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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紀繁星這夜並沒有回來。
唐澤陽眼圈泛青地坐在院長辦公室，面無表情地盯著窗戶，窗戶直對著院門口，能將進來的每一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容家夫婦的身影在窗戶裏出現，又從窗戶裏消失。
走廊裏響起了院長與容家夫婦的對話聲，唐澤陽木著臉，低垂的眼簾蓋住了眼裏莫名的波動，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但當他們三人走進來時，唐澤陽揚起了滿臉的笑，甜甜地說：“院長阿姨，叔叔阿姨來的好早啊，吃早餐了嗎？”
甜甜的笑，彎彎的眼，一派天真可愛。
容母一下子就被這個小天使的笑容擊中了，俯身把唐澤陽抱住，愛不釋手地摸著他軟乎乎的頭發。
唐澤陽放松身體，順從地靠在容母的懷裏，沒有人看到，他的笑容一點點冷下來，止於皮面。
紀繁星，是你不要我的。
是你，不要我的。
容父看著相處融洽的兩個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心裏直接認可了這個新兒子，看來昨天他的確是太緊張了，才會表現的木訥呆滯。
院長也很滿意，這對夫妻收養唐澤陽的誠意很足，這麽大清早飯都沒吃、馬不停蹄地趕來。而看唐澤陽的表現，明顯對容家夫婦很有好感。
院長與容父相談甚歡，兩人正好談到將唐澤陽帶走的時間。
“不如就定在這周六，也就是後天。”容父提議。
唐澤陽的眼睛瞥見窗口一閃而過的身影，他的笑容又甜起來，他從容母的懷裏探出小腦袋，眼裏帶著不舍地看著容父，說：“叔叔阿姨這兩天都不來看陽陽了嗎？那我要是想叔叔阿姨了怎麽辦？”
容母心都要化了，忙說：“不要等後天了，明天就把陽陽帶走。”
這下直接喊上了陽陽。
“不要，我不想和叔叔阿姨分開。”唐澤陽摟住容母的腰，跟她撒嬌。
“好！那咱們現在就把手續辦全！然後回家！”容父爽朗地大笑。
回家。
回哪個家呢，與他燦爛笑容不同的是內心的茫然。
容父一錘定音，三個大人留下了唐澤陽，出門辦理手續去了。
唐澤陽就坐在辦公室的小椅子上等他們回來。椅子的位置很刁鉆，椅背靠在窗戶所在的這面墻上，但從窗戶看進來卻看不到這個死角。
他就坐在這把椅子上，只為了躲著某個人。
他其實聽到了，那呼喊著他的聲音。
那聲音忽近忽遠，穿過走廊，又從東南西北各個角落裏傳來。
鍥而不舍地喊著他的名字。
不過沒有用，紀繁星，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紀繁星從窗口探進腦袋，環顧裏面，裏面靜悄悄的，什麽人也沒有，他失望地縮回腦袋，心裏愈發著急。
他坐立難安，不知該去哪裏找唐澤陽。院長阿姨不在，護工阿姨也不知道陽陽去哪裏了。
他除了傻等著，什麽也做不了。
他握住自己的胳膊，衣服之下是才包紮好的傷口，醫生明明說了讓他盡量休息，但他此時怎麽休息的了？！
他找不到弟弟了！
他開始悔恨，為什麽！為什麽昨夜要一時心軟救下淩宇！若不是為了救他！若不是替他擋下那一棍，他又怎麽會去醫院包紮導致徹夜不歸？又怎麽會現在找不到陽陽？
院長將容家夫婦又送回了辦公室，轉頭去宿舍替唐澤陽收拾東西，剛推門進去，就看見神魂分離的紀繁星坐在唐澤陽的床上游神。
他面如死灰，嘴唇泛白，兩眼呆然，失了魂一樣。
“阿星？”
紀繁星惡犬一樣撲上去，惡狠狠抓住了院長的小臂，嚇了她一跳：“紀繁星？！”
“院長，”紀繁星開合著嘴唇，嘴唇劇烈地顫抖，他的手也在顫抖，渾身都在無意識地顫抖：“陽陽，他，不見了。”
王院長這才反應過來！
是了！這兩天收養陽陽的事進行得太快太順利，她一時驚喜交加，完全忘了和紀繁星交代這個事。
“壞了！你看看我這腦袋，這兩天高興壞了，就忘記和你說這個事了！”
“什麽……事？”紀繁星放下了她的胳膊，他知道陽陽一定是安全的，但是為什麽，他的身體停止不止地戰栗，強烈的不安加速了他的心跳。
“陽陽可真是個有福氣的孩子，昨天下午咱們這來了對夫妻，姓容，是從北京來的，那可是大城市啊，那容先生還是大學的教授，容夫人也是個知識分子，兩個人那氣度、那談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們本來只是來看看，結果與陽陽格外投緣，今早又跑來了一趟，這不，手續都辦好了，今天開始，陽陽就有新家了。阿星啊，你也可以不用那麽辛苦替陽陽賺學費了，陽陽那麽聰明，有這兩口子教導，以後陽陽一定能考上大學。”
“你說……什麽？”每個字他都聽得懂，但為什麽合在了一起，他一句也聽不懂？
他一句也聽不懂，一句也不想聽懂。
“你說，陽陽被……領養了？”領養二字被他說得輕如蚊嚶，幾乎聽不見。
“是啊，你是沒見著那容夫人，這年紀還保養的那麽好，穿著也講究，家境真是不錯，她們又沒有孩子，咱們陽陽啊，過去是享福去的。”院長還沈浸在喜悅中，沒有發覺紀繁星瀕臨崩潰的邊緣。
“不！”紀繁星從嗓子裏擠出這個字，這個字說完，他的情緒被打開了出口。
他猛一揮手，推開了眼前的人，就要往門外跑。
院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正是他受傷的那只，他疼得慘叫一聲，抱著隔壁就蹲到了地上。
“怎麽了？！”院長連忙蹲下身，想要去扶他，誰知他緊抱著胳膊不讓她碰，眼睛還直勾勾盯著門外。
院長看到紀繁星這個反應，眉頭一皺，轉身將門關上了。
咣當一聲，那聲重響仿佛響在了紀繁星的心尖上。
“阿星，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是不想讓陽陽走？”
“你要陽陽留下來，留下來繼續當個孤兒？”
三個問句，就讓紀繁星冷靜下來了。
“陽陽留在這裏會有什麽前途？他現在還小所以不懂，你已經這麽大了也還跟著不懂事嗎？阿星，你也知道，一個孤兒，無依無靠，出了這扇門他會受到多少歧視和侮辱。”
他抱著胳膊蹲在地上，胳膊縮在懷裏，背也盡可能貼在肚子上，頭深深埋下，幾乎要貼到膝蓋上，過長的額發遮住了他的臉龐，從院長的角度看去，看不到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就不說這些，就說讀書這件事，他要是留在這能不能讀到高中都是個問題，難道要靠你這些微薄的薪酬一直供他讀書？你不要忘了，再過兩年你就要離開了，到時候房租、生活……你從哪裏來的閑錢供他？”
“還是你要他和你一樣輟學去打工？”
“不……”他咬著牙，將這個字從心肺裏壓榨出來。
“你不想他吃苦，就要放他走！阿星，你好好想想，是留在這裏對他好，還是讓他走，讓他去一個新的家庭，讓他有新的爸爸媽媽，讓他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長大！”
“你好好想想。”院長的眼裏透露出不忍，但她的口氣堅定異常。
“容先生說了這邊的舊東西都不要了，我本來想著還是給他帶走，留個念想也好，但是我現在改主意了，只有陽陽把這裏的一切都扔了，從零開始，他才會有更好的未來。”
她頓了頓，繼續說：“他們就在院門口，容先生開了車來的，你要是真的不舍……不如再去見他一面，這裏離北京那麽遠，下次再見也不知要什麽時候了。”
說完了兀自開了門離開。
大門敞著，雖是秋冬雕敝之季，外頭日頭卻足。
紀繁星蹲在地上，維持著原先的姿勢，一動不動。
院長說的話他怎麽會不明白，他怎麽會不懂，他甚至早就想過，早就在腦海裏無數次地思考過。
如果有這麽一天。
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天，有人願意收養陽陽，有人願意帶走他，給他正常的生活，對他好，讓他無憂無慮、不缺衣食，讓他能夠活在陽光下，讓他每天都能發自肺腑地大笑。
那他一定會放手，一定會讓他走。
只是他沒有想過，這一天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這樣猝不及防。
所以他只是不舍得，他只是太驚訝了，他只是不能接受陽陽就要離開他了。
“還沒來嗎？”容母坐在副駕駛，問道：“好一會了。”
“再等等看，也許東西比較多。”容父說。
“我就說那些日用品就不需要了，咱們回去了再給陽陽買新的，孩子喜歡什麽，咱們就買什麽。”容母說。
“你這是要把咱們陽陽寵壞啊。”容父笑道。
“我就是要把陽陽寵壞，咱們陽陽這麽乖，我怎麽疼都不夠。”容母也笑了，她都不敢相信，自己也有這麽一天，能有一個這麽可愛的孩子。
話音剛落，院長就從院門口走出來，她走到主駕駛外，容父正準備下車卻被院長制止了。
“容教授，不用下來了，我剛剛去宿舍那邊看了看，那邊都是些用舊的日常用品，也沒什麽帶著的必要了。”
“行，到了家我們會給陽陽重新買的。王院長，您就放心吧，陽陽交給我們，我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對他好，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疼愛。”
“好好，”王院長笑得嘴都合不攏，但她眼裏還是閃了幾點淚花：“好啊，容教授，我就把陽陽交給你們了，能入得了您們二人的眼是這孩子的福氣啊。”
幾番寒暄之後，容父系好安全帶，準備出發。
一直未回頭的唐澤陽突然問了聲：“叔叔，要走了嗎？”
“是啊，咱們回家了。”容母回了句。
“嗯。”
院門口始終沒有第二道身影。
車子發動了，緩緩向前行使了幾百米。
“陽陽！”
“陽陽！”
唐澤陽從倒車視鏡裏看到他怪異的奔跑姿勢。
他一只手托著另一只胳膊，不協調地前後擺動，兩只腿因為跑得太快而展現了缺陷。
他跛著腿，瘸著拐著，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追上前面那輛黑色的轎車。
他看見了後座那只小小的後腦勺。
那是他的陽陽。
他的弟弟。
他扒住了車門，還在喊著：“陽陽，陽陽。”
容父只好停下車，容母搖下了車窗，一臉疑問地看著他。
他先是朝後看了一眼唐澤陽，唐澤陽一臉平靜，無悲無喜地看著他。
紀繁星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只剩下了一潭死水。
他放下了那只胳膊，那只胳膊有些奇怪，唐澤陽看了一眼紀繁星的那只胳膊，他直覺到紀繁星的胳膊受了傷，但是他不知道他受的傷有多重，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受傷。
紀繁星從兜裏掏出了一大把錢，有大額的，也有些小額的。
這些錢按照面額的大小，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
他將錢硬塞進容母的懷裏，幾近乞求地說：“阿姨……能不能，對陽陽，好一點？”
“咦？”容母被他的舉動弄懵了，一時也不知做何反應。
倒是容父反應快：“你是陽陽的哥哥？”
他不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自顧自地說：“對他好點，他怕黑，怕冷，怕餓肚子，怕打雷，還……怕蟲子。”
“叔叔阿姨，能不能，幫我照顧他，不要讓他，害怕。”
他努力說得快一點，努力說得好一點，努力說得多一點。
“能不能？”他的眼裏只剩下濃厚的不安、恐懼和哀求。
能不能替我好好照顧他，好好愛他，趕走一切他怕的東西。
容母神色由覆雜變得溫柔起來，她點了點頭，從包裏取出紙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了紀繁星，說：“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哥哥，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歡迎你隨時來看他。”
“至於這些錢，你自己收好。”容母連同那些錢一同遞給了他，但紀繁星只拿走了那張紙條。
他把紙條一絲不茍地疊好，珍重地放進了口袋裏，說：“這些錢，我不要，留給陽陽讀書。”
“我和叔叔會替他出錢讓他讀書的，這些錢你拿回去。”
他拼命搖著頭，退後了一步，抗拒拿回這些錢。
“算了，你就收著吧，這也是他這個做哥哥的一點心意。”容父看清了他的決心，只好勸說自己的妻子。
“這……唉，好吧。”容母沒有辦法，只得收下。
“那我們就走了，陽陽，和哥哥說再見。”容父重新發動車子，陽陽並沒有下車，也沒有在見到這個哥哥時有什麽特殊的反應，還是乖乖坐在後座上，這讓容父容母以為陽陽其實與紀繁星並不親近。
也是，一個是繼父的外甥，一個是繼母的兒子，兩人血緣相差甚遠，能有多少感情呢？更何況陽陽還這麽小，倒是這個叫紀繁星的孩子很是疼愛陽陽。
車子越開越遠，紀繁星下意識地又跟著車跑了幾步，他跛著腿，跑得一點也不快，又慢又醜，但唐澤陽卻一直盯著後視鏡裏紀繁星越變越小的身影。
他一直盯著他的身影看，雙眼一眨不眨，似乎要把他的樣子牢牢記在心裏。
紀繁星大聲喊道：“陽陽！弟弟！我會去看你的！我會去看你的！”
他聽到了，他真的聽到了。
兩行熱淚順著他的腮落到了衣領上。
無聲無息。
沒有人知道他哭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了紀繁星留了淚，只因為從今天起，他就要失去他。
紀繁星什麽時候才會去看他？他會來嗎？他會來找我嗎？
他想起小時候的往事。
那天，他問紀繁星：“阿星哥哥為什麽叫阿星哥哥？阿星哥哥為什麽叫紀繁星？”
紀繁星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
他卻故作聰明地說：“我知道，因為阿星哥哥是星星的孩子。”
他是星星的孩子，繁星點點，終究太遠。
繁星與太陽，始終不能存於同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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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夫婦的身影在窗戶裏出現，又從窗戶裏消失。
走廊裏響起了院長與容家夫婦的對話聲，唐澤陽木著臉，低垂的眼簾蓋住了眼裏莫名的波動，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但當他們三人走進來時，唐澤陽揚起了滿臉的笑，甜甜地說：“院長阿姨，叔叔阿姨來的好早啊，吃早餐了嗎？”
甜甜的笑，彎彎的眼，一派天真可愛。
容母一下子就被這個小天使的笑容擊中了，俯身把唐澤陽抱住，愛不釋手地摸著他軟乎乎的頭發。
唐澤陽放松身體，順從地靠在容母的懷裏，沒有人看到，他的笑容一點點冷下來，止於皮面。
紀繁星，是你不要我的。
是你，不要我的。
容父看著相處融洽的兩個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心裏直接認可了這個新兒子，看來昨天他的確是太緊張了，才會表現的木訥呆滯。
院長也很滿意，這對夫妻收養唐澤陽的誠意很足，這麽大清早飯都沒吃、馬不停蹄地趕來。而看唐澤陽的表現，明顯對容家夫婦很有好感。
院長與容父相談甚歡，兩人正好談到將唐澤陽帶走的時間。
“不如就定在這周六，也就是後天。”容父提議。
唐澤陽的眼睛瞥見窗口一閃而過的身影，他的笑容又甜起來，他從容母的懷裏探出小腦袋，眼裏帶著不舍地看著容父，說：“叔叔阿姨這兩天都不來看陽陽了嗎？那我要是想叔叔阿姨了怎麽辦？”
容母心都要化了，忙說：“不要等後天了，明天就把陽陽帶走。”
這下直接喊上了陽陽。
“不要，我不想和叔叔阿姨分開。”唐澤陽摟住容母的腰，跟她撒嬌。
“好！那咱們現在就把手續辦全！然後回家！”容父爽朗地大笑。
回家。
回哪個家呢，與他燦爛笑容不同的是內心的茫然。
容父一錘定音，三個大人留下了唐澤陽，出門辦理手續去了。
唐澤陽就坐在辦公室的小椅子上等他們回來。椅子的位置很刁鉆，椅背靠在窗戶所在的這面墻上，但從窗戶看進來卻看不到這個死角。
他就坐在這把椅子上，只為了躲著某個人。
他其實聽到了，那呼喊著他的聲音。
那聲音忽近忽遠，穿過走廊，又從東南西北各個角落裏傳來。
鍥而不舍地喊著他的名字。
不過沒有用，紀繁星，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紀繁星從窗口探進腦袋，環顧裏面，裏面靜悄悄的，什麽人也沒有，他失望地縮回腦袋，心裏愈發著急。
他坐立難安，不知該去哪裏找唐澤陽。院長阿姨不在，護工阿姨也不知道陽陽去哪裏了。
他除了傻等著，什麽也做不了。
他握住自己的胳膊，衣服之下是才包紮好的傷口，醫生明明說了讓他盡量休息，但他此時怎麽休息的了？！
他找不到弟弟了！
他開始悔恨，為什麽！為什麽昨夜要一時心軟救下淩宇！若不是為了救他！若不是替他擋下那一棍，他又怎麽會去醫院包紮導致徹夜不歸？又怎麽會現在找不到陽陽？
院長將容家夫婦又送回了辦公室，轉頭去宿舍替唐澤陽收拾東西，剛推門進去，就看見神魂分離的紀繁星坐在唐澤陽的床上游神。
他面如死灰，嘴唇泛白，兩眼呆然，失了魂一樣。
“阿星？”
紀繁星惡犬一樣撲上去，惡狠狠抓住了院長的小臂，嚇了她一跳：“紀繁星？！”
“院長，”紀繁星開合著嘴唇，嘴唇劇烈地顫抖，他的手也在顫抖，渾身都在無意識地顫抖：“陽陽，他，不見了。”
王院長這才反應過來！
是了！這兩天收養陽陽的事進行得太快太順利，她一時驚喜交加，完全忘了和紀繁星交代這個事。
“壞了！你看看我這腦袋，這兩天高興壞了，就忘記和你說這個事了！”
“什麽……事？”紀繁星放下了她的胳膊，他知道陽陽一定是安全的，但是為什麽，他的身體停止不止地戰栗，強烈的不安加速了他的心跳。
“陽陽可真是個有福氣的孩子，昨天下午咱們這來了對夫妻，姓容，是從北京來的，那可是大城市啊，那容先生還是大學的教授，容夫人也是個知識分子，兩個人那氣度、那談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們本來只是來看看，結果與陽陽格外投緣，今早又跑來了一趟，這不，手續都辦好了，今天開始，陽陽就有新家了。阿星啊，你也可以不用那麽辛苦替陽陽賺學費了，陽陽那麽聰明，有這兩口子教導，以後陽陽一定能考上大學。”
“你說……什麽？”每個字他都聽得懂，但為什麽合在了一起，他一句也聽不懂？
他一句也聽不懂，一句也不想聽懂。
“你說，陽陽被……領養了？”領養二字被他說得輕如蚊嚶，幾乎聽不見。
“是啊，你是沒見著那容夫人，這年紀還保養的那麽好，穿著也講究，家境真是不錯，她們又沒有孩子，咱們陽陽啊，過去是享福去的。”院長還沈浸在喜悅中，沒有發覺紀繁星瀕臨崩潰的邊緣。
“不！”紀繁星從嗓子裏擠出這個字，這個字說完，他的情緒被打開了出口。
他猛一揮手，推開了眼前的人，就要往門外跑。
院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正是他受傷的那只，他疼得慘叫一聲，抱著隔壁就蹲到了地上。
“怎麽了？！”院長連忙蹲下身，想要去扶他，誰知他緊抱著胳膊不讓她碰，眼睛還直勾勾盯著門外。
院長看到紀繁星這個反應，眉頭一皺，轉身將門關上了。
咣當一聲，那聲重響仿佛響在了紀繁星的心尖上。
“阿星，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是不想讓陽陽走？”
“你要陽陽留下來，留下來繼續當個孤兒？”
三個問句，就讓紀繁星冷靜下來了。
“陽陽留在這裏會有什麽前途？他現在還小所以不懂，你已經這麽大了也還跟著不懂事嗎？阿星，你也知道，一個孤兒，無依無靠，出了這扇門他會受到多少歧視和侮辱。”
他抱著胳膊蹲在地上，胳膊縮在懷裏，背也盡可能貼在肚子上，頭深深埋下，幾乎要貼到膝蓋上，過長的額發遮住了他的臉龐，從院長的角度看去，看不到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就不說這些，就說讀書這件事，他要是留在這能不能讀到高中都是個問題，難道要靠你這些微薄的薪酬一直供他讀書？你不要忘了，再過兩年你就要離開了，到時候房租、生活……你從哪裏來的閑錢供他？”
“還是你要他和你一樣輟學去打工？”
“不……”他咬著牙，將這個字從心肺裏壓榨出來。
“你不想他吃苦，就要放他走！阿星，你好好想想，是留在這裏對他好，還是讓他走，讓他去一個新的家庭，讓他有新的爸爸媽媽，讓他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長大！”
“你好好想想。”院長的眼裏透露出不忍，但她的口氣堅定異常。
“容先生說了這邊的舊東西都不要了，我本來想著還是給他帶走，留個念想也好，但是我現在改主意了，只有陽陽把這裏的一切都扔了，從零開始，他才會有更好的未來。”
她頓了頓，繼續說：“他們就在院門口，容先生開了車來的，你要是真的不舍……不如再去見他一面，這裏離北京那麽遠，下次再見也不知要什麽時候了。”
說完了兀自開了門離開。
大門敞著，雖是秋冬雕敝之季，外頭日頭卻足。
紀繁星蹲在地上，維持著原先的姿勢，一動不動。
院長說的話他怎麽會不明白，他怎麽會不懂，他甚至早就想過，早就在腦海裏無數次地思考過。
如果有這麽一天。
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天，有人願意收養陽陽，有人願意帶走他，給他正常的生活，對他好，讓他無憂無慮、不缺衣食，讓他能夠活在陽光下，讓他每天都能發自肺腑地大笑。
那他一定會放手，一定會讓他走。
只是他沒有想過，這一天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這樣猝不及防。
所以他只是不舍得，他只是太驚訝了，他只是不能接受陽陽就要離開他了。
“還沒來嗎？”容母坐在副駕駛，問道：“好一會了。”
“再等等看，也許東西比較多。”容父說。
“我就說那些日用品就不需要了，咱們回去了再給陽陽買新的，孩子喜歡什麽，咱們就買什麽。”容母說。
“你這是要把咱們陽陽寵壞啊。”容父笑道。
“我就是要把陽陽寵壞，咱們陽陽這麽乖，我怎麽疼都不夠。”容母也笑了，她都不敢相信，自己也有這麽一天，能有一個這麽可愛的孩子。
話音剛落，院長就從院門口走出來，她走到主駕駛外，容父正準備下車卻被院長制止了。
“容教授，不用下來了，我剛剛去宿舍那邊看了看，那邊都是些用舊的日常用品，也沒什麽帶著的必要了。”
“行，到了家我們會給陽陽重新買的。王院長，您就放心吧，陽陽交給我們，我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對他好，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疼愛。”
“好好，”王院長笑得嘴都合不攏，但她眼裏還是閃了幾點淚花：“好啊，容教授，我就把陽陽交給你們了，能入得了您們二人的眼是這孩子的福氣啊。”
幾番寒暄之後，容父系好安全帶，準備出發。
一直未回頭的唐澤陽突然問了聲：“叔叔，要走了嗎？”
“是啊，咱們回家了。”容母回了句。
“嗯。”
院門口始終沒有第二道身影。
車子發動了，緩緩向前行使了幾百米。
“陽陽！”
“陽陽！”
唐澤陽從倒車視鏡裏看到他怪異的奔跑姿勢。
他一只手托著另一只胳膊，不協調地前後擺動，兩只腿因為跑得太快而展現了缺陷。
他跛著腿，瘸著拐著，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追上前面那輛黑色的轎車。
他看見了後座那只小小的後腦勺。
那是他的陽陽。
他的弟弟。
他扒住了車門，還在喊著：“陽陽，陽陽。”
容父只好停下車，容母搖下了車窗，一臉疑問地看著他。
他先是朝後看了一眼唐澤陽，唐澤陽一臉平靜，無悲無喜地看著他。
紀繁星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只剩下了一潭死水。
他放下了那只胳膊，那只胳膊有些奇怪，唐澤陽看了一眼紀繁星的那只胳膊，他直覺到紀繁星的胳膊受了傷，但是他不知道他受的傷有多重，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受傷。
紀繁星從兜裏掏出了一大把錢，有大額的，也有些小額的。
這些錢按照面額的大小，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
他將錢硬塞進容母的懷裏，幾近乞求地說：“阿姨……能不能，對陽陽，好一點？”
“咦？”容母被他的舉動弄懵了，一時也不知做何反應。
倒是容父反應快：“你是陽陽的哥哥？”
他不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自顧自地說：“對他好點，他怕黑，怕冷，怕餓肚子，怕打雷，還……怕蟲子。”
“叔叔阿姨，能不能，幫我照顧他，不要讓他，害怕。”
他努力說得快一點，努力說得好一點，努力說得多一點。
“能不能？”他的眼裏只剩下濃厚的不安、恐懼和哀求。
能不能替我好好照顧他，好好愛他，趕走一切他怕的東西。
容母神色由覆雜變得溫柔起來，她點了點頭，從包裏取出紙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了紀繁星，說：“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哥哥，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歡迎你隨時來看他。”
“至於這些錢，你自己收好。”容母連同那些錢一同遞給了他，但紀繁星只拿走了那張紙條。
他把紙條一絲不茍地疊好，珍重地放進了口袋裏，說：“這些錢，我不要，留給陽陽讀書。”
“我和叔叔會替他出錢讓他讀書的，這些錢你拿回去。”
他拼命搖著頭，退後了一步，抗拒拿回這些錢。
“算了，你就收著吧，這也是他這個做哥哥的一點心意。”容父看清了他的決心，只好勸說自己的妻子。
“這……唉，好吧。”容母沒有辦法，只得收下。
“那我們就走了，陽陽，和哥哥說再見。”容父重新發動車子，陽陽並沒有下車，也沒有在見到這個哥哥時有什麽特殊的反應，還是乖乖坐在後座上，這讓容父容母以為陽陽其實與紀繁星並不親近。
也是，一個是繼父的外甥，一個是繼母的兒子，兩人血緣相差甚遠，能有多少感情呢？更何況陽陽還這麽小，倒是這個叫紀繁星的孩子很是疼愛陽陽。
車子越開越遠，紀繁星下意識地又跟著車跑了幾步，他跛著腿，跑得一點也不快，又慢又醜，但唐澤陽卻一直盯著後視鏡裏紀繁星越變越小的身影。
他一直盯著他的身影看，雙眼一眨不眨，似乎要把他的樣子牢牢記在心裏。
紀繁星大聲喊道：“陽陽！弟弟！我會去看你的！我會去看你的！”
他聽到了，他真的聽到了。
兩行熱淚順著他的腮落到了衣領上。
無聲無息。
沒有人知道他哭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了紀繁星留了淚，只因為從今天起，他就要失去他。
紀繁星什麽時候才會去看他？他會來嗎？他會來找我嗎？
他想起小時候的往事。
那天，他問紀繁星：“阿星哥哥為什麽叫阿星哥哥？阿星哥哥為什麽叫紀繁星？”
紀繁星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
他卻故作聰明地說：“我知道，因為阿星哥哥是星星的孩子。”
他是星星的孩子，繁星點點，終究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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