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燈
小
中
大
“請於1937呼喚我”
9.
再次睜開眼時，我便已經來到了1937年。
看來老天對我是深惡痛絕啊，一次穿越不夠，直接給我甩到南京大屠殺現場來了。
小男孩自稱阿蠻，“蠻力的蠻，野蠻的蠻。”他說。
我看著他臟得看不清本容的臉，只覺得人如其名。
阿蠻指著門口一個駿高的身影告訴我：“那是拉貝先生，南京安全區的主席，你就是被他從廢墟中撿回來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天對我曾經對歷史不以為意的譴責，這一次我竟然直接跨越了十八年穿越到了1937年12月15日，正是歷史上南京淪陷的第三天！
我沈默良久。
1937年的南京，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滿目瘡痍，沈悶的血腥彌漫在南京城上空。
說實話，我不止一次萌生過想要逃離的念頭。
頭腦陣陣陰痛，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要被沈重的歷史擠壓成餅。
撐在地上的手碰到什麽東西，轉頭一看，發現那個奇怪的相機居然和自己一起穿越了。
我悄悄拿起藏在包裏的相機拍攝了一張窗外安全區內景的照片，想以此確認相機是否完好，卻無意間拍下了一群人撕扯的混亂局面。
我下意識地探頭往外看，不曾想親眼目睹了一群持槍的鬼子從難民營裏抓走一大批中國公民。
所有反抗者。無一幸免被槍擊處決。
拉貝先生親自出去談判，安全區內的警察也紛紛出面制止。安全區裏，逃過一劫的難民全都屏住了呼吸哀嘆哭泣著。
我擠在收容所中，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槍聲，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幾乎將我包圍。
突然一股溫熱順著褲腿流過，隨之而來的是心頭一緊和無盡的冰冷。
耳邊傳來阿蠻的聲音：“你一個七尺男兒，怎麽嚇得尿尿啊？”
我只覺得沒臉見人了，自顧自不承認：“我沒有。”
“還沒有，褲兜子都打濕啦！”
我心煩這孩子口無遮攔，讓我顏面掃地，又覺得無地自容，竟連一個小屁孩都不如。
阿蠻說著，還安撫我不要怕。此時此刻一個八歲的孩子居然比我還要勇敢冷靜。
他跟收容所的中方管理人員說了此事，一個女子笑罵著問是誰那麽沒用，一邊將幹凈褲子扔給我。
我擡頭，四目相對的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人，竟然是楚瑯！
楚瑯的走過來的動作僵住了，她看清楚我的臉先是楞了一下，卻什麽也沒說。
她似乎沒認出我，只是有些奇怪地走開了。
是了，對我而言不過眼睛一閉一睜。而對處於這個時代中的人而言，那是整整十八個春夏秋冬。
在十八個四季更疊中，興許她早就忘記了我的模樣。
我慶幸她沒認出來，慶幸她還活著。
10.
楚瑯作為收容所內的中方管理員之一，一直以來都在積極配合著拉貝先生等國際友人的工作，阿蠻就是她從一堆屍體中拖出來的。
安全區物資有限，人數太多，安全區外守著的日本鬼子又虎視眈眈，使得楚瑯整夜整夜睡不著。
於是乎，同樣因為焦慮和不適應而失眠的我順理成章地跟楚瑯聊起了天。
她控訴鬼子的罪行，講到他們竟然大張旗鼓舉辦殺人競賽，一時間悲憤交加，情緒激昂地咒罵日本鬼子不得好死。
彼時的楚瑯已經36歲，而我依舊停留在19歲，第一次穿越後的年紀。
我知道，我們之間早已隔著長長的歷史洪流，跳不出，也跨不過。
一次擦肩而過，便是永遠的錯過。
終於，楚瑯還是問我：“我叫楚瑯，你應該聽阿蠻說過——你叫什麽名字？”
我不敢擡頭，慌亂中胡編亂造了個名字：“魏……魏國。”
楚瑯點點頭，我沒有看見她眼裏的淚光：“魏國，為國，很好的名字。”
“我們會苦盡甘來的，對麽？”
我低垂著頭，強忍著淚水一個勁兒地點頭。
11.
後面兩日，賊心不死的日本鬼子再次從收容所中強行帶走了共計幾十號人。
拉貝先生極力阻攔，但終究能力有限。
我和阿蠻趴在樓上的窗戶往下看，恐懼讓我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阿蠻嘲笑我是個膽小鬼。他告訴我，外邊保護百姓的安全區警察裏面有他的哥哥，還跟我聊起自己的哥哥多麽英勇威猛。
“膽小鬼，略略略。”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就是個膽小鬼。
12月18日下午，鬼子再次闖入安全區，這次不僅抓走了部分平民百姓，還捉了五十多個安全區警察，抓捕理由是他們放了中國南京百姓進安全區。
阿蠻的哥哥就在其中。
看見哥哥因為反抗被殘忍殺害的阿蠻不顧一切就要沖出去，被我攔下來死死錮在懷中，直到外邊兒的咒罵慘叫聲全部消弭，一切都重新歸於沈寂。
我跟著楚瑯出門去現場看，只見遍地死屍，血流成河……
昭昭白日之下，日本畜生竟然在神學院大廳強辱婦女！有的婦女不堪受辱自盡而亡，整個神學院大廳……一派血腥殘暴。
收容所的池塘裏全是屍體，阿蠻的哥哥倒在其中。
阿蠻傷心欲絕。我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陪著他在墻角坐了一夜。
夜太黑，我看不清阿蠻臉上的表情。他那張臉就沒幹凈過。
那晚，阿蠻跟我講述了他的故事。
“其實阿蠻不是我的真名，因為奶奶說蠻字有強勁，還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是要賤命好養活，所以在上學前一直都叫我阿蠻。”
因為家裏窮的原因，阿蠻的哥哥為了讓阿蠻能夠讀書而出去找工湊錢，在阿蠻八歲那年才剛好夠錢上一年級。
可是家人還沒來得及給他取大名，南京就淪陷了，一夜之間家人全部遇害。
哥哥帶著阿蠻躲在死人堆裏，好不容易躲過了槍林彈雨，最後被楚瑯發現並救了出來。
“阿蠻，阿蠻。”
我叫著他的名字，不知不覺間眼眶早已蓄滿了淚水。
阿蠻的聲音卻堅定得多，他說：“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當兵，我要加入共產黨，去打小日本鬼子！我要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
我強忍著鼻尖的酸澀：“趕走鬼子後想幹什麽？”
阿蠻似乎並沒有想到過那些，也可能是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
他低頭沈思著，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那麽認真的模樣。
終於，他擡頭道：“打完鬼子後，我要去讀書。”
不只是為自己，更是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12.
在安全區的日子日夜不安穩，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可能就會再次消失，只能盡可能地去幫助楚瑯安頓安全區的無辜百姓。
還好我是個醫學生，不至於一無是處。
經歷了一段時日的互幫互助，楚瑯漸漸對我這個一開始被槍聲嚇尿的年輕男人放下戒心。直到有一次她突然開口喊我：“辛揚。”
我幾乎停住了呼吸，從頭僵直到腳底。
她打量著我，突然笑道：“抱歉，你長得太像我的一位故人。”
我害怕露餡兒不敢多言，楚瑯卻沒有察覺，感慨著我真的和那人很像。
“他消失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條街，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她喃喃著，自言自語：“這麽多年來我一心為國效力，一直沒有嫁人。我好想知道他到底在哪裏，是否還活著，這麽多年來為什麽一直不聯系我……”
我突然很後悔，後悔我到死都沒有跟她開口承認自己的感情。
我鬼使神差地開口：“是朋友嗎？”
“不，他是我的愛人。”
“他是我等了十八年的此生唯一。”
我慌忙垂下眼，眼睫蓋住落淚的眸子。
楚瑯隨身的包裏面有一本報刊，看起來年代久遠字跡都有些模糊不清，但我卻覺得無比熟悉。
“這本書有什麽說法嗎？”我問。
“噢，這是我一個同窗的遺物。他在28年在南京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了。”
楚瑯將那本報刊翻出來給我看，我一眼瞥過去，看見上面刊登了李大釗的《我的馬克思主義》。
“他叫李大釘。”
我心中苦澀，滿腔苦楚無法言說。
十八年，我錯過的十八年中，早已山河破碎，物是人非。
想起當初李大釘對我說的話。是了，我辛楊欠他的恩情，是真的一輩子都還不了了。
13.
我在安全區裏幫助楚瑯打點難民，分發物資，醫治受傷的百姓。在這個過程中我終於體會到了自我價值實現帶來的自豪感。
和能力有限帶來的無力感。
一直過了十來天，直到1937年12月31日。
日本鬼子為了掩蓋自己在南京的罪行，對西方媒體偽造出了一個小時“虛假南京”。
日軍提前將街上的橫屍收幹凈，我們所在的收容所最終還是被攻陷，日軍趕鴨子上架似的逼著我們走上街道。
而我因為有相機會拍照而被漢奸抓出來，拍攝所謂“日軍統治下的南京盛世。”
日軍哄騙著百姓整齊排列走到大街上，路兩邊圍滿了日軍和外國記者，街邊殘垣斷壁上赫然張貼著讚頌日軍維護和平的海報。
他們為難民發放物資，還恬不知恥地用相機對準收到糖果的孩子，美其名曰“記錄日軍統領下南京孩子的笑容”。
相機對準阿蠻時被一把打落，年僅八歲的孩子將糖果狠狠扔在地上，痛斥日軍殘害自己全家以及數以幾萬中國同胞的事實，被日軍強行拉走帶下去。楚瑯出面制止和日軍起了沖突。
越來越多質疑的聲音傳出，少許難民們想要在外國記者的鏡頭前講述自己的悲慘遭遇和日本鬼子的殘酷暴行，被日軍攔住制止，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阿蠻！阿蠻！”
我趁亂朝著阿蠻被帶走的方向追去，卻幾度被轟動混亂的人群沖開。
等我找到他時，是在一個幽暗的巷子裏。
破敗的房屋中間有一個被炮彈摧毀一半的石磨，我看見阿蠻被人一根鐵棍刺穿胸膛，仰面釘在了石磨上。
一瞬間仿佛世界都靜止了。整個世界天昏地暗，鬥轉星移。
我走上前，顫抖著抱住七竅流血的阿蠻，捂著嘴痛哭。
“我好想看看”
“你還小，肯定能看到的。”
“打完鬼子後，我要去讀書。”
……
我徒勞地用袖子擦拭阿蠻臉上的血跡，他那張從未幹凈過的小臉，此刻終於顯露出他原本的容貌。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懷中已經冰冷僵硬的屍體，阿蠻他——竟是我穿越之前，在街上拉住我的手叫我默哀的那個小男孩！
我顫抖著手，擡起相機對準他的臉拍下一張照片。阿蠻蒼白的沾染著血漬的小臉被困在了一方相片中。
阿蠻，阿蠻啊……
我抹去臉上的淚水，我知道他終究會看見的，他會看見日本鬼子被趕走後的中國。來生，他將會生在一個安寧祥和的時代。
14.
我再次回到街上，只覺魂體分離。
此時外國記者已經被日軍哄騙離去，所有被強行上街的難民都被日軍引到空地處，準備集體槍殺。
看著眼前的場景，我義無反顧地舉起相機記錄下日軍的暴行。
“哢擦、哢擦——”我瘋狂按下快門。
日軍和南京難民廝打在一起，部分覺醒的百姓赤手空拳和鬼子博弈，一片片的倒下去。
人群之中，楚瑯看見了我，大喊著讓我快走。
“魏國！將相機裏的證據交給國際記者，撕開日本鬼子的遮羞布！揭露他們慘無人道的罪行！”
我望向楚瑯：“要走一起走！”
“日寇殘暴，所做非人！他們的罪行不能被蒙蔽過去，魏國，你一定要讓鬼子的罪行被公之於眾！”
我猶疑再三，但已經沒時間了。楚瑯從人群中沖出來猛地推了我一把：“走！”
我咬咬牙，頭也不回地朝著人群之外跑去。
“嘭！”一生沈悶的槍響。
混亂中楚瑯為了掩護我逃走而倒下，我回頭看向她，楚瑯用盡生命最後一份力嘶吼：“快走——”
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眶，我將相機死死抱在懷裏，邁開了腿奮力奔跑著。
年初的風寒冷淩冽，刮過我的臉頰割得生疼。在街頭的另一邊，我聽見炮竹煙花燃放的聲響。
原來因為局勢緊張，我竟然忘了今天是12月31日，1937年的最後一天。
可惡的日本鬼子……占領了南京國土，竟然還在這裏大肆燃放煙花，一副主人的姿態！
“砰！”
一聲槍響，我猛地一個踉蹌，應聲倒地。
這一瞬，倒像是解脫了。
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想法，最後只剩下一個——我真的好沒用啊。
膽小怕事，貪生怕死，遇到事情只會一味落淚，到最後還是什麽都做不了……聯想到我之前對南京大屠殺這段歷史的態度，心中悔恨之意更甚，
辛揚，你真的活得太失敗了。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相機藏在自己身體下，死死護著。心口處的彈孔湧出濃稠的血水，蛇一般蜿蜒在我的身下。
遠看猶如，一朵綻放在我身下的，絢爛的花。
15.
再次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
醫生告訴我現在的時間是2023年12月31日。南京大屠殺公祭日那天我突然在大街上昏倒被人送到醫院來，整整昏迷半個多月。
我坐在病床上，一切似乎只是我昏迷期間做的一個夢。夢醒之後，什麽都沒有。
我辦理了出院手續，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一打開門我便心不在焉地繼續收拾著準備搬家的用具，餘光瞥到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床頭櫃上的相機，是夢中的那個相機。
我舉起相機查看，裏面全是黑白的照片，即使年代久遠畫質模糊也擋不住日軍在南京犯下的種種罪孽。
我看著相機裏的照片，動作麻木地一張張翻看著。裏面的每一張照片都是我在夢中親自拍攝的。
不，那不是夢。
此刻我堅信那絕對不是夢，而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辛揚存在過，楚瑯存在過，阿蠻、李大釘……所有為中華民族而奮鬥抵抗的中國人都在歷史長河中存在過！
這一張張照片，都是那段歷史存在過的證明！
直到翻到最後一張照片，也就是在我穿越之後拍的第一張照片。與其他照片不同的，這張照片上的楚瑯出奇的清晰。
心口中彈的位置突然一陣絞痛。
我看著相機裏的相片，回憶起那段跨越時空的至始至終都沒能說出口的愛戀，失聲痛哭。
曾經的中國被戰亂包裹……但我堅信中華民族終究會戰勝一切困難，所有的災難都將會成為中國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那被時空洪流隔開的兩個人，也會在新時代的交替處重新相聚在一起。
我堅信終有一天會再次遇見她。
窗外夜幕突然被一道道五彩絢麗的煙花劃破。
我擡眼望向窗外，原來已經12點了。2023已經過去，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我擡眼望向天邊絢爛的煙花。
跨年夜，新年到了。
——新的一年，就是新的希望。
16.
2024年。
我放棄了去大城市裏工作的機會，選擇留在南京落後地區就醫兼職扶貧。
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將相機中所有的照片整理在一起，以照片為佐證，將自己那段傳奇的經歷書寫成了一篇文章。
文章篇幅不長，文名叫做《請回答1937》。
在這篇文中，我不是主角。
我是那備受壓迫的時代之下一個模糊的剪影，是南京三十萬公民中的滄海一粟。
真正的主角，是千千萬萬的革命先烈和所有為抗日做出貢獻的中國人民。
歷史的回響從未斷絕，作為新時代新青年的我們更應該思考，如何才能交出讓歷史滿意的答卷。
在文中的結尾處，我寫下這樣兩段話：
“遺忘是第二次屠殺，歷史的長河掩埋了先輩的骸骨，但並不意味著這段歷史應該被蒙塵。無數革命先烈用血肉之軀堆砌而成的大好河山，從來都不是我們青年一代居安不思危的籍詞。”
“血淋淋的廢墟生出了潔白的羽翼，揮開蔽日的陰雲，還南京三十萬公民一個天光大亮。銹跡斑斑的思想開始周旋，覺醒的不只是我，也不是你，該是中華民族千千萬萬青年，在發黴的歷史上書寫希望的綠潮。”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9.
再次睜開眼時，我便已經來到了1937年。
看來老天對我是深惡痛絕啊，一次穿越不夠，直接給我甩到南京大屠殺現場來了。
小男孩自稱阿蠻，“蠻力的蠻，野蠻的蠻。”他說。
我看著他臟得看不清本容的臉，只覺得人如其名。
阿蠻指著門口一個駿高的身影告訴我：“那是拉貝先生，南京安全區的主席，你就是被他從廢墟中撿回來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天對我曾經對歷史不以為意的譴責，這一次我竟然直接跨越了十八年穿越到了1937年12月15日，正是歷史上南京淪陷的第三天！
我沈默良久。
1937年的南京，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滿目瘡痍，沈悶的血腥彌漫在南京城上空。
說實話，我不止一次萌生過想要逃離的念頭。
頭腦陣陣陰痛，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要被沈重的歷史擠壓成餅。
撐在地上的手碰到什麽東西，轉頭一看，發現那個奇怪的相機居然和自己一起穿越了。
我悄悄拿起藏在包裏的相機拍攝了一張窗外安全區內景的照片，想以此確認相機是否完好，卻無意間拍下了一群人撕扯的混亂局面。
我下意識地探頭往外看，不曾想親眼目睹了一群持槍的鬼子從難民營裏抓走一大批中國公民。
所有反抗者。無一幸免被槍擊處決。
拉貝先生親自出去談判，安全區內的警察也紛紛出面制止。安全區裏，逃過一劫的難民全都屏住了呼吸哀嘆哭泣著。
我擠在收容所中，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槍聲，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幾乎將我包圍。
突然一股溫熱順著褲腿流過，隨之而來的是心頭一緊和無盡的冰冷。
耳邊傳來阿蠻的聲音：“你一個七尺男兒，怎麽嚇得尿尿啊？”
我只覺得沒臉見人了，自顧自不承認：“我沒有。”
“還沒有，褲兜子都打濕啦！”
我心煩這孩子口無遮攔，讓我顏面掃地，又覺得無地自容，竟連一個小屁孩都不如。
阿蠻說著，還安撫我不要怕。此時此刻一個八歲的孩子居然比我還要勇敢冷靜。
他跟收容所的中方管理人員說了此事，一個女子笑罵著問是誰那麽沒用，一邊將幹凈褲子扔給我。
我擡頭，四目相對的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人，竟然是楚瑯！
楚瑯的走過來的動作僵住了，她看清楚我的臉先是楞了一下，卻什麽也沒說。
她似乎沒認出我，只是有些奇怪地走開了。
是了，對我而言不過眼睛一閉一睜。而對處於這個時代中的人而言，那是整整十八個春夏秋冬。
在十八個四季更疊中，興許她早就忘記了我的模樣。
我慶幸她沒認出來，慶幸她還活著。
10.
楚瑯作為收容所內的中方管理員之一，一直以來都在積極配合著拉貝先生等國際友人的工作，阿蠻就是她從一堆屍體中拖出來的。
安全區物資有限，人數太多，安全區外守著的日本鬼子又虎視眈眈，使得楚瑯整夜整夜睡不著。
於是乎，同樣因為焦慮和不適應而失眠的我順理成章地跟楚瑯聊起了天。
她控訴鬼子的罪行，講到他們竟然大張旗鼓舉辦殺人競賽，一時間悲憤交加，情緒激昂地咒罵日本鬼子不得好死。
彼時的楚瑯已經36歲，而我依舊停留在19歲，第一次穿越後的年紀。
我知道，我們之間早已隔著長長的歷史洪流，跳不出，也跨不過。
一次擦肩而過，便是永遠的錯過。
終於，楚瑯還是問我：“我叫楚瑯，你應該聽阿蠻說過——你叫什麽名字？”
我不敢擡頭，慌亂中胡編亂造了個名字：“魏……魏國。”
楚瑯點點頭，我沒有看見她眼裏的淚光：“魏國，為國，很好的名字。”
“我們會苦盡甘來的，對麽？”
我低垂著頭，強忍著淚水一個勁兒地點頭。
11.
後面兩日，賊心不死的日本鬼子再次從收容所中強行帶走了共計幾十號人。
拉貝先生極力阻攔，但終究能力有限。
我和阿蠻趴在樓上的窗戶往下看，恐懼讓我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阿蠻嘲笑我是個膽小鬼。他告訴我，外邊保護百姓的安全區警察裏面有他的哥哥，還跟我聊起自己的哥哥多麽英勇威猛。
“膽小鬼，略略略。”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就是個膽小鬼。
12月18日下午，鬼子再次闖入安全區，這次不僅抓走了部分平民百姓，還捉了五十多個安全區警察，抓捕理由是他們放了中國南京百姓進安全區。
阿蠻的哥哥就在其中。
看見哥哥因為反抗被殘忍殺害的阿蠻不顧一切就要沖出去，被我攔下來死死錮在懷中，直到外邊兒的咒罵慘叫聲全部消弭，一切都重新歸於沈寂。
我跟著楚瑯出門去現場看，只見遍地死屍，血流成河……
昭昭白日之下，日本畜生竟然在神學院大廳強辱婦女！有的婦女不堪受辱自盡而亡，整個神學院大廳……一派血腥殘暴。
收容所的池塘裏全是屍體，阿蠻的哥哥倒在其中。
阿蠻傷心欲絕。我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陪著他在墻角坐了一夜。
夜太黑，我看不清阿蠻臉上的表情。他那張臉就沒幹凈過。
那晚，阿蠻跟我講述了他的故事。
“其實阿蠻不是我的真名，因為奶奶說蠻字有強勁，還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是要賤命好養活，所以在上學前一直都叫我阿蠻。”
因為家裏窮的原因，阿蠻的哥哥為了讓阿蠻能夠讀書而出去找工湊錢，在阿蠻八歲那年才剛好夠錢上一年級。
可是家人還沒來得及給他取大名，南京就淪陷了，一夜之間家人全部遇害。
哥哥帶著阿蠻躲在死人堆裏，好不容易躲過了槍林彈雨，最後被楚瑯發現並救了出來。
“阿蠻，阿蠻。”
我叫著他的名字，不知不覺間眼眶早已蓄滿了淚水。
阿蠻的聲音卻堅定得多，他說：“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當兵，我要加入共產黨，去打小日本鬼子！我要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
我強忍著鼻尖的酸澀：“趕走鬼子後想幹什麽？”
阿蠻似乎並沒有想到過那些，也可能是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
他低頭沈思著，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那麽認真的模樣。
終於，他擡頭道：“打完鬼子後，我要去讀書。”
不只是為自己，更是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12.
在安全區的日子日夜不安穩，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可能就會再次消失，只能盡可能地去幫助楚瑯安頓安全區的無辜百姓。
還好我是個醫學生，不至於一無是處。
經歷了一段時日的互幫互助，楚瑯漸漸對我這個一開始被槍聲嚇尿的年輕男人放下戒心。直到有一次她突然開口喊我：“辛揚。”
我幾乎停住了呼吸，從頭僵直到腳底。
她打量著我，突然笑道：“抱歉，你長得太像我的一位故人。”
我害怕露餡兒不敢多言，楚瑯卻沒有察覺，感慨著我真的和那人很像。
“他消失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條街，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她喃喃著，自言自語：“這麽多年來我一心為國效力，一直沒有嫁人。我好想知道他到底在哪裏，是否還活著，這麽多年來為什麽一直不聯系我……”
我突然很後悔，後悔我到死都沒有跟她開口承認自己的感情。
我鬼使神差地開口：“是朋友嗎？”
“不，他是我的愛人。”
“他是我等了十八年的此生唯一。”
我慌忙垂下眼，眼睫蓋住落淚的眸子。
楚瑯隨身的包裏面有一本報刊，看起來年代久遠字跡都有些模糊不清，但我卻覺得無比熟悉。
“這本書有什麽說法嗎？”我問。
“噢，這是我一個同窗的遺物。他在28年在南京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了。”
楚瑯將那本報刊翻出來給我看，我一眼瞥過去，看見上面刊登了李大釗的《我的馬克思主義》。
“他叫李大釘。”
我心中苦澀，滿腔苦楚無法言說。
十八年，我錯過的十八年中，早已山河破碎，物是人非。
想起當初李大釘對我說的話。是了，我辛楊欠他的恩情，是真的一輩子都還不了了。
13.
我在安全區裏幫助楚瑯打點難民，分發物資，醫治受傷的百姓。在這個過程中我終於體會到了自我價值實現帶來的自豪感。
和能力有限帶來的無力感。
一直過了十來天，直到1937年12月31日。
日本鬼子為了掩蓋自己在南京的罪行，對西方媒體偽造出了一個小時“虛假南京”。
日軍提前將街上的橫屍收幹凈，我們所在的收容所最終還是被攻陷，日軍趕鴨子上架似的逼著我們走上街道。
而我因為有相機會拍照而被漢奸抓出來，拍攝所謂“日軍統治下的南京盛世。”
日軍哄騙著百姓整齊排列走到大街上，路兩邊圍滿了日軍和外國記者，街邊殘垣斷壁上赫然張貼著讚頌日軍維護和平的海報。
他們為難民發放物資，還恬不知恥地用相機對準收到糖果的孩子，美其名曰“記錄日軍統領下南京孩子的笑容”。
相機對準阿蠻時被一把打落，年僅八歲的孩子將糖果狠狠扔在地上，痛斥日軍殘害自己全家以及數以幾萬中國同胞的事實，被日軍強行拉走帶下去。楚瑯出面制止和日軍起了沖突。
越來越多質疑的聲音傳出，少許難民們想要在外國記者的鏡頭前講述自己的悲慘遭遇和日本鬼子的殘酷暴行，被日軍攔住制止，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阿蠻！阿蠻！”
我趁亂朝著阿蠻被帶走的方向追去，卻幾度被轟動混亂的人群沖開。
等我找到他時，是在一個幽暗的巷子裏。
破敗的房屋中間有一個被炮彈摧毀一半的石磨，我看見阿蠻被人一根鐵棍刺穿胸膛，仰面釘在了石磨上。
一瞬間仿佛世界都靜止了。整個世界天昏地暗，鬥轉星移。
我走上前，顫抖著抱住七竅流血的阿蠻，捂著嘴痛哭。
“我好想看看”
“你還小，肯定能看到的。”
“打完鬼子後，我要去讀書。”
……
我徒勞地用袖子擦拭阿蠻臉上的血跡，他那張從未幹凈過的小臉，此刻終於顯露出他原本的容貌。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懷中已經冰冷僵硬的屍體，阿蠻他——竟是我穿越之前，在街上拉住我的手叫我默哀的那個小男孩！
我顫抖著手，擡起相機對準他的臉拍下一張照片。阿蠻蒼白的沾染著血漬的小臉被困在了一方相片中。
阿蠻，阿蠻啊……
我抹去臉上的淚水，我知道他終究會看見的，他會看見日本鬼子被趕走後的中國。來生，他將會生在一個安寧祥和的時代。
14.
我再次回到街上，只覺魂體分離。
此時外國記者已經被日軍哄騙離去，所有被強行上街的難民都被日軍引到空地處，準備集體槍殺。
看著眼前的場景，我義無反顧地舉起相機記錄下日軍的暴行。
“哢擦、哢擦——”我瘋狂按下快門。
日軍和南京難民廝打在一起，部分覺醒的百姓赤手空拳和鬼子博弈，一片片的倒下去。
人群之中，楚瑯看見了我，大喊著讓我快走。
“魏國！將相機裏的證據交給國際記者，撕開日本鬼子的遮羞布！揭露他們慘無人道的罪行！”
我望向楚瑯：“要走一起走！”
“日寇殘暴，所做非人！他們的罪行不能被蒙蔽過去，魏國，你一定要讓鬼子的罪行被公之於眾！”
我猶疑再三，但已經沒時間了。楚瑯從人群中沖出來猛地推了我一把：“走！”
我咬咬牙，頭也不回地朝著人群之外跑去。
“嘭！”一生沈悶的槍響。
混亂中楚瑯為了掩護我逃走而倒下，我回頭看向她，楚瑯用盡生命最後一份力嘶吼：“快走——”
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眶，我將相機死死抱在懷裏，邁開了腿奮力奔跑著。
年初的風寒冷淩冽，刮過我的臉頰割得生疼。在街頭的另一邊，我聽見炮竹煙花燃放的聲響。
原來因為局勢緊張，我竟然忘了今天是12月31日，1937年的最後一天。
可惡的日本鬼子……占領了南京國土，竟然還在這裏大肆燃放煙花，一副主人的姿態！
“砰！”
一聲槍響，我猛地一個踉蹌，應聲倒地。
這一瞬，倒像是解脫了。
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想法，最後只剩下一個——我真的好沒用啊。
膽小怕事，貪生怕死，遇到事情只會一味落淚，到最後還是什麽都做不了……聯想到我之前對南京大屠殺這段歷史的態度，心中悔恨之意更甚，
辛揚，你真的活得太失敗了。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相機藏在自己身體下，死死護著。心口處的彈孔湧出濃稠的血水，蛇一般蜿蜒在我的身下。
遠看猶如，一朵綻放在我身下的，絢爛的花。
15.
再次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
醫生告訴我現在的時間是2023年12月31日。南京大屠殺公祭日那天我突然在大街上昏倒被人送到醫院來，整整昏迷半個多月。
我坐在病床上，一切似乎只是我昏迷期間做的一個夢。夢醒之後，什麽都沒有。
我辦理了出院手續，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一打開門我便心不在焉地繼續收拾著準備搬家的用具，餘光瞥到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床頭櫃上的相機，是夢中的那個相機。
我舉起相機查看，裏面全是黑白的照片，即使年代久遠畫質模糊也擋不住日軍在南京犯下的種種罪孽。
我看著相機裏的照片，動作麻木地一張張翻看著。裏面的每一張照片都是我在夢中親自拍攝的。
不，那不是夢。
此刻我堅信那絕對不是夢，而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辛揚存在過，楚瑯存在過，阿蠻、李大釘……所有為中華民族而奮鬥抵抗的中國人都在歷史長河中存在過！
這一張張照片，都是那段歷史存在過的證明！
直到翻到最後一張照片，也就是在我穿越之後拍的第一張照片。與其他照片不同的，這張照片上的楚瑯出奇的清晰。
心口中彈的位置突然一陣絞痛。
我看著相機裏的相片，回憶起那段跨越時空的至始至終都沒能說出口的愛戀，失聲痛哭。
曾經的中國被戰亂包裹……但我堅信中華民族終究會戰勝一切困難，所有的災難都將會成為中國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那被時空洪流隔開的兩個人，也會在新時代的交替處重新相聚在一起。
我堅信終有一天會再次遇見她。
窗外夜幕突然被一道道五彩絢麗的煙花劃破。
我擡眼望向窗外，原來已經12點了。2023已經過去，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我擡眼望向天邊絢爛的煙花。
跨年夜，新年到了。
——新的一年，就是新的希望。
16.
2024年。
我放棄了去大城市裏工作的機會，選擇留在南京落後地區就醫兼職扶貧。
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將相機中所有的照片整理在一起，以照片為佐證，將自己那段傳奇的經歷書寫成了一篇文章。
文章篇幅不長，文名叫做《請回答1937》。
在這篇文中，我不是主角。
我是那備受壓迫的時代之下一個模糊的剪影，是南京三十萬公民中的滄海一粟。
真正的主角，是千千萬萬的革命先烈和所有為抗日做出貢獻的中國人民。
歷史的回響從未斷絕，作為新時代新青年的我們更應該思考，如何才能交出讓歷史滿意的答卷。
在文中的結尾處，我寫下這樣兩段話：
“遺忘是第二次屠殺，歷史的長河掩埋了先輩的骸骨，但並不意味著這段歷史應該被蒙塵。無數革命先烈用血肉之軀堆砌而成的大好河山，從來都不是我們青年一代居安不思危的籍詞。”
“血淋淋的廢墟生出了潔白的羽翼，揮開蔽日的陰雲，還南京三十萬公民一個天光大亮。銹跡斑斑的思想開始周旋，覺醒的不只是我，也不是你，該是中華民族千千萬萬青年，在發黴的歷史上書寫希望的綠潮。”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