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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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唐澤陽從夢的高處跌落，猛然驚醒了。他的小胸脯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著。
他揉了揉眼睛，懵懂地看了看四周。
周圍靜得怕人，時間滯住了一般。
這裏有一種怪怪的味道，像是潮濕的黴味，一直縈繞在他的周遭。醒來後，這種味道愈發肆無忌憚了。
既陌生，又讓他恐懼。
“媽媽......”
“媽媽？”
沒人回答。
“哥哥？”
依然沒人回答。
他屏氣凝神想了想，接著喊了聲：“爸......爸爸？”這聲叫得有些遲疑，但好歹是叫出來了。
他有些惶惶然，掙紮著從床上跳下來，一步一步地往門外走，完全忘記了早上媽媽和新爸爸出門時叮囑過他不要出門。
外面日頭正中，暑氣蒸騰。
繞過老槐樹的時候，他的眼睛四處亂看，腳還在往前走，一個晃神就被老槐樹底下的泥水坑絆了一跤，整個人摔進了泥水坑裏，跌了個臉啃地。
泥水坑裏還有些濕泥，這下可好，吃了一嘴的泥不說，連眼角都被糊上了。
他坐在泥水坑裏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喊，一會喊媽媽，一會喊哥哥。
可惜都沒有人搭理他。
正午的陽光強烈到足以灼傷人，有誰願意在這種時候跑到外面來？
他似乎明白了無人可依靠的現狀，只能掙紮著從泥坑裏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卻發現膝蓋特別疼。
低下頭一看，兩只膝蓋已經破了皮，正往外淌著血。紅色的血水混著黑褐色的泥水，看起來又臟又惡心。
他的兩只手又揉上了眼睛，一邊小聲哭，一邊沿著小路走。
“哥哥！嗚嗚嗚嗚......陽陽好疼，嗚嗚嗚，哥哥！”
他想去找哥哥。
但是他又很快想起哥哥去鎮子裏上補習班了。
該怎麽辦？他應該去找誰？
路好長好長，怎麽走都走不到頭，他不自知地沿著路繞了幾乎半個村子，卻找不到一個人影。
他哭得精疲力竭了，膝蓋又疼，臉上、腿上、胳膊上的泥巴被曬幹了，硬硬的，黏在他的皮膚上，就像有好多密密麻麻的螞蟥黏在他身上一樣。
很熱。
很累。
很難受。
似乎要到極限了。
就在這時，紀繁星從遠處緩慢地走過來了，他手裏拿著一只雪糕，雪糕的包裝紙還好好地黏在上面。
這支雪糕是他特地繞到村頭的雜貨店給唐澤陽買的，趁著他睡午覺時偷偷跑出來只為了買這只雪糕。
他希望陽陽能在醒來時吃到甜甜的雪糕，然後露出與昨天一樣的笑容。
哭聲傳進他的耳朵裏，紀繁星的腳步一頓，站在原地靜靜地聽了一會。
“嗚嗚，哥哥......”
那哭聲算不上有力，聽起來有些虛弱。
他的步子原本很慢很慢，慢得讓人看不出他的殘缺。但在這一刻，他猛地腳掌發力，朝前跑起來。
小小的人影坐在被驕陽曬得滾燙的黃土小道上。
果然是陽陽！
紀繁星三兩步跑到陽陽身邊，一把抱起唐澤陽，心疼地把他摟在懷裏，拍著他的背：“陽陽，你怎麽跑出來了？”
“我找......找哥哥。”唐澤陽貼在紀繁星濕透的T恤上，靠在他的懷裏，委委屈屈：“我醒了......沒有人，家裏沒有人，媽媽，哥哥，爸爸......一個人都沒有......嗚嗚嗚，我好怕，我要找媽媽......嗚嗚，哥哥。”
“別怕，別怕，”紀繁星笨拙的嘴巴只會說這兩個字，他重覆地說著，不停地輕拍唐澤陽的脊背：“別怕。”
唐澤陽的哭聲漸漸歇了，他被曬暈的腦袋終於轉了，他猶疑道：“阿星......哥哥？”
“嗯。”紀繁星把他摟得更緊了。
“阿星哥哥。”唐澤陽終於想起了還有一個人應該是在家陪著他的，比如早上陪了他抽了一上午陀螺的阿星哥哥。
只是他在極度恐慌中，把阿星哥哥給忘了。
他嘟囔著：“阿星哥哥，為什麽把我一個人丟在家？”
“是阿星哥哥不對。”紀繁星馬上認錯：“我以為你睡著了，所以才出來的。”
“阿星哥哥是壞蛋！”唐澤陽一看紀繁星認了錯，立刻上桿子爬：“阿星哥哥把我丟在了家裏！自己偷偷出來玩！”他推開紀繁星，賭氣地轉過身子，背對著紀繁星生悶氣。
紀繁星聽到他的指責，連忙解釋：“不是！不是的！”
“就是！”唐澤陽斬釘截鐵地說。
紀繁星無意識地捏緊了手，雪糕的包裝紙嘩啦啦地響，他怔楞地看了手心一眼。
是了！
有這個！
他捧著寶物一樣把雪糕遞給唐澤陽，掩住小小的激動，說：“陽陽，我......我不是出去玩了，我是想給你買雪糕吃。”
唐澤陽的小耳朵動了動。
包裝紙撕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些化了的雪糕遞到了唐澤陽的嘴邊，他聳了聳鼻子，舔了舔唇。
“你吃。”
唐澤陽很有骨氣地哼了一聲。
雪糕固執地擺在他的嘴邊，邊沿滴落了一滴奶油。
“陽陽，快吃吧，雪糕要化了。”紀繁星給的臺階滿足了唐澤陽的小脾氣。
他伸出小舌頭，把又一滴快要滴落的奶油舔走了。
真甜！
於是他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雪糕咽下喉嚨的時候，發出了舒服的喟嘆。
這一中午的坎坷遭遇似乎都被這口甜絲絲沁心涼的雪糕融化了。
紀繁星被他的饞貓樣逗笑了，說：“拿著吃吧，我背你回去。”
唐澤陽舒服地趴在紀繁星的背上，手裏還拿著雪糕，一口一口地吃著。
太陽還是那麽烈，紀繁星已經被這烈日摧殘了不少時間，現在身上又多背了個不算輕的小娃娃。
即使又熱、又累、又渴......
“阿星哥哥，吃。”
咬了一半的雪糕送到了他的嘴邊，他輕輕地咬了一小口，就一小口，小到幾乎算不上咬，不過是舔了一點碎雪糕渣而已。
紀繁星卻有些害羞地抿起了嘴角，沒有人知道他有多開心。
很快，唐澤陽的雪糕吃完了，路也走了一半。但是他也不過九歲，負擔一個只比他小三歲的胖娃娃，著實不輕松。
更何況，他還有一些“小問題”，負重和長時間的走路，逼得他現了疲態，他的左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顫。
背上的唐澤陽十分敏銳，他感覺到了紀繁星走路的不協調。
“阿星哥哥，你怎麽了？”
紀繁星拖著他臀部的手向上托了托，嗯了一聲，沒有做出解釋。
唐澤陽的小眼珠一轉，想起了媽媽說過有關這個新哥哥的話。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阿星哥哥，這樣好好玩，像坐游樂園的旋轉木馬。”
“什麽木馬？”
“就是旋轉木馬啊，這樣，一上，一下，嗚嚕嚕。”
唐澤陽的手指在紀繁星的眼前比劃著，劃出了一個一個的波浪，接著摟緊了他的脖子：“阿星哥哥，我們是在玩旋轉木馬，對不對？”
紀繁星的笑容幾乎沒有消失過，似乎只要和“新弟弟”在一起，他就會一直這麽開心下去。
“對不對？”唐澤陽得不到回答，就一直問他。
“對。”
紀繁星更加狠地上下起-伏。
唐澤陽發出快活地尖叫，喊著：“嗚嗚嗚，騎馬嘍，騎馬嘍！”
“咯咯咯！”他笑得像一只打嗝的小雞。
新爸爸和媽媽都去上班了，哥哥要去上補習班，家裏只剩下他和阿星哥哥。這樣的暑假過起來卻一點不會無聊。
他纏著坐在小板凳上剝毛豆的紀繁星，勾著他的胳膊，左晃右晃，一點也沒有耽誤了紀繁星做家務活的愧意：“阿星哥哥！”
“嗯？”
“阿星哥哥！”
“嗯。”
“你會不會編草螞蚱？”
“草螞蚱？”
“嗯，還有蝴蝶，好多好多。”
唐澤陽這幾天收獲不少，和隔壁院子家年齡相仿的一對兄弟交上了朋友，三個人天天在院子裏攆雞捉狗，今天早上他們拿了草編的螞蚱和蝴蝶來，真好看。
他當然也喜歡和阿星哥哥玩，但是阿星哥哥總是有好多事要做。
他昨晚都聽到了。
媽媽說：“阿星，不要做這麽多家事。等我下班了，回來再擇菜做飯。衣服也是，讓我來洗就可以了。”
阿星哥哥說：“沒事，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等以後開學了就沒這麽多時間幫舅媽的忙了。”
唐澤陽吐吐舌頭，在心裏嘀咕：“才不是閑著也是閑著，阿星哥哥明明可以陪他玩，但是他每天都要做好多好多事，害得他只能和新朋友玩，還不能走出兩家的院子。”雖然這兩個院子他還沒有玩膩。
“你想要嗎？”
“......”
“陽陽？”
“啊？啊？哦！要！要！”唐澤陽回過神來，說：“我想要！”
“嗯。”
這似乎只是新哥哥和新弟弟平常對話中的一個。
但是在沒多久之後，唐澤陽的床邊上就多了幾只草編的螞蚱和蝴蝶，他興奮地抓起草螞蚱和草蝴蝶，從床上一躍而起，臉不洗牙不刷地沖到了隔壁院子裏，大聲喊出了小夥伴，炫耀他的新玩具。
紀繁星抿著笑，端了放著米的碗，在院子裏餵著雞。新孵出來的兩只小雞，你黏著我，我黏著你，都跟在老母雞的身後，蹣跚學步。
他蹲下來，用被草割出些細碎傷口的手，愛憐地摸了摸身量最小的那只小雞的腦袋。
只要陽陽喜歡，他就去學。
————————————
暑假很快就過去了，兩個哥哥都去上學了，媽媽給了隔壁閑在家裏的王奶奶一筆錢，把自己托給了王奶奶照顧。
他白天的時候就待著王奶奶家，和王奶奶的兩個孫子一起玩，偶爾有其他的小夥伴來，他們就一起玩耍。
但是每到傍晚的時候，他就會搬著板凳，坐到老槐樹下，等紀繁星回家。
因為紀繁星總是第一個回家的。
哥哥暑假的時候還會每天回來，但是上了學就不會了，他要住在學校裏，只有周末才會回來。
而新爸爸和媽媽雖然在鎮上工作，但“工作”路程最遠的紀繁星卻是第一個到家、第一個把他從板凳上抱起來的人。
今天的太陽好曬啊。
他坐在板凳上，靠著老槐樹身上，蜻蜓停在他的鼻子上，他揮了揮手，趕走了討厭鬼。
眼睛越眨越小，頭腦逐漸昏沈。
他很快就睡著了，睡得像個不倒翁，危險地搖搖晃晃，好幾次都要從小板凳上歪下來。
紀繁星走到家門口就看到了這一幕，他快步走近，兩只手抵到了老槐樹身上，悄悄地圈住他，把他虛虛地包在了懷裏。
怕他摔倒，又不忍心喊醒他，只好就這樣護著他，等他睡醒。
終於等到他醒了，他眨巴著大眼睛，露出白燦燦的牙，高興地笑了。
他大喊一聲阿星哥哥，撲到他的懷裏：“你回來了！”小狗一樣死命地蹭他的胸膛，表達他的喜悅。
他就一把抱起陽陽，帶著他回了屋。
到了周末，他們就一起在老槐樹下等唐澤旭回來。
周六上午吃完早飯，還是那張小小的板凳，唐澤陽縮在紀繁星的懷裏，抱著他的脖子跟他撒嬌。
他一邊哼了幾句跑調的歌，一邊纏著紀繁星給他講故事。
遠處唐澤旭的身影出現在小道的盡頭，陽陽一下子跳出他的懷抱，朝唐澤旭跑過去。
紀繁星眼看著他跳上了唐澤旭的懷裏，唐澤旭一下子就撐住他的胳膊窩，把他舉起來，托得高高的。
紀繁星也迎上去，唐澤旭笑著沖他點頭：“阿星。”
“旭哥，今天回來的好早。”
“昨天睡得早，今天醒的也早。”
“哥哥騙人，哥哥最愛睡懶覺了！”唐澤陽毫不留情地揭短。
唐澤旭拍拍他的小屁股：“哥哥哪裏愛睡懶覺了？家裏起的最遲的就是你了，小懶豬。”
唐澤陽掙紮著要下來，嘴裏不饒人道：“陽陽才不是小懶豬，哥哥才是小懶豬，陽陽每天早上八點就起來了！哥哥在家的時候十點鐘都不起來，早飯都不吃，直接吃中飯的！”
唐澤旭被他頂得啞口無言，的確，他在家的周末都是十點起床的，有時候十一二點才起來也是有的。
“阿星哥哥，對不對？”唐澤陽見哥哥不說話，一臉得意洋洋，順便還拉了個證人：“哥哥上個星期日也沒吃早飯，起來直接吃的中飯！那天中午吃的是紅燒肉和芋頭飯！”
“你這個鬼機靈！吃的什麽你都記得清清楚楚！”唐澤旭被他氣笑了。
“哈哈哈哈哈，哥哥是大懶豬，陽陽才不是小懶豬。”唐澤陽從他的懷裏滑下來，繞著唐澤旭轉了兩圈：“哥哥要給我道歉！”
唐澤旭舉著雙手，向他投降：“好好好，是哥哥錯了，哥哥以後再也不喊你小懶豬了。”
唐澤陽哼了一聲：“沒誠意。”
唐澤旭了然，從書包裏翻出來一盒餅幹和一盒奶糖，全部上交給他。
“這算不算有誠意了？”
唐澤陽歡呼一聲，把零食抱了個滿懷，連忙拍馬屁：“我最愛哥哥了！”
唐澤旭低下頭，沖他指了指臉頰。
唐澤陽立刻奉上香吻一枚聊表感謝，轉頭一溜煙跑回了屋子。
唐澤旭帶著無奈的笑，沖紀繁星說：“給奶就是娘，還耍小心眼，這小子長大了可不得了。”
紀繁星淺笑道：“他開心就好。”
唐澤旭捏了捏鼻梁骨，說：“本來還想著多兩個家人好好管管他，誰知道你和叔叔一個比一個慣著他。這樣下去還得了？”
正這時候，屋子裏傳來唐澤陽大聲的警告：“哥哥不要和阿星哥哥說我的壞話！不然我就一個人把零食吃光光，一個都不留給你！”
唐澤旭挑挑眉：“看吧，這是順風耳還是千裏眼？這麽遠都能聽到我在說他的壞話。”
紀繁星張了張口，剛準備說一句。
裏面又傳來喊話：“我就是知道你在說我壞話，哥哥最壞了！”
“得得得，真是服了這個小機靈，咱們不說廢話了，先進去吧。”唐澤旭不由思考弟弟這個聰明腦瓜子是怎麽長的，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可沒這麽人精。
秋老虎肆虐之後，接連下了一周的雨，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逐漸冷下來。而不巧的是，斷斷續續的雨偏巧都下在放學的那段時間。
天上下了雨，地上的黃土道就不好走了，時間耗在了路上，紀繁星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泥巴往回走，難免心急如焚。
因為即使下了雨，陽陽也還是執著地等在老槐樹下，一定要牽著他的手，才肯進屋子。
無論他這周勸了陽陽多少次，他都不聽，一定要等他一起進屋子。
等到他趕回家，看見了那打著傘坐在樹下的小小身影，才放下懸著的心。
兩只手牽到一起，今天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到了心口。
外頭雨水淅淅瀝瀝，屋裏只有歡聲笑語。
————————
紀繁星用紙做了一把紙-手-槍，送給了陽陽。
陽陽拿著紀繁星給他做的手-槍，大呼阿星哥哥世界第一好。
惹得紀繁星害羞的笑了。
他沒羞沒臊地把他知道所有讚美的詞都誇了一遍。
阿星哥哥是世界上最棒的哥哥，是陽陽最喜歡的人，是比孫悟空還要厲害的人！
紀繁星明明都知道這是唐澤陽的“糖衣炮彈”，是他慣用來哄人開心的小伎倆，卻還是開心得收不住表情。
於是小小的唐澤陽第一次記住了紀繁星燦爛的笑容。
他笑彎了眼睛，彎彎的眼睛像一條閃亮的河水，裏面藏滿了星星。
他拿著手-槍和已經玩熟的小夥伴一起玩游戲，在熟悉了三個月之後，媽媽已經允許他走出院子玩耍，雖然河邊依然是禁地，但這已經足夠他認識更多的小夥伴。
他用紙-手-槍“打死了小偷”，可惜那個“小偷”是個才加入他們的孩子，他一個不甘心，就要搶他的手-槍。
那個孩子雖然比他大一歲，卻沒有他長得結實，被他狠狠地騎在身下。
他得意地壓住他，說：“這是阿星哥哥給我做的，就不給你！你要是想要，就讓你哥哥幫你做啊。”
“呸，”那個人卻嘴硬：“那個雜種做的東西，我才不稀罕。”
“我哥哥才不是雜種！”唐澤陽怒起來，狠狠拉住了他的耳朵。
那個孩子卻不認輸，他忍著耳朵傳來的疼，扯著嗓子叫：“你還不知道吧？哼哼，你的阿星哥哥才不是什麽好東西，他爸爸是q-j 犯！他媽媽就是被糟蹋了才生下他的。”
“他根本就沒有真的爸爸，他就是個小雜種！”
“你騙人！”唐澤陽狠狠朝地上那人的臉上打了一拳：“你騙人！阿星哥哥才不是雜種！他有爸爸！他有媽媽！”
“他才沒有！他和自己的舅舅住在一起，就是因為他媽媽不喜歡他，才發了瘋自殺了。他沒了媽媽，才不得不和舅舅住在一起！他那個爸爸是個瘋子，他q-j 了他媽媽，要不是他舅舅在大學上學，紀家就一個都不剩了。”
“不是的！”唐澤陽急著辯解，一向口齒伶俐的他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對這件事一無所知，這是第一次，他從一個被他“打敗”的“小偷”這裏聽到了這些。
他其實沒太聽懂他話裏的一些詞，但是他知道，他在說阿星哥哥的壞話，而且是非常不好的壞話，他不懂反駁，卻知道自己一定要用力否認。
所有的小夥伴都在看著他們兩個，一圈人盯著他，用疑惑和笑話的眼光看著他。
他從來沒受到過這樣的委屈，有哪個大人會不喜歡他？有哪個小朋友會不喜歡和他玩？
他那麽可愛，那麽聰明，那麽討人喜歡。
“就是的！紀繁星是個殘廢！他是個跛子！他的腿就是他媽媽打斷的，他媽媽折斷了他的腿，然後發瘋掉到河裏淹死了！他是個沒人要的！我才不稀罕他做的東西！”
身邊的小夥伴發出唏噓聲。
紀繁星是個跛子，紀繁星的媽媽是淹死的。
這兩件事實這群孩子聽懂了，他們都從自家父母的閑餘飯後聽到過這樣的談話。
唐澤陽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夥伴肯定的態度。
是了，阿星哥哥是個......跛子，但他在今天之前不知道他的腿是被自己的媽媽......
“你騙我，不可能。”他傻了一樣地卸了力氣，被那個“小偷”掀了過來，調換了位置，挨了一拳。
紙做的手-槍在地上落了臟臟的灰，再無人問津了。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被別人揍了，揍在他的臉上，火辣辣的。
而比這更嚴重的，是那些孩子的只言片語和躲躲閃閃的目光，那些針一樣的東西紮在了他的心裏，拔不出來。
他帶著臉上的青青紫紫，蹭到了紀繁星的腿邊，一把抱住了紀繁星的腰。
紀繁星一楞，想要捧起唐澤陽的臉，唐澤陽卻死活不肯擡起頭。
他悶悶地問：“阿星哥哥，你是不是沒有爸爸媽媽？”
紀繁星的心往下一沈。
他繼續問：“你是壞人的孩子，對不對。”
“不是！”他慘白著臉，說：“不是的，陽陽。”
唐澤陽在他的懷裏哭出來，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唐澤陽因為委屈而哭出來的聲音。
他哭著說：“嗚嗚嗚，我不管，阿星哥哥，你去跟他說......你說你不是壞人生的......你說你不是沒人要的，阿星哥哥......”
他懂了，他的陽陽，因為他受到了別人的侮辱。
是他讓弟弟受到了別人的傷害。
他蹲下身，一遍一遍撫摸唐澤陽的後腦。
“對不起，陽陽，阿星哥哥讓你丟臉了。”
“嗚嗚嗚，我不喜歡你了！”唐澤陽知道，他的阿星哥哥承認了這一切。
他一邊說一邊哭，嘴裏喊著再也不喜歡阿星哥哥了，卻還死死抱著紀繁星的腰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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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澤陽從夢的高處跌落，猛然驚醒了。他的小胸脯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著。
他揉了揉眼睛，懵懂地看了看四周。
周圍靜得怕人，時間滯住了一般。
這裏有一種怪怪的味道，像是潮濕的黴味，一直縈繞在他的周遭。醒來後，這種味道愈發肆無忌憚了。
既陌生，又讓他恐懼。
“媽媽......”
“媽媽？”
沒人回答。
“哥哥？”
依然沒人回答。
他屏氣凝神想了想，接著喊了聲：“爸......爸爸？”這聲叫得有些遲疑，但好歹是叫出來了。
他有些惶惶然，掙紮著從床上跳下來，一步一步地往門外走，完全忘記了早上媽媽和新爸爸出門時叮囑過他不要出門。
外面日頭正中，暑氣蒸騰。
繞過老槐樹的時候，他的眼睛四處亂看，腳還在往前走，一個晃神就被老槐樹底下的泥水坑絆了一跤，整個人摔進了泥水坑裏，跌了個臉啃地。
泥水坑裏還有些濕泥，這下可好，吃了一嘴的泥不說，連眼角都被糊上了。
他坐在泥水坑裏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喊，一會喊媽媽，一會喊哥哥。
可惜都沒有人搭理他。
正午的陽光強烈到足以灼傷人，有誰願意在這種時候跑到外面來？
他似乎明白了無人可依靠的現狀，只能掙紮著從泥坑裏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卻發現膝蓋特別疼。
低下頭一看，兩只膝蓋已經破了皮，正往外淌著血。紅色的血水混著黑褐色的泥水，看起來又臟又惡心。
他的兩只手又揉上了眼睛，一邊小聲哭，一邊沿著小路走。
“哥哥！嗚嗚嗚嗚......陽陽好疼，嗚嗚嗚，哥哥！”
他想去找哥哥。
但是他又很快想起哥哥去鎮子裏上補習班了。
該怎麽辦？他應該去找誰？
路好長好長，怎麽走都走不到頭，他不自知地沿著路繞了幾乎半個村子，卻找不到一個人影。
他哭得精疲力竭了，膝蓋又疼，臉上、腿上、胳膊上的泥巴被曬幹了，硬硬的，黏在他的皮膚上，就像有好多密密麻麻的螞蟥黏在他身上一樣。
很熱。
很累。
很難受。
似乎要到極限了。
就在這時，紀繁星從遠處緩慢地走過來了，他手裏拿著一只雪糕，雪糕的包裝紙還好好地黏在上面。
這支雪糕是他特地繞到村頭的雜貨店給唐澤陽買的，趁著他睡午覺時偷偷跑出來只為了買這只雪糕。
他希望陽陽能在醒來時吃到甜甜的雪糕，然後露出與昨天一樣的笑容。
哭聲傳進他的耳朵裏，紀繁星的腳步一頓，站在原地靜靜地聽了一會。
“嗚嗚，哥哥......”
那哭聲算不上有力，聽起來有些虛弱。
他的步子原本很慢很慢，慢得讓人看不出他的殘缺。但在這一刻，他猛地腳掌發力，朝前跑起來。
小小的人影坐在被驕陽曬得滾燙的黃土小道上。
果然是陽陽！
紀繁星三兩步跑到陽陽身邊，一把抱起唐澤陽，心疼地把他摟在懷裏，拍著他的背：“陽陽，你怎麽跑出來了？”
“我找......找哥哥。”唐澤陽貼在紀繁星濕透的T恤上，靠在他的懷裏，委委屈屈：“我醒了......沒有人，家裏沒有人，媽媽，哥哥，爸爸......一個人都沒有......嗚嗚嗚，我好怕，我要找媽媽......嗚嗚，哥哥。”
“別怕，別怕，”紀繁星笨拙的嘴巴只會說這兩個字，他重覆地說著，不停地輕拍唐澤陽的脊背：“別怕。”
唐澤陽的哭聲漸漸歇了，他被曬暈的腦袋終於轉了，他猶疑道：“阿星......哥哥？”
“嗯。”紀繁星把他摟得更緊了。
“阿星哥哥。”唐澤陽終於想起了還有一個人應該是在家陪著他的，比如早上陪了他抽了一上午陀螺的阿星哥哥。
只是他在極度恐慌中，把阿星哥哥給忘了。
他嘟囔著：“阿星哥哥，為什麽把我一個人丟在家？”
“是阿星哥哥不對。”紀繁星馬上認錯：“我以為你睡著了，所以才出來的。”
“阿星哥哥是壞蛋！”唐澤陽一看紀繁星認了錯，立刻上桿子爬：“阿星哥哥把我丟在了家裏！自己偷偷出來玩！”他推開紀繁星，賭氣地轉過身子，背對著紀繁星生悶氣。
紀繁星聽到他的指責，連忙解釋：“不是！不是的！”
“就是！”唐澤陽斬釘截鐵地說。
紀繁星無意識地捏緊了手，雪糕的包裝紙嘩啦啦地響，他怔楞地看了手心一眼。
是了！
有這個！
他捧著寶物一樣把雪糕遞給唐澤陽，掩住小小的激動，說：“陽陽，我......我不是出去玩了，我是想給你買雪糕吃。”
唐澤陽的小耳朵動了動。
包裝紙撕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些化了的雪糕遞到了唐澤陽的嘴邊，他聳了聳鼻子，舔了舔唇。
“你吃。”
唐澤陽很有骨氣地哼了一聲。
雪糕固執地擺在他的嘴邊，邊沿滴落了一滴奶油。
“陽陽，快吃吧，雪糕要化了。”紀繁星給的臺階滿足了唐澤陽的小脾氣。
他伸出小舌頭，把又一滴快要滴落的奶油舔走了。
真甜！
於是他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雪糕咽下喉嚨的時候，發出了舒服的喟嘆。
這一中午的坎坷遭遇似乎都被這口甜絲絲沁心涼的雪糕融化了。
紀繁星被他的饞貓樣逗笑了，說：“拿著吃吧，我背你回去。”
唐澤陽舒服地趴在紀繁星的背上，手裏還拿著雪糕，一口一口地吃著。
太陽還是那麽烈，紀繁星已經被這烈日摧殘了不少時間，現在身上又多背了個不算輕的小娃娃。
即使又熱、又累、又渴......
“阿星哥哥，吃。”
咬了一半的雪糕送到了他的嘴邊，他輕輕地咬了一小口，就一小口，小到幾乎算不上咬，不過是舔了一點碎雪糕渣而已。
紀繁星卻有些害羞地抿起了嘴角，沒有人知道他有多開心。
很快，唐澤陽的雪糕吃完了，路也走了一半。但是他也不過九歲，負擔一個只比他小三歲的胖娃娃，著實不輕松。
更何況，他還有一些“小問題”，負重和長時間的走路，逼得他現了疲態，他的左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顫。
背上的唐澤陽十分敏銳，他感覺到了紀繁星走路的不協調。
“阿星哥哥，你怎麽了？”
紀繁星拖著他臀部的手向上托了托，嗯了一聲，沒有做出解釋。
唐澤陽的小眼珠一轉，想起了媽媽說過有關這個新哥哥的話。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阿星哥哥，這樣好好玩，像坐游樂園的旋轉木馬。”
“什麽木馬？”
“就是旋轉木馬啊，這樣，一上，一下，嗚嚕嚕。”
唐澤陽的手指在紀繁星的眼前比劃著，劃出了一個一個的波浪，接著摟緊了他的脖子：“阿星哥哥，我們是在玩旋轉木馬，對不對？”
紀繁星的笑容幾乎沒有消失過，似乎只要和“新弟弟”在一起，他就會一直這麽開心下去。
“對不對？”唐澤陽得不到回答，就一直問他。
“對。”
紀繁星更加狠地上下起-伏。
唐澤陽發出快活地尖叫，喊著：“嗚嗚嗚，騎馬嘍，騎馬嘍！”
“咯咯咯！”他笑得像一只打嗝的小雞。
新爸爸和媽媽都去上班了，哥哥要去上補習班，家裏只剩下他和阿星哥哥。這樣的暑假過起來卻一點不會無聊。
他纏著坐在小板凳上剝毛豆的紀繁星，勾著他的胳膊，左晃右晃，一點也沒有耽誤了紀繁星做家務活的愧意：“阿星哥哥！”
“嗯？”
“阿星哥哥！”
“嗯。”
“你會不會編草螞蚱？”
“草螞蚱？”
“嗯，還有蝴蝶，好多好多。”
唐澤陽這幾天收獲不少，和隔壁院子家年齡相仿的一對兄弟交上了朋友，三個人天天在院子裏攆雞捉狗，今天早上他們拿了草編的螞蚱和蝴蝶來，真好看。
他當然也喜歡和阿星哥哥玩，但是阿星哥哥總是有好多事要做。
他昨晚都聽到了。
媽媽說：“阿星，不要做這麽多家事。等我下班了，回來再擇菜做飯。衣服也是，讓我來洗就可以了。”
阿星哥哥說：“沒事，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等以後開學了就沒這麽多時間幫舅媽的忙了。”
唐澤陽吐吐舌頭，在心裏嘀咕：“才不是閑著也是閑著，阿星哥哥明明可以陪他玩，但是他每天都要做好多好多事，害得他只能和新朋友玩，還不能走出兩家的院子。”雖然這兩個院子他還沒有玩膩。
“你想要嗎？”
“......”
“陽陽？”
“啊？啊？哦！要！要！”唐澤陽回過神來，說：“我想要！”
“嗯。”
這似乎只是新哥哥和新弟弟平常對話中的一個。
但是在沒多久之後，唐澤陽的床邊上就多了幾只草編的螞蚱和蝴蝶，他興奮地抓起草螞蚱和草蝴蝶，從床上一躍而起，臉不洗牙不刷地沖到了隔壁院子裏，大聲喊出了小夥伴，炫耀他的新玩具。
紀繁星抿著笑，端了放著米的碗，在院子裏餵著雞。新孵出來的兩只小雞，你黏著我，我黏著你，都跟在老母雞的身後，蹣跚學步。
他蹲下來，用被草割出些細碎傷口的手，愛憐地摸了摸身量最小的那只小雞的腦袋。
只要陽陽喜歡，他就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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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很快就過去了，兩個哥哥都去上學了，媽媽給了隔壁閑在家裏的王奶奶一筆錢，把自己托給了王奶奶照顧。
他白天的時候就待著王奶奶家，和王奶奶的兩個孫子一起玩，偶爾有其他的小夥伴來，他們就一起玩耍。
但是每到傍晚的時候，他就會搬著板凳，坐到老槐樹下，等紀繁星回家。
因為紀繁星總是第一個回家的。
哥哥暑假的時候還會每天回來，但是上了學就不會了，他要住在學校裏，只有周末才會回來。
而新爸爸和媽媽雖然在鎮上工作，但“工作”路程最遠的紀繁星卻是第一個到家、第一個把他從板凳上抱起來的人。
今天的太陽好曬啊。
他坐在板凳上，靠著老槐樹身上，蜻蜓停在他的鼻子上，他揮了揮手，趕走了討厭鬼。
眼睛越眨越小，頭腦逐漸昏沈。
他很快就睡著了，睡得像個不倒翁，危險地搖搖晃晃，好幾次都要從小板凳上歪下來。
紀繁星走到家門口就看到了這一幕，他快步走近，兩只手抵到了老槐樹身上，悄悄地圈住他，把他虛虛地包在了懷裏。
怕他摔倒，又不忍心喊醒他，只好就這樣護著他，等他睡醒。
終於等到他醒了，他眨巴著大眼睛，露出白燦燦的牙，高興地笑了。
他大喊一聲阿星哥哥，撲到他的懷裏：“你回來了！”小狗一樣死命地蹭他的胸膛，表達他的喜悅。
他就一把抱起陽陽，帶著他回了屋。
到了周末，他們就一起在老槐樹下等唐澤旭回來。
周六上午吃完早飯，還是那張小小的板凳，唐澤陽縮在紀繁星的懷裏，抱著他的脖子跟他撒嬌。
他一邊哼了幾句跑調的歌，一邊纏著紀繁星給他講故事。
遠處唐澤旭的身影出現在小道的盡頭，陽陽一下子跳出他的懷抱，朝唐澤旭跑過去。
紀繁星眼看著他跳上了唐澤旭的懷裏，唐澤旭一下子就撐住他的胳膊窩，把他舉起來，托得高高的。
紀繁星也迎上去，唐澤旭笑著沖他點頭：“阿星。”
“旭哥，今天回來的好早。”
“昨天睡得早，今天醒的也早。”
“哥哥騙人，哥哥最愛睡懶覺了！”唐澤陽毫不留情地揭短。
唐澤旭拍拍他的小屁股：“哥哥哪裏愛睡懶覺了？家裏起的最遲的就是你了，小懶豬。”
唐澤陽掙紮著要下來，嘴裏不饒人道：“陽陽才不是小懶豬，哥哥才是小懶豬，陽陽每天早上八點就起來了！哥哥在家的時候十點鐘都不起來，早飯都不吃，直接吃中飯的！”
唐澤旭被他頂得啞口無言，的確，他在家的周末都是十點起床的，有時候十一二點才起來也是有的。
“阿星哥哥，對不對？”唐澤陽見哥哥不說話，一臉得意洋洋，順便還拉了個證人：“哥哥上個星期日也沒吃早飯，起來直接吃的中飯！那天中午吃的是紅燒肉和芋頭飯！”
“你這個鬼機靈！吃的什麽你都記得清清楚楚！”唐澤旭被他氣笑了。
“哈哈哈哈哈，哥哥是大懶豬，陽陽才不是小懶豬。”唐澤陽從他的懷裏滑下來，繞著唐澤旭轉了兩圈：“哥哥要給我道歉！”
唐澤旭舉著雙手，向他投降：“好好好，是哥哥錯了，哥哥以後再也不喊你小懶豬了。”
唐澤陽哼了一聲：“沒誠意。”
唐澤旭了然，從書包裏翻出來一盒餅幹和一盒奶糖，全部上交給他。
“這算不算有誠意了？”
唐澤陽歡呼一聲，把零食抱了個滿懷，連忙拍馬屁：“我最愛哥哥了！”
唐澤旭低下頭，沖他指了指臉頰。
唐澤陽立刻奉上香吻一枚聊表感謝，轉頭一溜煙跑回了屋子。
唐澤旭帶著無奈的笑，沖紀繁星說：“給奶就是娘，還耍小心眼，這小子長大了可不得了。”
紀繁星淺笑道：“他開心就好。”
唐澤旭捏了捏鼻梁骨，說：“本來還想著多兩個家人好好管管他，誰知道你和叔叔一個比一個慣著他。這樣下去還得了？”
正這時候，屋子裏傳來唐澤陽大聲的警告：“哥哥不要和阿星哥哥說我的壞話！不然我就一個人把零食吃光光，一個都不留給你！”
唐澤旭挑挑眉：“看吧，這是順風耳還是千裏眼？這麽遠都能聽到我在說他的壞話。”
紀繁星張了張口，剛準備說一句。
裏面又傳來喊話：“我就是知道你在說我壞話，哥哥最壞了！”
“得得得，真是服了這個小機靈，咱們不說廢話了，先進去吧。”唐澤旭不由思考弟弟這個聰明腦瓜子是怎麽長的，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可沒這麽人精。
秋老虎肆虐之後，接連下了一周的雨，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逐漸冷下來。而不巧的是，斷斷續續的雨偏巧都下在放學的那段時間。
天上下了雨，地上的黃土道就不好走了，時間耗在了路上，紀繁星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泥巴往回走，難免心急如焚。
因為即使下了雨，陽陽也還是執著地等在老槐樹下，一定要牽著他的手，才肯進屋子。
無論他這周勸了陽陽多少次，他都不聽，一定要等他一起進屋子。
等到他趕回家，看見了那打著傘坐在樹下的小小身影，才放下懸著的心。
兩只手牽到一起，今天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到了心口。
外頭雨水淅淅瀝瀝，屋裏只有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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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繁星用紙做了一把紙-手-槍，送給了陽陽。
陽陽拿著紀繁星給他做的手-槍，大呼阿星哥哥世界第一好。
惹得紀繁星害羞的笑了。
他沒羞沒臊地把他知道所有讚美的詞都誇了一遍。
阿星哥哥是世界上最棒的哥哥，是陽陽最喜歡的人，是比孫悟空還要厲害的人！
紀繁星明明都知道這是唐澤陽的“糖衣炮彈”，是他慣用來哄人開心的小伎倆，卻還是開心得收不住表情。
於是小小的唐澤陽第一次記住了紀繁星燦爛的笑容。
他笑彎了眼睛，彎彎的眼睛像一條閃亮的河水，裏面藏滿了星星。
他拿著手-槍和已經玩熟的小夥伴一起玩游戲，在熟悉了三個月之後，媽媽已經允許他走出院子玩耍，雖然河邊依然是禁地，但這已經足夠他認識更多的小夥伴。
他用紙-手-槍“打死了小偷”，可惜那個“小偷”是個才加入他們的孩子，他一個不甘心，就要搶他的手-槍。
那個孩子雖然比他大一歲，卻沒有他長得結實，被他狠狠地騎在身下。
他得意地壓住他，說：“這是阿星哥哥給我做的，就不給你！你要是想要，就讓你哥哥幫你做啊。”
“呸，”那個人卻嘴硬：“那個雜種做的東西，我才不稀罕。”
“我哥哥才不是雜種！”唐澤陽怒起來，狠狠拉住了他的耳朵。
那個孩子卻不認輸，他忍著耳朵傳來的疼，扯著嗓子叫：“你還不知道吧？哼哼，你的阿星哥哥才不是什麽好東西，他爸爸是q-j 犯！他媽媽就是被糟蹋了才生下他的。”
“他根本就沒有真的爸爸，他就是個小雜種！”
“你騙人！”唐澤陽狠狠朝地上那人的臉上打了一拳：“你騙人！阿星哥哥才不是雜種！他有爸爸！他有媽媽！”
“他才沒有！他和自己的舅舅住在一起，就是因為他媽媽不喜歡他，才發了瘋自殺了。他沒了媽媽，才不得不和舅舅住在一起！他那個爸爸是個瘋子，他q-j 了他媽媽，要不是他舅舅在大學上學，紀家就一個都不剩了。”
“不是的！”唐澤陽急著辯解，一向口齒伶俐的他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對這件事一無所知，這是第一次，他從一個被他“打敗”的“小偷”這裏聽到了這些。
他其實沒太聽懂他話裏的一些詞，但是他知道，他在說阿星哥哥的壞話，而且是非常不好的壞話，他不懂反駁，卻知道自己一定要用力否認。
所有的小夥伴都在看著他們兩個，一圈人盯著他，用疑惑和笑話的眼光看著他。
他從來沒受到過這樣的委屈，有哪個大人會不喜歡他？有哪個小朋友會不喜歡和他玩？
他那麽可愛，那麽聰明，那麽討人喜歡。
“就是的！紀繁星是個殘廢！他是個跛子！他的腿就是他媽媽打斷的，他媽媽折斷了他的腿，然後發瘋掉到河裏淹死了！他是個沒人要的！我才不稀罕他做的東西！”
身邊的小夥伴發出唏噓聲。
紀繁星是個跛子，紀繁星的媽媽是淹死的。
這兩件事實這群孩子聽懂了，他們都從自家父母的閑餘飯後聽到過這樣的談話。
唐澤陽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夥伴肯定的態度。
是了，阿星哥哥是個......跛子，但他在今天之前不知道他的腿是被自己的媽媽......
“你騙我，不可能。”他傻了一樣地卸了力氣，被那個“小偷”掀了過來，調換了位置，挨了一拳。
紙做的手-槍在地上落了臟臟的灰，再無人問津了。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被別人揍了，揍在他的臉上，火辣辣的。
而比這更嚴重的，是那些孩子的只言片語和躲躲閃閃的目光，那些針一樣的東西紮在了他的心裏，拔不出來。
他帶著臉上的青青紫紫，蹭到了紀繁星的腿邊，一把抱住了紀繁星的腰。
紀繁星一楞，想要捧起唐澤陽的臉，唐澤陽卻死活不肯擡起頭。
他悶悶地問：“阿星哥哥，你是不是沒有爸爸媽媽？”
紀繁星的心往下一沈。
他繼續問：“你是壞人的孩子，對不對。”
“不是！”他慘白著臉，說：“不是的，陽陽。”
唐澤陽在他的懷裏哭出來，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唐澤陽因為委屈而哭出來的聲音。
他哭著說：“嗚嗚嗚，我不管，阿星哥哥，你去跟他說......你說你不是壞人生的......你說你不是沒人要的，阿星哥哥......”
他懂了，他的陽陽，因為他受到了別人的侮辱。
是他讓弟弟受到了別人的傷害。
他蹲下身，一遍一遍撫摸唐澤陽的後腦。
“對不起，陽陽，阿星哥哥讓你丟臉了。”
“嗚嗚嗚，我不喜歡你了！”唐澤陽知道，他的阿星哥哥承認了這一切。
他一邊說一邊哭，嘴裏喊著再也不喜歡阿星哥哥了，卻還死死抱著紀繁星的腰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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