐燈倏地熄滅,白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裏,燭光被風吹滅,隨著一聲驚雷聲響,瓢潑大雨接踵而至。

“大哥?!”劉旦又叫了兩聲,可湖面上再也沒有任何人的蹤影,劉旦怒了,抓過劉髆怒吼:“你幹什麽?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為什麽要趕他走!”

劉髆驚魂未定,一把推開了劉旦,不住地搖頭:“那不是太子,是惡鬼!根本不可能是太子!”

“你瘋了嗎?!”

“我沒瘋,是你們瘋了!”劉髆有些歇斯底裏:“劉裾已經死了,他不可能活著,不可能!”

劉髆推開劉旦,在雨中跌跌撞撞的跑走了,劉旦對著劉髆的背影啐了一口,不知道罵了一句什麽,又回到靈堂前,把被風吹落的蠟燭重新點上。

這一幕被偏殿內的武帝盡收眼底,他面容哀切,默默的放下了簾子,頹然坐在了椅子上。

“果真……是他……”

王公公擔心武帝身子吃不消,嘆了口氣,寬慰他:“陛下,陷害太子的真兇您已找到,太子九泉之下,也心安了。您可莫要傷心過度,身子要緊。”

武帝像是一瞬間老了好幾歲,顫巍巍的擡起手想要端起茶杯,可嘗試了幾次,都沒能端的動:“朕一向重於國事,很少管教他們幾個兄弟。太子對他們而言,亦兄亦父,朕仍然還記得,他們小時候頑皮,常常躲在太子身後,逃避朕的責罰……”

“究竟是什麽時候,他們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了……”

武帝佝僂著身體,陷在椅子裏久久不動,王公公好幾次想出聲安慰,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對於一個老人而言,子嗣相殘,老年喪子是最痛之事,即便這個人是千古帝王,這份痛楚,依然蝕骨錐心。

長安宮。

流雲殿內,傳來一陣陣婉轉的古琴奏樂之聲。琴聲婉轉綿長,餘音繞梁不絕,淡淡的安神香在香爐外緩緩飄起,畫出一道道白色的煙線。

耳邊傳來孩童稚嫩的聲音:“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茍正其身,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陶望卿緩緩坐起身,孩童的聲音停住了,他放下書,噔噔噔的跑到了陶望卿身邊,撲閃著兩個大眼睛。

陶望卿怔住了:“你是誰家的娃娃?”

孩童不言語,對身後的人說道:“娘親,姐姐醒了。”

琴聲戛然而止,隨著一陣淡淡的花香傳來,一個貌美的女子走了過來。她長得很美,有一種嫻靜大方的美感,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很安心。

“夫人,您是——?”

女子莞爾一笑,輕輕對他點了點頭:“我是趙婕妤,這裏是鉤弋宮。這孩子名喚劉弗陵。”

六皇子劉弗陵?!

陶望卿大吃一驚,急忙就要起身下跪,可身子中了迷藥,軟綿綿的,還沒站穩就跌坐在了地上。

“唉,這丫頭,慌什麽?”趙婕妤無奈笑笑,扶起了她:“你身子還未完全恢覆,不要多禮,就安心在我宮裏養著吧。”

陶望卿不明所以,她只記得自己口出狂言,得罪了陛下,原以為自己就要被誅九族了,怎麽醒來之後沒在牢裏,竟然躺在了趙婕妤和六皇子的寢宮。

“陛下他……沒殺我?”陶望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有些不敢確定。

趙婕妤捂嘴輕笑:“陛下若真想殺你,怎麽會把你送到我的寢宮,讓我好生照顧你呢。不過陛下也確實出手重了些,對一個姑娘家,怎麽能用迷藥呢。”

“可是我——我出口不遜,甚至罵了……罵了陛下——”

趙婕妤柔聲安慰她:“當今陛下並非庸俗之人,他若真的怕人詬病,身邊就不會有霍光大人這樣的忠臣了。自從太子死後,他一直抑郁不樂,你的話,或許能讓他釋然幾分。”

陶望卿似懂非懂,趙婕妤嘆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劉弗陵的小腦袋:“陵兒,見過陶姐姐,她是信都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她請教。”

劉弗陵起身,抱起小拳頭對陶望卿作揖:“陵兒見過陶姐姐。”

“不敢不敢,折煞民女了!”陶望卿急忙回禮:“民女何德何能,怎能擔得起六皇子這一拜?”

劉弗陵如今年僅四歲,不過是個稚子,可舉手投足間已經十分得體,頗有大家風範。他拜過陶望卿之後,便又重新回到書桌前,拿起書重新開始讀。

“六皇子雖年少,但聰慧過人,真是少年奇才。”陶望卿忍不住感慨。

趙婕妤的眼眸由寵溺漸漸轉為哀傷,她嘆了口氣:“陵兒確實聰慧,只可惜他過早的露出了鋒芒,霍光大人已經上書舉薦陵兒為太子了。”

陶望卿不解:“這是好事,為何婕妤看上去並不開心?”

趙婕妤輕嘆:“宮中的女子,大多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坐上那至尊之位,可我卻並無這樣的野心。至尊之位過於兇險,而陵兒還這麽小,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長大,一世無憂,遠離朝堂,做個閑散王爺就好。”

陶望卿沈默無言,趙婕妤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劉弗陵年少即位,一生坎坷,雖不負囑托,將大漢治理的日漸昌盛,可是他過於操勞,早早的便染上了重疾。

趙婕妤很是憂愁,她輕輕攥住了陶望卿的手:“陶姑娘,我知你才華出眾,和霍家、武廣侯都有交集,我鬥膽懇求你,日後多扶持陵兒,在朝堂上多幫幫他。”

陶望卿苦笑:“我雖名為武廣侯的妻,但並未嫁過去,趙婕妤應該找上官家的小姐,她才是真正的名門望族,或許能幫到你。”

趙婕妤搖了搖頭,面容很篤定:“陶姑娘,我在深宮,對外的情況知道的並不多。但聖上對你很欣賞,我想日後你定不會默默無聞。我只懇求,你能在陵兒困難時多幫幫他,照拂他。”

陶望卿難以拒絕趙婕妤的請求,她嘆了口氣:“好,我答應你,若六皇子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我定會傾盡全力相助。”

趙婕妤千恩萬謝,很是欣慰。陶望卿心裏確實說不出的苦澀,如今她得罪了皇上,被困在了後宮,也不知劉文和上官苑究竟如何了?她這個武廣侯夫人,恐怕不久之後就要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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