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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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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

似乎是因為那天的交談,拉近了徐暮和王大爺的關系,後來每次下班回來時,徐暮只要見到對方身影時,都會和他打招呼。

入了冬後,晚上的風越發凜冽起來,王大爺到了晚上後就幾乎不出來擺攤了,除了前幾天下班回家時能偶爾遇到到對方,後來就再也沒怎麽見到。

一周的時間很快就消逝,期間一直很平靜,徐暮心裏卻隱隱感到不安。

終於又一個周末來臨時,麻煩果然找上了門。

自從和徐斌平爭吵後,徐暮後來和他表示,即使分開,自己以後也會贍養他,除了消除父子關系以外,其他依舊不變,徐斌平不必擔心沒人給他的後半生善後。

徐斌平卻不領他的情,而是表示自己只需要徐暮回來。

徐暮沒管他,已經開始思考自己是否需要改變現狀。

上次他和同事討論過換工作的事,徐暮想了一下,決定周末去試試找一些能夠更長期更穩定的,同時對自身提升更大一些的工作。

周末還沒來得及去想這件事,就突然得知了姑姑要來市裏找自己。

周五晚上時間稍早些時,徐暮接到了陌生電話的本地號碼,他有些疑惑,但還是接起了電話,沒想到電話那頭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小暮?”

聽出聲音時,徐暮楞了一下,沒想到對方還會再用其他人的電話再打給自己。

“嗯,姑姑有事嗎?”

徐暮冷靜下來想到,自己只跟徐斌平說過他拉黑對方的事,大概是徐斌平已經和她說了,所以才會換了個手機號打過來。

“小暮啊,明天姑姑要來市裏,你能出來見見我嗎?我有點事要和你說。”

對方沒有質問徐暮之前為什麽拉黑,而是簡單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徐暮提議道:“有事就在電話裏說吧,沒必要見面了。”

電話那頭的人沒想到徐暮會這麽直接的拒絕,楞了楞道:“你現在連姑姑也不願意見了?為什麽?”

徐暮道:“從知道我已經把您拉黑的那一刻,您就應該清楚的。”

聽了他的話,那頭的姑姑像是恍悟一般,疑問道:“所以那晚外面的東西是你放的?”

徐暮道:“嗯。”

得到他確切的回答,姑姑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不耐煩,她道:“所以你到底在鬧什麽?跟你爸鬧就算了,那是你爸幹的事,你跟我鬧什麽,我還幹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嗎?”

徐暮冷靜反問:“您是覺得我是聾子嗎,那晚您說了什麽,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被徐暮的反應刺激,她高聲問:“我說什麽了?你說說我到底說了什麽?”

徐暮卻在一瞬間再次感到了無力和疲憊,他道:“你說了什麽你自己清楚,我不想再覆述。”

感受到徐暮的態度,姑姑卻有些無語道:“我就吐槽幾句怎麽了,你那麽敏感做什麽,就因為你這樣,所以才會為了這些小事,和你爸鬧斷絕關系,然後還要和我們這些親戚鬧?”

徐暮靜靜地聽著,眼睛看著外面黑暗的陽臺,喵子在屋子裏跳騰,時不時過來蹭著他。

“徐暮,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連這點東西都承受不了,這麽犟著有什麽好處,別再繼續鬧下去了!”

姑姑的語氣帶著呵斥,同時透露出不耐。

“我沒鬧,我就是這樣想的。”徐暮道。

聽見他執迷不悔的語氣,那頭的人道:“這還叫沒鬧,你爸和我說你提出要分家,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就因為他和你爭執了兩句,你就要這樣鬧,你爸好歹把你養得這麽大,怎麽就養出你這麽個不懂事的白眼狼來!”

徐暮沈默地聽著那頭唾罵自己,既不反駁,也不道歉,用沈默來表示自己的態度。

見徐暮絲毫沒有理她的意思,姑姑忍不住又繼續道:“你出去工作這幾年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嗎,你和你爸鬧是你們的事,你轉頭又來跟我鬧,當年我們家沒少幫你和你媽,這些事情你都忘記了是吧,你還以為跟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一樣,等著有人來哄你是吧!”

徐暮道:“我沒想誰來哄我,你也不用著急,我並不是要把我爸丟給你們養。”

輕輕的一句話像是戳中了電話那頭人的心思,對面最想質問的話被徐暮點破,電話那頭尷尬質問道:“你這話又是什麽意思,我們會是那種不管你爸的人嗎。”

徐暮不想和她爭論,他道:“我爸以後我都會照料他,和他斷絕關系是我想的,是我們自己家的事,也麻煩不到其他任何人,姑姑你不用擔心。”

對方卻似乎被他激到,大聲道:“你這孩子怎麽就是不學好,性子脆弱得別人說不了一點就要鬧斷絕關系,比你媽還懦弱……”

徐暮捏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臉上原本冷靜的表情沈了下來,他語氣不善道:“是,我就是個犟種,但怎麽犟也輪不道您來說教,您嫌煩我正好滾遠點,讓你眼不見為凈。”

說完不等那邊反應,他立刻掛了電話。

胸腔之中帶著一股怒氣,徐暮放下手機深吸一口,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

他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無論以後如何,至少他和這些人不會再有關系了,不要因為他們的話而影響到自己。

第二天一早,徐暮還沒出門,出租屋的門就被敲響,聽見外面的聲音時,徐暮心裏狠狠一跳,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第六感在壞事上總是很準,打開門後,姑姑就站在門外。

徐暮沈默地看向對方,既不邀請她進門,也沒和她寒暄。

“不帶我進去坐坐嗎?”姑姑主動開口道。

徐暮一句話不說,側身讓對方進去,眼神卻不看她。

姑姑走進屋子,徐暮關上門,走進客廳在姑姑的對面坐下。

良久的沈默過後,姑姑打量了整個屋子一圈結束,收回目光,先開口道:“我就直說了,我並不想管你家這些糟心事。”

徐暮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但是昨晚你說,輪不到我來管教你,”她說著看了一眼徐暮,嗤笑一聲繼續說,“我是你的長輩,這些年你爸媽出事,也一直是我照拂著你,當然輪得到我來管教。”

看徐暮一直沈默,她也不管,繼續道:“你爸這事本質上是為了你們母子兩人,這個事實你得承認,你心裏還記恨著他本來就不應該。你該明白,你媽要是還在,也不願意看到你和你爸鬧成這樣。”

徐暮道:“然後呢?”

“你也該收收自己的小孩子脾氣,別再犟下去了。”姑姑自以為是地對他語重心長道。

還是和昨晚一樣的說辭,徐暮無奈地看著對方,不想再與她爭辯。

“你爸拜托我來勸你,那就說明他還是愧疚的,本來這種事情就不光彩,你爸還拉了那麽多人進火坑,”她說著頓了頓,問了徐暮一個問題,“從他回來後,你難道就一點沒有看出你爸也很自責內疚嗎?”

徐暮看出來了,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直觀地感受到父親的痛苦和內疚,可是徐斌平這些情緒是因為這個支離破碎的家,還是因為他自己的面子呢?

徐暮道:“看出來了。”

聽到他的回答,姑姑松了一口氣似的道:“看出來就好,那就還不算是真的白眼狼,那既然這樣了,你為什麽還非要鬧這一出?”

她拍了拍腿,激動道:“你二十歲了啊,徐暮!”

是啊,他二十歲了啊,別人這個年紀都在做什麽呢?

“都二十了還不懂事點嗎,你爸和你吵,一些話是他說的不對,但那是他一時情急,你作為小輩忍忍就夠了,過幾年你爸老了,也就不用計較了,為什麽你偏偏還要鬧!”

說到這她越發激動,語氣上幾乎對徐暮步步緊逼。

“斷絕關系你說得輕松,你爸得承受多大的壓力你懂嗎,以後村子裏那些人會怎麽看他,”說著,她伸手拉住徐暮放在腿上的手,語重心長道:“昨晚上我就當你說的是氣話,可以不計較,你也要見好就收,這臺階給你下,你就應該趕緊給我下來。”

對徐暮要求完後,又開始打起了感情牌,開始幫助徐暮回憶往昔,“你小時候你爸養你不容易,那些年他自己也很困難,但是為了你能上學,什麽苦累的活都幹了,就為了讓你不至於做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子,你現在能完完整整地長這麽大,還能明事理和有學識,都是因為有你爸在。”

徐暮道:“這些我都知道。”

這話讓她以為徐暮的態度似乎軟下來了,姑姑於是連忙接道:“你知道就好,姑姑知道你本質上其實是個好孩子,家裏這麽多你爸欠的債都是你一個人還的,你對家裏還是舍不得的。”

她一改昨晚說徐暮白眼狼的說辭,語氣突然溫和下來,表情是那種對小輩充滿擔憂的模樣,入戲得仿佛她真的是這樣想的一樣。

徐暮看著她,等她說完後問道:“所以呢?”

姑姑以為自己真的說動了對方,她臉上的神情放松下來,回答道:“所以你啊趕緊和你爸和好,這才是最重要的,你去和他道歉,好聲好氣的說幾句,他絕對就會原諒你的。”

她說完後,見徐暮不吭聲,以為是他不願意道歉,連忙補充道:“唉,算了,這事本來也是你爸先說話難聽了些,你要是不想道歉,就不用說了,主要就是要有個認錯的態度,表示一下你前幾天說的都是一些渾話,什麽分不分家的,這種事情可不能隨便提,知道了嗎?”

見徐暮似乎在垂眸思考,姑姑也不催促他能立馬回答,但是見徐暮不再像昨晚那樣反駁,她感覺自己應該是觸動到了對方。

看勸說的事情有些順利,姑姑也不再執著於這一個話題,打算給足對方思考喘息的時間,她又環視一圈整個出租屋,感嘆道:“雖然這個地方在市裏算是偏僻,但是你這房子租的還算是不錯的,地界寬,住著不會覺得擠。”

“你啊,以後要好好工作,顧好家裏,就再也不會出什麽事了,”她邊說邊拍了拍徐暮的手,隨後像完成自己任務一般站了起來,“我今天就來說這麽多,你拉黑姑姑的事,姑姑就不和你計較了,姑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鬧脾氣就是一時的,等氣消了就好了。”

徐暮還是一言不發,見她站起來,也站了起來,做了個相送的姿勢。

“那行,姑姑就回去了,你呢現在還不願意說的話,姑姑就先幫你給你爸說了,也讓他別再擔心,你也自己好好想想自己現在有哪些問題要改,想想以後要怎麽辦。”

徐暮送走說客,門一關上,臉上原本還算平淡的表情立馬冷下來,和屋內剛剛就一直坐在他身旁的徐前對視了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冷意。

徐前道:“戲不好演,容易心累。”

徐暮點點頭道:“是挺累的。”

他走向陽臺,被外面的冷風吹得越發清醒。

姑姑的勸說沒讓他放下,但他卻越發感到一種悲哀,生在這個家庭的悲哀。

站在外頭沈默間,徐暮看見在樓下的一個熟悉的身影——修鞋的王大爺。

枯瘦的身軀推著車子,看起來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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