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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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

慕容允離開之後,父親過她,見她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什麽也沒說,搖搖頭走了。

她摸著自己日益明顯的肚皮,問:“孩子,你可會原諒娘親自私,不給你一個父親?”她從小離開父母,所以明白孩子會有多希望父母都能在身邊,陪著他成長。

慕容允的書信還是隔著兩日就有一封,仿佛是要以實際行動證明他的鍥而不舍。她仍舊是每封都看,一封不回。不知不覺,放置他書信的箱子都已滿了大半。

後來,他又來過兩次,每次都是在門外站一宿,向她說一些關於他的事情:“母親雖為貴妃,貴不可言,人人都道她福澤深厚,只有她知道自己的苦,旁人又哪能明白。因為母親姓莫,她才有如此尊貴的位份,也因為她姓莫,才為父皇所不喜。父皇娶她不過是為了讓太後滿意,讓莫家一族永保榮耀,可是他心裏沒有半點母親的容身之處。”

“母親育有兩個兒子,哥哥和我,我七歲那年,北翟和大炎交換質子。父皇要選一個身份貴重,送走卻不會心疼的兒子,你猜父皇會選誰去做質子?呵呵,就是我的哥哥,皇四子慕容禮。母親哭著跪求父皇,他卻毫不心軟。哥哥那時候不過八歲,就要被送到敵國,可想母親會有多傷心,自此,她便一病不起,不消半年功夫,便去了。”

《無名》之所以如此悲慟,如此看來,便不難理解了。

“不知道你腹中的孩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我希望是個兒子,那我便手把手地教他騎射,將來繼承大統。”他笑了起來,“是個女兒也好,長得像你,脾氣也像你,那皇宮裏便不再死氣沈沈。我要把世間最好的東西都尋來給你們,再給她找個無雙的好男兒。”他說得有模有樣,好像孩子就在跟前,“兒子就叫安,女兒就叫樂,好不好?只求他們安樂一生。”

慕容允的聲音嘶啞,說道情動處咳嗽了起來,好半天才止住。桑桑原本坐在軟榻上做著繡工,卻從他說話開始就沒有動過一針,聽到他咳嗽,她更是攥緊了衣角。

他好像受了風寒,而且病得不輕。她本想勸他別再在門外站一夜了,快些去尋個大夫看看病吧。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既然已經是和她無關的人了,她還替他操什麽心呢。

凝神想繼續手上繡品,她常用刺繡來打發時間,現在卻根本集中不了精神,一不小心紮破了手指,她氣惱地把針線都扔在一邊。

府中的仆役大概都喜歡了他們大炎的皇帝,每一兩個月都會到自家小姐門前立上一宿。習以為常了,都很識趣地在這個時候避開她住的煙雨閣。

要是有個人在,她也好吩咐下去,請了大夫來給他瞧瞧。他明明病著,還這麽見天的在門外咳著,是故意來給她心裏添堵的嗎?

她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書又看不進去,覺也睡不著。

暗咬嘴唇,她一鼓作氣走到門邊:“皇上請回吧,無論你說什麽,我也不可能和你走的。”走吧,走吧,別總是在她開始要忘卻他的時候出現,“就當是我求你,放開我吧。”

這次輪到慕容允沈默了。

“阿桑,和我回去,我們從新開始不好嗎?”他低聲央求。

她無力地搖了搖頭::“你怎麽還不明白,燕去舞把一切都告訴我之後,我們就回不去了。”重新開始,可能嗎?

她逃難似地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郁桑桑,你已經做出了決定,一定不能動搖,不能讓他有機會再傷害自己第二次。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裝滿他書信的箱子請人擡出了她的房間,問了下人:“皇上走了沒?”

“皇上這回兒還在春暖閣睡著呢,按以往的慣例,用了午膳就回京。”婢女答道。

她點點頭,指著箱子吩咐道:“擡了去給他。”

婢女小心翼翼地問:“皇上若是問起來,奴婢該怎麽回答?”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婢女,把頭轉向另一邊,道:“什麽都不用說,他見到了,自會明白。”

自那日起,京中就再也沒有書信寄來。她無意之間聽到下人們議論,說是慕容允看到那一箱書信,臉霎時白了,咳嗽得更厲害。父親本想留他多住一日,好生歇息,他卻執意離開。

或許,這次,他們真的就再無幹系了吧。

這日是她十六歲的生辰,師傅曾推算她十六歲的時候會有一個坎,這個坎關系重大,所以才給她下了足禁。她父親也是知道此時的,因而生辰前後,一府上下都格外小心,生怕出個什麽岔子。

家仆稱有客到,請她去前廳迎客。她心裏奇怪,應該不是慕容允,下人們不是不知道她的忌諱,不可能請她出去迎接,那會是誰呢?

她一臉狐疑地走到前廳,驚喜地發現來客居然是蘇皮,他還帶了一個女子前來。那女子未施脂粉,面容清秀,有股說不出的靈氣,她猜想應是司徒九。於是,扶著腰,快步過去。

蘇皮趕緊迎上來攙著她:“你月數大了,行動不便,不要走得這麽急。”

他們分別許久,相見能不高興嗎,她笑著問:“這位可是九姑娘?”

蘇皮點頭,她朝著司徒九微笑道謝:“多虧你借我懷光寶玉一用,今日過後,便可完璧歸趙。”

“這個不急,我們是來為你賀壽的。”司徒九掏出一本厚厚的書,“聽說你喜歡看奇聞怪志,這是我和以寧一起受理的案子的匯總,別處見不到的。我尋思著也沒有什麽好的賀禮,便抄了一本我們的記錄,還望你喜歡。”

桑桑如獲至寶,一到手就高興地翻看起來,聽說這九姑娘是習茅山道術的,以捉鬼驅邪為業,她的筆記一定有很多精彩,不外傳的故事。“我就好這個,真是再好不過的禮物。”

蘇皮也湊上來:“這是我提議的,所以也算上我一份。”

桑桑撇了他一眼:“空手來,還搶別人的功勞,你真是好意思。”

府中並未大擺宴席,桑桑在她的院落中布置了一桌菜,酒過三巡,司徒九不勝酒力,趴在桌上睡著了,蘇皮也有些醉意。桑桑因為有身孕,不能沾酒,獨醒於席間。

蘇皮望著夜空中高懸的月亮,問答:“桑桑,你可有什麽心願?”

心願?以前有過,心願實現的時候,幸福得讓她覺得不真實,最後事實證明願望終究是願望,做不得數。她搖了搖頭,說:“那個心願叫人傷心,於是,便沒有心願。”她連心都沒了,哪還有什麽心願。

蘇皮看向她的表情有些哀傷:“桑桑,他們都瞞著不告訴你,但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她心一緊,這話頭不是一個好的征兆,略有遲疑地問:“什麽事情?”

蘇皮握住她的手:“雖無確切消息,但是傳聞慕容允病重,趙政上很多事情都交給輔政大臣。蕭太後下旨大婚沖喜,婚宴便是今日。”

什麽?他大婚了……她應該高興他們終於毫無瓜葛了,可聽到這消息,她卻難過地無法呼吸。

她慘笑:“這,這是好事啊。我們各自開始自己的生活了,祝他們夫妻恩愛和順,白首不離。”她的臉比紙白,端起酒杯,朝著京城的方向勉強著說著祝福的話。

他真是為她的生辰備了一份大禮啊!

蘇皮將她摟入懷中:“傻瓜,在我面前,還裝腔作勢。”

終於她忍不住潸然淚下,她以為她的眼淚已經在那一夜流盡,沒想到數月來高築的墻圍瞬間崩塌。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再為他落淚。今夜,便盡情地哭,明日起,忘了他。

在她的挽留下,蘇皮和司徒九在平涼呆了很久。期間,常常不見司徒九的蹤影,蘇皮告訴她,阿九是去尋結魂燈。等她的孩子出世之後,他也要陪著阿九去尋找結魂燈了,他說這是他的承諾。那結魂燈的存在本就是一個傳說,他們為了尋此物卻要踏遍洪荒大地。

有蘇皮的陪伴,日子過得很快活,很普通尋常的小事,經他一說總能惹得她大笑,他也尋常尋些新奇的玩意兒來都逗她,她明白他做的只一些都是為了讓她能放寬心,忘記過去的所有不愉快。雖然過往的片段還是時不時地光顧她的記憶,她還是很配合地裝作釋懷。

一天,她午睡醒來,尋不到蘇皮。便出了院落去尋他,在書房外,聽到父親和哥哥討論,說慕容允似是遺傳了先帝的舊疾,也是病得一天重過一天,他膝下無子,若是他駕崩,不知會不會又是一場奪位的戰亂。

他真的病重至此嗎?父親和哥哥在京中一直有暗探,消息應該不假。

明知他已是與自己毫無幹系的人,可是聽到他病重,她還是壓抑地喘不過起來,忽然,覺得腹中胎動:“來人,來人!”

痛得死去活來,終於聽到嬰兒啼哭,產婆喜道:“是個兒子,恭喜娘娘。”

母子平安,她才松了一口氣,太累了,心裏一放松,更是覺得分外勞累,還來不及看上一眼孩子,便昏睡過去。

恍惚中,好像有人一直挽著她的手,她隱約還聞到一股熟悉的冷香。

等她醒來,只見床尾坐著蘇皮,一臉的疲憊,司徒九趴在她的床邊打盹。是她還想念他了,以至於睡夢中出現了幻覺?她自嘲。

她推了推阿九,嗓子有些幹澀:“九姑娘。”

司徒九有迷瞪瞪地睜開眼,反應一會,才起身拍醒蘇皮,道:“桑桑醒了,我去通知郁老爺他們。”

蘇皮給她倒了水,有些心疼地看著她:“你睡了一天一夜,大家都擔心極了。”

她有些歉疚地說:“辛苦你們了。我想看看孩子。”

父親抱著外孫兒進了門,樂呵呵地抱到她面前:“瞧我的小孫兒長得多好。”

瞧把他樂的,她好笑地看著父親,許久不見他如此開心了。她皺著眉:“像個小猴子一樣。”剛出生的孩子,紅彤彤的,皮皺皺的,還真像只小猴子。孩子眼睛大大的,好像會說話,細細辨別孩子的眉眼之間,十分像小五。

父親不樂意了,道:“你哥哥剛生下來的時候,比我的孫兒醜上不知道多少呢,你看他現在不是也玉樹臨風的嘛,我們郁家的孩子,一定好看。”哥哥瞪著父親,卻也沒有出口反駁,一屋人都笑了。

“給孩子起個名字吧。”父親將孩子交到她手中,柔聲道。

孩子非常的輕,她抱在手上覺得內心的柔軟被一擊即中,孩子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努力地夠著要去摸桑桑的臉。她忍不住親了一口他的臉頰,擡頭對眾人說:“單名一個安字可好?”

她也不知道為何,依照慕容允的意思給兒子起了‘安’字,根本來不及思考,她便脫口而出了。

父親明顯楞了一下,才撫掌道:“好啊好啊,安字甚好!”

安兒不出一個月,司徒九和蘇皮就向她辭行,她雖有些不舍,卻也知終有一別。不顧蘇皮的反對,堅持下床,抱著安兒,長門送別。總是短暫的相聚,長久的分別,為什麽人們就不能只聚不散呢。她用手指逗弄著安兒,道:“你會一直陪著娘親吧。”繈褓中的孩子,好像聽懂了她的話似得,笑著拍手。

“小小……小姐,宮裏有使者來了,在您房中候著呢。”家仆喘著粗氣,一路奔來。

宮中使者?宮中已經數月沒有音訊了,怎麽忽然又遣了使者來,莫非是要接安兒回去?!

她不自覺地緊了緊抱著孩子的手,安兒不舒服地哭啼了幾聲,她才驚覺連忙略松了松手。整理好心情,回房應對來使,反正她已經定了主意,安兒是她的孩子,她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把他帶離自己的身邊。

她一踏進房間,那使者就朝她跪下來,慟哭不止:“皇上……皇上他病危,還望……您去見上最後一面。”

什麽?她驚得一時站不穩,幸好身邊的婢女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你胡說!”如果慕容允真的病入膏肓,那大皇子,二皇子的餘黨早有異動了,為何她沒有聽到任何動亂的風聲。可是,想到蘇皮對她說的,以及那日在書房外聽到父親和哥哥所說的話,她一時又覺得吃不準。

那來使見她有些遲疑,跪行到她腳邊,道:“皇上為了防止朝政動蕩,才將病情秘而不宣的,小的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謊報這個消息啊!求您隨小人回京吧。”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襲上她的心頭,趕緊收拾了幾件替換的衣服和安兒路上所需的東西,就跟著來使匆匆上路。還好接她們回去的車馬上東西一應俱全,不然她們倉惶準備之下定有許多疏漏,路途遙遠,多有不便。

日夜兼程,車馬勞頓,她到京城的時候也勞累不堪了。

她沐浴更衣,整理好的發鬢才肯帶著安兒入宮見他。或許這是她們的最後一面,那麽,她希望留給他最美好的印象。

宮中一路,依舊是張燈結算,宮女侍衛也是錦衣華服。她皺著眉頭,覺得多有不妥。

來使緊張地解釋;“消息封鎖得嚴密,除了皇上所居的少嬅殿的宮人,無人知道皇上病情。”

她點點頭,腳上的步子卻沒有慢下來,這時候,還是快些見到他要緊。

終於走到他的宮門前,她卻游移不定,遲遲不去推開門。她說過此生不覆相見,如今,真的要反悔嗎?

懷中的安兒攥著小拳頭,敲打她,口中‘咿咿啊啊’得叫著,倒像是在鼓勵她進去。她看了一眼安兒,這孩子就要滿月了,讓他見見生父也好。

輕咬著唇,她推門而入。

殿中昏黑,只是靠近他的龍榻之處,點了兩盞燈。

一旁伺候的宮女,見她抱著孩子進來,立馬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沈聲道:“皇上怕是不行了。”便垂首向她欠身告退了。

她幾乎著量著路,一小步一小步走到他的榻前。昏暗的燈光搖曳,他的面色灰敗,好像真的油盡燈枯,不久於世。他閉著眼沈睡,大約是發了噩夢,一直皺著眉頭。

她在他的榻前坐下,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落下淚來,道;“你既然設計了我,設計了天下,你終於得到你想要的最高位,不應該活得很好,好到讓我嫉妒讓我恨嗎?為什麽要落得如此下場來給我看,你還嫌我傷心得不夠多嗎,你的皇後怎麽這時候不陪在你身邊,倒是差人大老遠得把我接過來。”

小五在昏睡中,根本聽不到她說的話。她伸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頭:“我帶了你的兒子來看你,你不是說如果我們有了兒子,就要叫安嘛,他就叫慕容安,可好?你醒來看他一眼吧。”

小五毫無動靜,好似再也醒不過來一樣。她哭倒在他床邊:“我是說過此生不見,卻沒想到真的一語中的,再見到你,就要天人永隔了。我不是故意的,早知如此,當初你來平涼,我就該見你一面的。”

伸手摸著他瘦削了許多的臉,她的淚落到了他的唇邊,那麽苦澀:“醒過來吧,我原諒你了,見見我,見見我們的安兒。”

她把孩子放在他的枕邊,雙手摟住他的肩,把頭靠在他的頸項,不知道是她想去記住他最後的溫暖,還是想去溫暖他漸趨冰冷的身體。涼涼的淚,順著她的臉頰流到的頸子上,她閉上眼,試圖好好體會這一刻,好教往後幾千幾萬的日夜,都能在記憶中重溫。

“你的眼淚都把我的衣服哭濕了,扶我起來換件衣裳吧。”

她猛地彈起來,卻撞到了他的下巴。“嗷”她輕呼,先是激動不已他清醒過來,但是沒多久他就發現他清明的眼神,根本不像一個彌留之際人應有的。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拉出他被子中的手,一探他的脈搏。比她還強健有力,哪裏像一個病重之人。

“好啊,你居然又誆騙我!”她甩了袖子就走,卻被慕容允從背後一把抱住。

“我也是情非得已,寫信你不回,站在你門外,你又不見,給我生了兒子都沒人通報給我,我只好出此下策。”

她的火上來了:“這麽說還是你有理了?”

“不不,是我錯了,我設計騙了你,可是你說此生不見,我只好想辦法讓你以為我要死了,你才願意來見我一面啊。剛才你說原諒我了,如果真要我死,你才能原諒我,那我願意舍命換你原諒。”他捉住她的手,鄭重地說:“只是,我更想活著好好待你和安兒。你知道,我看到安兒出生有多開心。”

她迅速聽出了他話中不對的地方:“你看著安兒出生?”

他狡猾一笑:“早在你臨盆前兩天,我就請了宮中的產婆一起去了你家,除了你,你父親、哥哥和蘇皮他們都知道。我也聽到你給他起名字叫做安,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已經原諒我了,我們之間只是缺一個契機。”

居然連蘇皮他們都合起夥來騙她,她真是氣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了,阿桑,你真要一直生我的氣嗎?皇後母儀天下,應該大氣一些。”他貼在她耳後,好言哄勸。

皇後?“誰是你的皇後,你不是已經娶了皇後嗎,就在我生日那天。”不提此事還好,一提到,她眼眶就泛紅。

“我是娶了皇後,早在高野就娶了我的皇後,只不過在她生日那天布告天下,你要吃自己的醋嗎,我的皇後娘娘。”他將她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一下子太多事情在她腦中,她覺得有些錯亂。他沒有生病,都是他錯攢她身邊的人一起騙她的。他也並沒有斷了音訊,他還偷偷跑來看她和孩子。甚至,她生日那天,他布告天下的皇後也是她。天啊!

安兒哇哇哭了起來,他倉皇失措地抱起孩子,卻苦著臉和她說:“孩子媽,我們的兒子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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