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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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到了滬城，莊恕的秘書帶陸嘉弈來到一處上海老派民宅區，穿過經過翻新改造的弄堂，來到一座典型的石庫門裏弄建築門前。
“房子的主人這些年的工作重心在海外，還有兩三年才能回來。他們信任莊總，很願意讓你過來住，為房子增加點人氣。平時房子的打理你不用管，你只需在這裏住下，保證房子的整潔，發現有什麽損壞的地方，通知物業過來修理就行。”
陸嘉弈擡頭看著小洋樓的紅磚墻面和充滿質感的黑色木門，思緒回到過去，她和英格站在安城的一座日式小洋樓下，低矮的棗紅色鐵藝門上開滿了薔薇，那天下午的日光真好，過了這麽多年，仍然閃閃發光……
陸嘉弈在滬城安住下來後，打開塵封已久的國外博客，發現博客平臺準備停止運營，發出公告，讓用戶將博文遷移到新網站，或者下載到本地。
她花了一個晚上，翻閱自己曾經寫過的小說和博文，還有讀者們的留言，自然也不可避免地看到英格化名威廉留下的每一條留言。她驚訝地發現，威廉在小說下的留言是那樣溫暖，和私信裏嚴肅的風格截然不同。
真會騙人。
陸嘉弈終於明白當時自己為什麽會傻到向英格請教了。
這篇沒能完成的小說其實寫得挺好，比她現在寫的東西好多了。
陸嘉弈作出一個重大決定：她要續完這篇處女作。
她放棄了原先的想法，讓禮安和男主沒有錯過彼此，克服萬難，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一個俗套的大團圓結局。小說已經不會有人看了，正因為如此，她才能安心寫出來。
陸嘉弈敲了敲編輯，“我有一個以前寫的小說。”
她還沒打完第二句，編輯就叫她發過來。
“有貨就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咱們要狠狠薅老外的羊毛！一起賺大錢！”
陸嘉弈被逗樂了。
編輯看到小說，發來一連串彩虹屁：“你也太強了吧！居然直接用英語寫！親，你可以考慮以後直接用英語寫作啊！不比AI翻譯強嗎！”
陸嘉弈還在猶豫，編輯又給她分析了一大堆，核心思想只有一句話：她更適合在海外發展，錯過這次紅利期，以後不見得再有這麽好的機會了。
陸嘉弈在網上搜索國內網文出海的相關討論，思考了一個晚上。
她想通了編輯為什麽會那樣說。她沒能跟上國內網文的進化節奏，而海外又比國內差了一個世代，她的小說最合適現在的海外市場。將來會有更多的中低層作者不堪內卷，跑到海外開拓市場，屆時她就會面臨激烈的競爭，很可能會在競爭中敗落下來，再次成為時代的後進生。
她想賺錢，想出名的話，就只能趁現在了。
陸嘉弈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把寫作的重心轉向海外網文平臺。
編輯迅速把她的處女作上線，並幫她開通了海外賬號和賬戶，以後她就可以直接上傳新文更新，直接和海外網文平臺分成。只有將外匯轉換為人民幣的時候要麻煩些，還有可能要接受稅務調查，但這些只是旁枝末節。
冬去春來，煙花三月。
編輯又敲她，“你的小說入圍了！”
陸嘉弈很意外，她不記得有參加什麽比賽啊。
“我就知道你不看通知。這是全網站的人氣投票，選出最受讀者喜愛的小說。你的處女作很受歡迎，已經進入決賽圈啦！只要進入決賽圈，不管是第幾名，都能出版！第一名保證能影視化，其他名次需要碰運氣，看有沒有投資商感興趣。不過我覺得你的文很適合拍電影，還有政治正確這個BUFF！”
陸嘉弈哭笑不得。
到暮春時節，編輯傳來了好消息：她的處女作不但要在海外出版，還被一家影視公司看中，要改編成電影。
“猜猜我們給你爭取到多少錢！”
“一百萬？”
“保守了。”
“你還是直接告訴我吧。”
“192萬多歐元。親，自己換算下吧~~”
陸嘉弈驚呆了，感覺像做夢一樣。她反覆看編輯的話。
“真的？”
“真的！”
我何德何能？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差錯？陸嘉弈差點脫手而出，良久，終究沒有打出來，只發出了一個笑容：“編編的提成一定不少了。”
“那是！趕緊去查查你綁定的是不是銀聯一級卡，沒有就辦一個，越快越好，等我的消息哈！”
未幾，編輯又跳出來說話：“差點忘了，小說出版要重新取名，你知道的哈，想幾個告訴我，我們一起選。”
陸嘉弈看編輯不再說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還是感到頭暈腦漲，胸口砰砰直跳，臉上燒得厲害。
這次真是天降橫財了。
眼淚倏然滑落，滾燙無比。
當天晚上陸嘉弈又做夢了。她再一次夢見高遠的青空，青空之上高懸著一扇古舊的黃銅大門。她望著大門，不斷向下墜落。大門緊閉，始終不曾洞開。
陸嘉弈醒來，悵然若失。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錢陸續到賬，陸嘉弈劃出一筆錢，轉入莊恕的賬戶裏，這下子她欠莊恕的債就全部還清了。莊恕第一時間弄清情況，向她賀喜，詢問她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想買房子，還沒想好在哪裏買房。”
“不要著急買房，”莊恕說，“滬城的房價太高，你還年輕，不要被房子套牢，到處走走。遇到合適的地方，再考慮長住。”
陸嘉弈同意了。她繼續在滬城居住，一邊幫人看房子，一邊更新手頭上的文。她想等紅利期過去再四處旅居，尋求新的突破。
閑暇時分，陸嘉弈會暢想自己將來該去哪裏，會見到什麽樣的風光，會結識什麽樣的人。
秋天倏忽而至，嶄新的英文版紙質書出現在書桌上，“Fairy Tale Life”一行字清晰地印在天青色的封面上。
陸嘉弈摸著書皮，感慨萬千。天知道她為了出版，和海外編輯展開了漫長而艱辛的郵件交流。唯一一次未經修改就敲定的只有書名。圍繞小說內容，她和海外編輯討論了無數遍，對小說的思考一捋再捋，改動了無數情節、細節。不知多少次，她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和英格討論小說的時光，痛苦，厭煩，又希望能得到良師的指導，不得不咬牙切齒堅持下去。
這一切是值得的。回饋也比她意料的還要豐沛。
又是三月。
“FTL入圍了！是英國女性小說獎！”編輯說，“雖然可能只是陪跑，不過不要緊，這說明你的小說得到了認可哇！”
陸嘉弈根本不知道什麽英國女性小說獎，查了下才知道這個獎很有份量，備受國際文學界的認可。她不覺得自己能得獎，能入圍已是意外之喜，光是看到其他入圍作品的名字，就覺得異常心虛，仿佛誤闖進了不屬於自己的充滿光環的世界，深深感到了擔憂。
“另外你小說改編的電影在歐洲上映了，聽說反響不錯。”
陸嘉弈很高興，這意味著她會有很不錯的分成。
“就是有一點點問題。”
什麽意思？陸嘉弈讓編輯直說。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嘛，他們可能會對小說進行本土化改編。”
“嗯，所以你讓我別管改編這一塊。他們改哪兒了？”
“他們把男主角改成女主角了。”
“原來的女主角呢？”
“還是女主角。”
陸嘉弈楞住，心臟像被人猛的揪住，不斷緊縮，讓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哎，你這真是政治正確BUFF上加BUFF了。本來還以為有希望引進的，這下不用指望了。”
陸嘉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和編輯結束聊天的，魂不守舍地過了一整天，夜晚躺在床上，睜眼閉眼都想著電影的事。
為什麽偏偏做出了這樣的改動？她想看，又害怕看。要是那個女演員沒有英格好看，她可受不了。還不如不做這樣的改動呢！
陸嘉弈還在糾結的時候，編輯來敲她了，
“親，你有沒有興趣去歐洲一趟？”編輯說，“是這樣的，雖然你沒能拿下英國女性小說獎，但是你拿下了愛爾蘭圖書新人獎。”
陸嘉弈不是很想去。
沒幾日，滬城殘聯唐突找上門，問她要不要參加殘聯五月舉辦的歐洲十六日游活動。殘聯幹部說，這是殘聯給傑出的殘疾人的獎勵，末了恭喜她拿下愛爾蘭圖書新人獎，入圍英國女性小說獎。
陸嘉弈愕然極了，是誰把她暴露出去了？她明明藏得那麽深，負責編輯根本不知道她是殘疾人。
第二天莊恕發來消息認錯：“我聽說你中獎，就托人買了本想看看，被朋友問了一嘴，就順口說了，不知道怎麽就傳到殘聯那兒去了。”
陸嘉弈無話可說，只好捏著鼻子認了。
“難得免費出去玩，你何不休息一下，到外面見見世面呢？”莊恕說，“你一個人又去不了國外。”
後一句話過於一針見血，陸嘉弈深深被刺痛了。她答應了殘聯的邀約，但還是不想去領獎，就讓編輯替她去了。
動身去歐洲的前一天，一通熟悉的電話打了進來。
“嘉弈，是嘉弈吧？我是媽媽呀。”母親的聲音響了起來。
陸嘉弈並不意外，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聽說你拿到國外的大獎了，媽媽很為你驕傲。媽媽知道，你一定會出息的。”
陸嘉弈沒有說話。
“你還在怪爸爸媽媽嗎？怪我們逼你去相親嗎？”
陸嘉弈仍然沒有說話。
“媽媽是為你好……以前找不到好的對象，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你得大獎了，以後一定會找到更好的對象的。我們慢慢找，再不用將就了。”
陸嘉弈深吸了口氣，打斷徐抱秋的話：“媽，我就非得找對象嗎？”
“當然！”徐抱秋像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過於嚴厲，急忙柔聲道，“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你不愛和別人打交道，在社會上混不開，你現在還有爸媽，將來爸媽不在了，誰來照顧你？就算你恨我們，我們也得為你把後路鋪好。”
陸嘉弈無言以對，眼圈漸漸紅了，但不足以流出眼淚。
“你哪天想爸媽，就回來看看我們吧。”
“好吧，”陸嘉弈猶豫了一下說，“等我參加殘聯的歐洲游活動回來，就去看你們。”
“好！好！我們等你回來！叫上嘉棋，我們一家好好聚聚！”
徐抱秋一直沒有掛斷電話，仿佛有無限的話要說，最終還是陸嘉弈主動結束通話。
和陸嘉弈一起去歐洲的有男女老少，大概十幾個人，都是傑出的殘疾人代表，非常活潑自信。陸嘉弈自慚形穢，沈默寡言，從不主動挑起話題，只在被人搭話的時候才回答一兩句，沒幾天就贏得了高冷的名聲。
踏足歐洲的土地，各種流派的歐式老建築隨處可見，古老的磚瓦，聳立的石柱，華美的雕像……陸嘉弈既有種熟悉感，又深切感到自己真的身在異國他鄉。
英格來到安城，看到中央廣場周圍的歐式建築，會是什麽樣的想法呢？會和她現在的心情相似嗎？
每到國際大都市總要購物一番，仿佛成了旅游團的慣例。來到倫敦購物中心，很多人進入買買買的模式，為親朋好友帶貨。陸嘉弈沒有購物的想法，只能沿著街道獨自漫步。
有一幅畫進入陸嘉弈的視線，擡頭一看，發現那是電影海報，天青色的底布，稍顯淩亂的線條組成了一扇門，相對的女性側臉剪影各據海報左右，又形成了另一扇門。在畫面之上是列成三行的大字——“Fairy Tale Life”。
陸嘉弈猝不及防，楞在原地，屏住呼吸，好半晌才緩過神來。她沒來由地感到無比局促，移開了目光。
這次契機仿佛是一個開關。陸嘉弈開始留心，發現無論到哪個城市，總會看到《Fairy Tale Life》的電影海報。有手繪海報，也有演員出鏡的海報。
原本的男主角，如今的女主之一是金發女郎，年輕，漂亮，英氣，和英格竟有幾分相似。另一位女主，選擇了相當符合東方審美的年輕女性，眉眼不似，氣質卻仿佛有三分像她。
為什麽演員選角那麽貼合她和英格？這會是巧合嗎？可怕的猜想一下子攫住了陸嘉弈的心。她緊緊揪著心臟所在的地方，漸漸喘不過氣來。
不會的，不會的，那只是她的猜想——可是理智告訴她，她的猜想就是事實。
陸嘉弈惶惑地看向四周，在歐洲原來有這麽多金發女郎，英格似乎就在這裏面，隨時會從人群裏走出來，朝她微笑。
在進入巴黎聖母院大教堂，仰望著高高的拱頂時，英格認真地問她，會否進入教堂拜上帝。陸嘉弈被團友拍了一下肩膀，方才清醒過來。回頭望去，英格已經不見了。
她最終沒有跟當地人一樣拜上帝聖母聖子。
旅行團游歷了英國、法國、意大利後，在前往德國的路上，領隊跟大家說，本來按計劃該去希臘再去意大利的，只是希臘年初發生過□□，行程就改了，只去意大利，最後一站去別的國家。
“去哪個國家？”
領隊笑著說：“是對殘疾人非常友好的地方，可以往那邊去猜。”
“噢，我知道了，一定是北歐的哪個國家吧。”有經常出國的團員說。
陸嘉弈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沒有聽到他們的話。
他們猜完去哪個國家，換了個話題。
“你們有沒有發現，好像咱們無論到哪兒，都能看到《Fairy Tale Life》的海報？我查了下，好像在歐洲挺火的，還有小說原作，剛剛拿了獎。”
“德國應該也在上映吧，我們有機會去看看？”
“在英國的時候就該去看的，德語我聽不懂啊。”
“真有那麽火的話，我們可以等引進。”
“咦，你們還真想去看啊？你們是不是完全沒看懂海報？”
“不是叫Fairy Tale Life嗎？應該是講童話的吧？”
“哎呀——那是女同片！”
一片驚呼聲，把陸嘉弈叫醒了。她茫然地看向同車裏的團友們，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麽重要通知。有人大聲說話，她便仔細聽。
“居然是女同片？不是，為什麽會那麽火？歐洲人也太開放了吧！”
女同片。陸嘉弈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緊張極了，戰戰兢兢地繼續聆聽。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聽明白大夥說的哪個電影，如坐針氈，努力裝作此事和自己無關。
可是旅游團裏有殘聯幹部，他說電影原作的作者就在這裏，大家大吃一驚，忙問是誰。殘聯幹部笑著看向陸嘉弈，車裏的目光一下子聚焦，覆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多彩的塑料布覆蓋在陸嘉弈身上。
在詭異的安靜中，終於有嘴巴沒把門的問出聲來：“你是同性戀？”
陸嘉弈手足無措，只能繃著臉沈默以對。
殘聯幹部在旁解釋：“不是不是，她寫的小說就是正常的男女之情，不知道為什麽電影改成女同了。”
大夥方有些釋然，又很詫異，為什麽要改？
在大家的好奇註視和追問下，陸嘉弈漲紅了臉，無比心虛，良久才窘迫地擠出一句話：“我不知道。”
大家知道陸嘉弈高冷，也不再追著問了，將註意力轉移到德國旅游上。陸嘉弈暗暗松了一口氣。
不出所料，德國也在上映《Fairy Tale Life》，海報相當直白，兩位女主緊緊抱在一起。眾人盯著海報，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還真是女同片！”
陸嘉弈的臉發燙得厲害，五味雜陳。同伴們以為她在生氣，紛紛安慰她。
“你拿了大獎，很厲害的！”
“不要怕，小說被瞎改是常有的事，小說這麽受歡迎，我們有機會還可以重拍一版！”
“無良資本家太可惡了，你不要往心裏去，你的讀者們會理解你的。”
陸嘉弈聽著這些安慰話，心情反而微妙起來，冷冷地想，你們連小說都沒看過，不配討論這部電影。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擡頭對領隊說：“我想獨自行動，去看電影。”
領隊不同意，說獨自行動太危險了。於是有幾個也想看看電影的團員建議，他們可以在晚餐前後的自由行動時間，一起去看電影，互相有個照應。
到了傍晚時分，陸嘉弈一行就到附近的原聲電影院訂票，找到座位坐好，到電影開始放映時，劇場裏已坐了將近三分之一的觀眾。
電影開場和發展都和小說相差無幾，陸嘉弈看著兩位主演在那裏演生演死，感到非常尷尬，心裏後悔得很，為什麽要來受此酷刑。
“在你的眼裏，在我們的故事中，我是誰？”
這句話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陸嘉弈睜大眼睛，愕然地看向大屏幕，劇中的禮安正註視著金發的女郎。
“《天國花園》裏的仙女。”
“為什麽？”
“你呼喚著我，卻又拒絕我，是上天給我的考驗。”
禮安別開了頭。
陸嘉弈也低下了頭，這不是她寫的內容，影片居然有這樣的改動。她是《天國花園》裏的仙女？可是那個故事裏的主人公，那個王子最終沒能抵抗住仙女帶來的誘惑，違背了和仙女的約定，親吻了仙女，當即從天國墜落，回到凡間。
怎麽看都是一個悲劇。
“我能親你一下嗎？”
禮安扭頭回視金發女郎，“你真的要親嗎？”
“我不但要親你，還要親吻你千百萬次。”
陸嘉弈猛然站起來。
周圍的人詫異地看向她，陸嘉弈只能慶幸影院的昏暗，任誰也看不到她燒紅的臉龐，默默坐了回去。
電影的最後，兩位女主經歷波折後，在哥本哈根的小人魚雕像前緊緊相擁，上演了熱烈的親吻。
這也是陸嘉弈根本沒寫過的內容。她惱恨不已，咬牙切齒，雙手緊緊抓著膝蓋，只覺得羞恥，難以直視。
從影院出來，團友們剛交流了幾句，看到陸嘉弈不太好的臉色，都很默契地閉上嘴巴，不去觸她的黴頭。
陸嘉奕沒有心情去搜電影的評價，在德國的兩個夜晚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第三天傍晚，旅游團在法蘭克福機場起飛，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和陸嘉奕坐在一起的團友沒去看電影，只從他人聽說過電影內容，跟陸嘉奕搭話說：“我們明天就能去看小人魚了，聽說電影結尾是在那兒拍的。”
陸嘉奕猛然回頭：“你說什麽？”
團友吃了一驚，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陸嘉奕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不是瑞士嗎？”
“不是，是去丹麥，等會兒就到哥本哈根了。”
陸嘉奕想起殘聯發給自己的行程，根本就沒提到丹麥。好不容易等到飛機落地，旅游團去拿行李箱時，她追上殘聯幹部。
“這次旅游都有誰讚助？”
“一半是殘聯出錢，另外還有幾家公司捐款讚助。”
“這裏面有國外的公司嗎？”
“沒有。”
“有莊恕女士的公司嗎？”
“有啊，她聽說我們有這樣的計劃，主動提捐款，人非常好。”
陸嘉奕再也沒有問下去，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以前賣了她兩回就算了，現在還敢再賣她一次，就不該繼續跟莊恕來往！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玻璃墻能看到遠方城市的燈火，陸嘉奕忽然感到膽怯和惶恐，邁不開步伐。她從沒想過這輩子還能踏上丹麥的土地。
辦理入境手續時，嚴肅的海關人員擡頭盯了一會兒陸嘉奕的臉，露出一個奇妙的微笑。這是其他人沒有的待遇。他們在德國呆了幾天，發現德國人很少笑，聽說北歐人更甚。大家都說是因為陸嘉奕漂亮。
大家出了海關，向出口走去的時候，看到巨大的橫幅電影海報，又是只是這張海報與眾不同。
海報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純粹的白色，精美的字體打出標題“Fairy Tale Life”，標題下方是一句長長的丹麥文。丹麥文下方是英語譯成的同樣句子，方便各國游客閱讀——My life can be called a beautiful and touching fairy tale（我這一生稱得上是一部美麗動人的童話）（註）。
“在丹麥也有這電影的海報，它是有多火！”同伴們嘖嘖稱奇。
陸嘉弈看清那長長的句子，呆立在原地。
這只能是英格的手筆。
到了下榻的酒店，眾人疲憊不堪，放好行李，洗漱完畢後倒頭就睡，明天還要出去玩呢。陸嘉弈仍然耿耿於懷，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心中的惶恐和掙紮極速擴張，仿佛要將她吞沒至另一個世界。
過去五年的日子歷歷在目，一幀幀地飛速放映，無數沒有察覺的細節，清晰地組成因果鏈條，從萬事萬象中浮現出來，娓娓講述了一個故事。
“我這一生稱得上是一部美麗動人的童話。”
她給小說擬的標題完全就是在自嘲，就像安徒生在自傳裏美化了他的經歷那樣，她也在故事裏編造了和現實不一樣的結局。
可是——可是——假如說——
陸嘉弈心中有細微的聲音在說話：你以往的堅持究竟是為了什麽？現在回去還來得及。走吧，趕緊買一張機票，離開這裏。
回去後，要去哪裏？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你還想回去看到父母和陸嘉棋嗎？沒有人能獨立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誰來照顧你？”媽媽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不要受到我的影響，做出理智的決定。”這是高月的聲音。
陸嘉弈一動不動，閉上眼睛，將自己漸漸沈入深深的黑暗中。
新的一天到來了，領隊在早餐時間對大家說，附近就是長堤公園，那裏的港口巖石上有大名鼎鼎的小人魚雕像，等吃完早餐，大家可以徒步過去觀看。
陸嘉弈感覺自己像是走在命運的道路上，一切都已安排停當。
她和所有人走到長堤公園，看到許多人圍著一個地方，就知道那是小人魚雕像所在地。大家亂中有序地排著隊，緩慢向前移動，好過去拍照。
，
陸嘉弈刻意不去看周圍，只是盯著人們的背影，在縫隙裏隱約看到那坐在巖石上眺望大海的小人魚。
“陸嘉弈。”
久違的聲音傳了過來。陸嘉弈渾身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方才轉過頭，環顧四周，終於看到英格穿過人群，向她走來。
哥本哈根有很多金發高個，可是很少有人能像英格這般俊秀，只及耳垂的短發像陽光一樣閃耀，經過歲月洗煉的藍眼睛比海洋還有蔚藍，身姿挺拔，穿著風衣站在那裏，好像從童話裏走出來的王子。
離陸嘉弈還有幾步的距離，英格停了下來，深深地註視著她。
陸嘉弈望著她，良久才道：“是你。”
“是我。”
陸嘉弈在心裏滾過無數話語，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歡迎來到丹麥，這裏是童話王國，一切在這裏都應有美好的結局。”英格向她前進兩步，“你願意留下來嗎？”
陸嘉弈嘴唇蠕動，內心早就消耗所剩無幾的抵抗渙然冰消，化作淚水。
人們察覺到異常，回頭看向她們。和陸嘉弈一起來的團友們看看陸嘉弈，再看看英格，呆若木雞。來自各國的游客睜大眼睛，發出了訝異興奮的叫喊：“我的天啊，好像電影重現！”
“英格……”陸嘉弈哽咽起來。
英格又向她靠近一步。
陸嘉弈每叫一聲她的名字，英格就向她靠近一步，直到兩人之間再無距離。
“英格！”
英格伸出雙臂，將陸嘉弈緊緊抱在懷中，一語不發。陸嘉弈聽到耳畔壓抑的聲音，再禁受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放聲大哭。淚眼朦朧中，她所見到的是又高又遠的青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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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滬城，莊恕的秘書帶陸嘉弈來到一處上海老派民宅區，穿過經過翻新改造的弄堂，來到一座典型的石庫門裏弄建築門前。
“房子的主人這些年的工作重心在海外，還有兩三年才能回來。他們信任莊總，很願意讓你過來住，為房子增加點人氣。平時房子的打理你不用管，你只需在這裏住下，保證房子的整潔，發現有什麽損壞的地方，通知物業過來修理就行。”
陸嘉弈擡頭看著小洋樓的紅磚墻面和充滿質感的黑色木門，思緒回到過去，她和英格站在安城的一座日式小洋樓下，低矮的棗紅色鐵藝門上開滿了薔薇，那天下午的日光真好，過了這麽多年，仍然閃閃發光……
陸嘉弈在滬城安住下來後，打開塵封已久的國外博客，發現博客平臺準備停止運營，發出公告，讓用戶將博文遷移到新網站，或者下載到本地。
她花了一個晚上，翻閱自己曾經寫過的小說和博文，還有讀者們的留言，自然也不可避免地看到英格化名威廉留下的每一條留言。她驚訝地發現，威廉在小說下的留言是那樣溫暖，和私信裏嚴肅的風格截然不同。
真會騙人。
陸嘉弈終於明白當時自己為什麽會傻到向英格請教了。
這篇沒能完成的小說其實寫得挺好，比她現在寫的東西好多了。
陸嘉弈作出一個重大決定：她要續完這篇處女作。
她放棄了原先的想法，讓禮安和男主沒有錯過彼此，克服萬難，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一個俗套的大團圓結局。小說已經不會有人看了，正因為如此，她才能安心寫出來。
陸嘉弈敲了敲編輯，“我有一個以前寫的小說。”
她還沒打完第二句，編輯就叫她發過來。
“有貨就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咱們要狠狠薅老外的羊毛！一起賺大錢！”
陸嘉弈被逗樂了。
編輯看到小說，發來一連串彩虹屁：“你也太強了吧！居然直接用英語寫！親，你可以考慮以後直接用英語寫作啊！不比AI翻譯強嗎！”
陸嘉弈還在猶豫，編輯又給她分析了一大堆，核心思想只有一句話：她更適合在海外發展，錯過這次紅利期，以後不見得再有這麽好的機會了。
陸嘉弈在網上搜索國內網文出海的相關討論，思考了一個晚上。
她想通了編輯為什麽會那樣說。她沒能跟上國內網文的進化節奏，而海外又比國內差了一個世代，她的小說最合適現在的海外市場。將來會有更多的中低層作者不堪內卷，跑到海外開拓市場，屆時她就會面臨激烈的競爭，很可能會在競爭中敗落下來，再次成為時代的後進生。
她想賺錢，想出名的話，就只能趁現在了。
陸嘉弈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把寫作的重心轉向海外網文平臺。
編輯迅速把她的處女作上線，並幫她開通了海外賬號和賬戶，以後她就可以直接上傳新文更新，直接和海外網文平臺分成。只有將外匯轉換為人民幣的時候要麻煩些，還有可能要接受稅務調查，但這些只是旁枝末節。
冬去春來，煙花三月。
編輯又敲她，“你的小說入圍了！”
陸嘉弈很意外，她不記得有參加什麽比賽啊。
“我就知道你不看通知。這是全網站的人氣投票，選出最受讀者喜愛的小說。你的處女作很受歡迎，已經進入決賽圈啦！只要進入決賽圈，不管是第幾名，都能出版！第一名保證能影視化，其他名次需要碰運氣，看有沒有投資商感興趣。不過我覺得你的文很適合拍電影，還有政治正確這個BUFF！”
陸嘉弈哭笑不得。
到暮春時節，編輯傳來了好消息：她的處女作不但要在海外出版，還被一家影視公司看中，要改編成電影。
“猜猜我們給你爭取到多少錢！”
“一百萬？”
“保守了。”
“你還是直接告訴我吧。”
“192萬多歐元。親，自己換算下吧~~”
陸嘉弈驚呆了，感覺像做夢一樣。她反覆看編輯的話。
“真的？”
“真的！”
我何德何能？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差錯？陸嘉弈差點脫手而出，良久，終究沒有打出來，只發出了一個笑容：“編編的提成一定不少了。”
“那是！趕緊去查查你綁定的是不是銀聯一級卡，沒有就辦一個，越快越好，等我的消息哈！”
未幾，編輯又跳出來說話：“差點忘了，小說出版要重新取名，你知道的哈，想幾個告訴我，我們一起選。”
陸嘉弈看編輯不再說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還是感到頭暈腦漲，胸口砰砰直跳，臉上燒得厲害。
這次真是天降橫財了。
眼淚倏然滑落，滾燙無比。
當天晚上陸嘉弈又做夢了。她再一次夢見高遠的青空，青空之上高懸著一扇古舊的黃銅大門。她望著大門，不斷向下墜落。大門緊閉，始終不曾洞開。
陸嘉弈醒來，悵然若失。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錢陸續到賬，陸嘉弈劃出一筆錢，轉入莊恕的賬戶裏，這下子她欠莊恕的債就全部還清了。莊恕第一時間弄清情況，向她賀喜，詢問她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想買房子，還沒想好在哪裏買房。”
“不要著急買房，”莊恕說，“滬城的房價太高，你還年輕，不要被房子套牢，到處走走。遇到合適的地方，再考慮長住。”
陸嘉弈同意了。她繼續在滬城居住，一邊幫人看房子，一邊更新手頭上的文。她想等紅利期過去再四處旅居，尋求新的突破。
閑暇時分，陸嘉弈會暢想自己將來該去哪裏，會見到什麽樣的風光，會結識什麽樣的人。
秋天倏忽而至，嶄新的英文版紙質書出現在書桌上，“Fairy Tale Life”一行字清晰地印在天青色的封面上。
陸嘉弈摸著書皮，感慨萬千。天知道她為了出版，和海外編輯展開了漫長而艱辛的郵件交流。唯一一次未經修改就敲定的只有書名。圍繞小說內容，她和海外編輯討論了無數遍，對小說的思考一捋再捋，改動了無數情節、細節。不知多少次，她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和英格討論小說的時光，痛苦，厭煩，又希望能得到良師的指導，不得不咬牙切齒堅持下去。
這一切是值得的。回饋也比她意料的還要豐沛。
又是三月。
“FTL入圍了！是英國女性小說獎！”編輯說，“雖然可能只是陪跑，不過不要緊，這說明你的小說得到了認可哇！”
陸嘉弈根本不知道什麽英國女性小說獎，查了下才知道這個獎很有份量，備受國際文學界的認可。她不覺得自己能得獎，能入圍已是意外之喜，光是看到其他入圍作品的名字，就覺得異常心虛，仿佛誤闖進了不屬於自己的充滿光環的世界，深深感到了擔憂。
“另外你小說改編的電影在歐洲上映了，聽說反響不錯。”
陸嘉弈很高興，這意味著她會有很不錯的分成。
“就是有一點點問題。”
什麽意思？陸嘉弈讓編輯直說。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嘛，他們可能會對小說進行本土化改編。”
“嗯，所以你讓我別管改編這一塊。他們改哪兒了？”
“他們把男主角改成女主角了。”
“原來的女主角呢？”
“還是女主角。”
陸嘉弈楞住，心臟像被人猛的揪住，不斷緊縮，讓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哎，你這真是政治正確BUFF上加BUFF了。本來還以為有希望引進的，這下不用指望了。”
陸嘉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和編輯結束聊天的，魂不守舍地過了一整天，夜晚躺在床上，睜眼閉眼都想著電影的事。
為什麽偏偏做出了這樣的改動？她想看，又害怕看。要是那個女演員沒有英格好看，她可受不了。還不如不做這樣的改動呢！
陸嘉弈還在糾結的時候，編輯來敲她了，
“親，你有沒有興趣去歐洲一趟？”編輯說，“是這樣的，雖然你沒能拿下英國女性小說獎，但是你拿下了愛爾蘭圖書新人獎。”
陸嘉弈不是很想去。
沒幾日，滬城殘聯唐突找上門，問她要不要參加殘聯五月舉辦的歐洲十六日游活動。殘聯幹部說，這是殘聯給傑出的殘疾人的獎勵，末了恭喜她拿下愛爾蘭圖書新人獎，入圍英國女性小說獎。
陸嘉弈愕然極了，是誰把她暴露出去了？她明明藏得那麽深，負責編輯根本不知道她是殘疾人。
第二天莊恕發來消息認錯：“我聽說你中獎，就托人買了本想看看，被朋友問了一嘴，就順口說了，不知道怎麽就傳到殘聯那兒去了。”
陸嘉弈無話可說，只好捏著鼻子認了。
“難得免費出去玩，你何不休息一下，到外面見見世面呢？”莊恕說，“你一個人又去不了國外。”
後一句話過於一針見血，陸嘉弈深深被刺痛了。她答應了殘聯的邀約，但還是不想去領獎，就讓編輯替她去了。
動身去歐洲的前一天，一通熟悉的電話打了進來。
“嘉弈，是嘉弈吧？我是媽媽呀。”母親的聲音響了起來。
陸嘉弈並不意外，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聽說你拿到國外的大獎了，媽媽很為你驕傲。媽媽知道，你一定會出息的。”
陸嘉弈沒有說話。
“你還在怪爸爸媽媽嗎？怪我們逼你去相親嗎？”
陸嘉弈仍然沒有說話。
“媽媽是為你好……以前找不到好的對象，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你得大獎了，以後一定會找到更好的對象的。我們慢慢找，再不用將就了。”
陸嘉弈深吸了口氣，打斷徐抱秋的話：“媽，我就非得找對象嗎？”
“當然！”徐抱秋像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過於嚴厲，急忙柔聲道，“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你不愛和別人打交道，在社會上混不開，你現在還有爸媽，將來爸媽不在了，誰來照顧你？就算你恨我們，我們也得為你把後路鋪好。”
陸嘉弈無言以對，眼圈漸漸紅了，但不足以流出眼淚。
“你哪天想爸媽，就回來看看我們吧。”
“好吧，”陸嘉弈猶豫了一下說，“等我參加殘聯的歐洲游活動回來，就去看你們。”
“好！好！我們等你回來！叫上嘉棋，我們一家好好聚聚！”
徐抱秋一直沒有掛斷電話，仿佛有無限的話要說，最終還是陸嘉弈主動結束通話。
和陸嘉弈一起去歐洲的有男女老少，大概十幾個人，都是傑出的殘疾人代表，非常活潑自信。陸嘉弈自慚形穢，沈默寡言，從不主動挑起話題，只在被人搭話的時候才回答一兩句，沒幾天就贏得了高冷的名聲。
踏足歐洲的土地，各種流派的歐式老建築隨處可見，古老的磚瓦，聳立的石柱，華美的雕像……陸嘉弈既有種熟悉感，又深切感到自己真的身在異國他鄉。
英格來到安城，看到中央廣場周圍的歐式建築，會是什麽樣的想法呢？會和她現在的心情相似嗎？
每到國際大都市總要購物一番，仿佛成了旅游團的慣例。來到倫敦購物中心，很多人進入買買買的模式，為親朋好友帶貨。陸嘉弈沒有購物的想法，只能沿著街道獨自漫步。
有一幅畫進入陸嘉弈的視線，擡頭一看，發現那是電影海報，天青色的底布，稍顯淩亂的線條組成了一扇門，相對的女性側臉剪影各據海報左右，又形成了另一扇門。在畫面之上是列成三行的大字——“Fairy Tale Life”。
陸嘉弈猝不及防，楞在原地，屏住呼吸，好半晌才緩過神來。她沒來由地感到無比局促，移開了目光。
這次契機仿佛是一個開關。陸嘉弈開始留心，發現無論到哪個城市，總會看到《Fairy Tale Life》的電影海報。有手繪海報，也有演員出鏡的海報。
原本的男主角，如今的女主之一是金發女郎，年輕，漂亮，英氣，和英格竟有幾分相似。另一位女主，選擇了相當符合東方審美的年輕女性，眉眼不似，氣質卻仿佛有三分像她。
為什麽演員選角那麽貼合她和英格？這會是巧合嗎？可怕的猜想一下子攫住了陸嘉弈的心。她緊緊揪著心臟所在的地方，漸漸喘不過氣來。
不會的，不會的，那只是她的猜想——可是理智告訴她，她的猜想就是事實。
陸嘉弈惶惑地看向四周，在歐洲原來有這麽多金發女郎，英格似乎就在這裏面，隨時會從人群裏走出來，朝她微笑。
在進入巴黎聖母院大教堂，仰望著高高的拱頂時，英格認真地問她，會否進入教堂拜上帝。陸嘉弈被團友拍了一下肩膀，方才清醒過來。回頭望去，英格已經不見了。
她最終沒有跟當地人一樣拜上帝聖母聖子。
旅行團游歷了英國、法國、意大利後，在前往德國的路上，領隊跟大家說，本來按計劃該去希臘再去意大利的，只是希臘年初發生過□□，行程就改了，只去意大利，最後一站去別的國家。
“去哪個國家？”
領隊笑著說：“是對殘疾人非常友好的地方，可以往那邊去猜。”
“噢，我知道了，一定是北歐的哪個國家吧。”有經常出國的團員說。
陸嘉弈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沒有聽到他們的話。
他們猜完去哪個國家，換了個話題。
“你們有沒有發現，好像咱們無論到哪兒，都能看到《Fairy Tale Life》的海報？我查了下，好像在歐洲挺火的，還有小說原作，剛剛拿了獎。”
“德國應該也在上映吧，我們有機會去看看？”
“在英國的時候就該去看的，德語我聽不懂啊。”
“真有那麽火的話，我們可以等引進。”
“咦，你們還真想去看啊？你們是不是完全沒看懂海報？”
“不是叫Fairy Tale Life嗎？應該是講童話的吧？”
“哎呀——那是女同片！”
一片驚呼聲，把陸嘉弈叫醒了。她茫然地看向同車裏的團友們，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麽重要通知。有人大聲說話，她便仔細聽。
“居然是女同片？不是，為什麽會那麽火？歐洲人也太開放了吧！”
女同片。陸嘉弈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緊張極了，戰戰兢兢地繼續聆聽。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聽明白大夥說的哪個電影，如坐針氈，努力裝作此事和自己無關。
可是旅游團裏有殘聯幹部，他說電影原作的作者就在這裏，大家大吃一驚，忙問是誰。殘聯幹部笑著看向陸嘉弈，車裏的目光一下子聚焦，覆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多彩的塑料布覆蓋在陸嘉弈身上。
在詭異的安靜中，終於有嘴巴沒把門的問出聲來：“你是同性戀？”
陸嘉弈手足無措，只能繃著臉沈默以對。
殘聯幹部在旁解釋：“不是不是，她寫的小說就是正常的男女之情，不知道為什麽電影改成女同了。”
大夥方有些釋然，又很詫異，為什麽要改？
在大家的好奇註視和追問下，陸嘉弈漲紅了臉，無比心虛，良久才窘迫地擠出一句話：“我不知道。”
大家知道陸嘉弈高冷，也不再追著問了，將註意力轉移到德國旅游上。陸嘉弈暗暗松了一口氣。
不出所料，德國也在上映《Fairy Tale Life》，海報相當直白，兩位女主緊緊抱在一起。眾人盯著海報，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還真是女同片！”
陸嘉弈的臉發燙得厲害，五味雜陳。同伴們以為她在生氣，紛紛安慰她。
“你拿了大獎，很厲害的！”
“不要怕，小說被瞎改是常有的事，小說這麽受歡迎，我們有機會還可以重拍一版！”
“無良資本家太可惡了，你不要往心裏去，你的讀者們會理解你的。”
陸嘉弈聽著這些安慰話，心情反而微妙起來，冷冷地想，你們連小說都沒看過，不配討論這部電影。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擡頭對領隊說：“我想獨自行動，去看電影。”
領隊不同意，說獨自行動太危險了。於是有幾個也想看看電影的團員建議，他們可以在晚餐前後的自由行動時間，一起去看電影，互相有個照應。
到了傍晚時分，陸嘉弈一行就到附近的原聲電影院訂票，找到座位坐好，到電影開始放映時，劇場裏已坐了將近三分之一的觀眾。
電影開場和發展都和小說相差無幾，陸嘉弈看著兩位主演在那裏演生演死，感到非常尷尬，心裏後悔得很，為什麽要來受此酷刑。
“在你的眼裏，在我們的故事中，我是誰？”
這句話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陸嘉弈睜大眼睛，愕然地看向大屏幕，劇中的禮安正註視著金發的女郎。
“《天國花園》裏的仙女。”
“為什麽？”
“你呼喚著我，卻又拒絕我，是上天給我的考驗。”
禮安別開了頭。
陸嘉弈也低下了頭，這不是她寫的內容，影片居然有這樣的改動。她是《天國花園》裏的仙女？可是那個故事裏的主人公，那個王子最終沒能抵抗住仙女帶來的誘惑，違背了和仙女的約定，親吻了仙女，當即從天國墜落，回到凡間。
怎麽看都是一個悲劇。
“我能親你一下嗎？”
禮安扭頭回視金發女郎，“你真的要親嗎？”
“我不但要親你，還要親吻你千百萬次。”
陸嘉弈猛然站起來。
周圍的人詫異地看向她，陸嘉弈只能慶幸影院的昏暗，任誰也看不到她燒紅的臉龐，默默坐了回去。
電影的最後，兩位女主經歷波折後，在哥本哈根的小人魚雕像前緊緊相擁，上演了熱烈的親吻。
這也是陸嘉弈根本沒寫過的內容。她惱恨不已，咬牙切齒，雙手緊緊抓著膝蓋，只覺得羞恥，難以直視。
從影院出來，團友們剛交流了幾句，看到陸嘉弈不太好的臉色，都很默契地閉上嘴巴，不去觸她的黴頭。
陸嘉奕沒有心情去搜電影的評價，在德國的兩個夜晚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第三天傍晚，旅游團在法蘭克福機場起飛，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和陸嘉奕坐在一起的團友沒去看電影，只從他人聽說過電影內容，跟陸嘉奕搭話說：“我們明天就能去看小人魚了，聽說電影結尾是在那兒拍的。”
陸嘉奕猛然回頭：“你說什麽？”
團友吃了一驚，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陸嘉奕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不是瑞士嗎？”
“不是，是去丹麥，等會兒就到哥本哈根了。”
陸嘉奕想起殘聯發給自己的行程，根本就沒提到丹麥。好不容易等到飛機落地，旅游團去拿行李箱時，她追上殘聯幹部。
“這次旅游都有誰讚助？”
“一半是殘聯出錢，另外還有幾家公司捐款讚助。”
“這裏面有國外的公司嗎？”
“沒有。”
“有莊恕女士的公司嗎？”
“有啊，她聽說我們有這樣的計劃，主動提捐款，人非常好。”
陸嘉奕再也沒有問下去，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以前賣了她兩回就算了，現在還敢再賣她一次，就不該繼續跟莊恕來往！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玻璃墻能看到遠方城市的燈火，陸嘉奕忽然感到膽怯和惶恐，邁不開步伐。她從沒想過這輩子還能踏上丹麥的土地。
辦理入境手續時，嚴肅的海關人員擡頭盯了一會兒陸嘉奕的臉，露出一個奇妙的微笑。這是其他人沒有的待遇。他們在德國呆了幾天，發現德國人很少笑，聽說北歐人更甚。大家都說是因為陸嘉奕漂亮。
大家出了海關，向出口走去的時候，看到巨大的橫幅電影海報，又是只是這張海報與眾不同。
海報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純粹的白色，精美的字體打出標題“Fairy Tale Life”，標題下方是一句長長的丹麥文。丹麥文下方是英語譯成的同樣句子，方便各國游客閱讀——My life can be called a beautiful and touching fairy tale（我這一生稱得上是一部美麗動人的童話）（註）。
“在丹麥也有這電影的海報，它是有多火！”同伴們嘖嘖稱奇。
陸嘉弈看清那長長的句子，呆立在原地。
這只能是英格的手筆。
到了下榻的酒店，眾人疲憊不堪，放好行李，洗漱完畢後倒頭就睡，明天還要出去玩呢。陸嘉弈仍然耿耿於懷，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心中的惶恐和掙紮極速擴張，仿佛要將她吞沒至另一個世界。
過去五年的日子歷歷在目，一幀幀地飛速放映，無數沒有察覺的細節，清晰地組成因果鏈條，從萬事萬象中浮現出來，娓娓講述了一個故事。
“我這一生稱得上是一部美麗動人的童話。”
她給小說擬的標題完全就是在自嘲，就像安徒生在自傳裏美化了他的經歷那樣，她也在故事裏編造了和現實不一樣的結局。
可是——可是——假如說——
陸嘉弈心中有細微的聲音在說話：你以往的堅持究竟是為了什麽？現在回去還來得及。走吧，趕緊買一張機票，離開這裏。
回去後，要去哪裏？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你還想回去看到父母和陸嘉棋嗎？沒有人能獨立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誰來照顧你？”媽媽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不要受到我的影響，做出理智的決定。”這是高月的聲音。
陸嘉弈一動不動，閉上眼睛，將自己漸漸沈入深深的黑暗中。
新的一天到來了，領隊在早餐時間對大家說，附近就是長堤公園，那裏的港口巖石上有大名鼎鼎的小人魚雕像，等吃完早餐，大家可以徒步過去觀看。
陸嘉弈感覺自己像是走在命運的道路上，一切都已安排停當。
她和所有人走到長堤公園，看到許多人圍著一個地方，就知道那是小人魚雕像所在地。大家亂中有序地排著隊，緩慢向前移動，好過去拍照。
，
陸嘉弈刻意不去看周圍，只是盯著人們的背影，在縫隙裏隱約看到那坐在巖石上眺望大海的小人魚。
“陸嘉弈。”
久違的聲音傳了過來。陸嘉弈渾身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方才轉過頭，環顧四周，終於看到英格穿過人群，向她走來。
哥本哈根有很多金發高個，可是很少有人能像英格這般俊秀，只及耳垂的短發像陽光一樣閃耀，經過歲月洗煉的藍眼睛比海洋還有蔚藍，身姿挺拔，穿著風衣站在那裏，好像從童話裏走出來的王子。
離陸嘉弈還有幾步的距離，英格停了下來，深深地註視著她。
陸嘉弈望著她，良久才道：“是你。”
“是我。”
陸嘉弈在心裏滾過無數話語，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歡迎來到丹麥，這裏是童話王國，一切在這裏都應有美好的結局。”英格向她前進兩步，“你願意留下來嗎？”
陸嘉弈嘴唇蠕動，內心早就消耗所剩無幾的抵抗渙然冰消，化作淚水。
人們察覺到異常，回頭看向她們。和陸嘉弈一起來的團友們看看陸嘉弈，再看看英格，呆若木雞。來自各國的游客睜大眼睛，發出了訝異興奮的叫喊：“我的天啊，好像電影重現！”
“英格……”陸嘉弈哽咽起來。
英格又向她靠近一步。
陸嘉弈每叫一聲她的名字，英格就向她靠近一步，直到兩人之間再無距離。
“英格！”
英格伸出雙臂，將陸嘉弈緊緊抱在懷中，一語不發。陸嘉弈聽到耳畔壓抑的聲音，再禁受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放聲大哭。淚眼朦朧中，她所見到的是又高又遠的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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