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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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為什麽會想知道?”

“一半是因為好奇,一半是因為你們的關系會影響到陸嘉棋以後的發展。”莊恕看到陸嘉弈仍然不願意說,“如果你不答應,我會拒絕和你合作,還會告訴施董你真實的想法。”

陸嘉弈惱火地看向莊恕,半晌屈服地低下頭,低低地說:“好吧。”

莊恕給司機打電話,讓他帶徐抱秋多跑幾個地方,多買些吃穿用度,盡可能拖延時間,半小時後再回來。

“半小時,能說完嗎?”

“用不著那麽長時間。”陸嘉弈露出極不情願的神色,面容露出難掩的疲倦和虛弱。

“你說吧。”

陸嘉弈無可奈何地靠著床頭,整理了思緒後,緩言輕聲說:“一開始爸媽對我和陸嘉棋還是一視同仁的,沒有明顯的偏愛,我和陸嘉棋總是在一起,穿一樣的衣服,做一樣的事情,就連跳舞也是。”

“你小時候跳過舞?”莊恕微微意外,想起周團長有時候會感慨,要是陸嘉亦也能跳舞會怎樣怎樣,原來是有現實根據的。

“嗯,周團長還希望我能和陸嘉棋一起繼續跳舞,那時我們還在上語訓班。不過那時候媽媽完全看不出跳舞能有什麽前途。當時在語訓班裏,我和陸嘉棋的表現是最好的,老師們都認為我們可以念正常小學。媽媽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讓我們上正常小學念書,希望我們能和正常人一樣上學,將來也能融入正常人社會。於是我媽到處東奔西走,為我們爭取到了正常小學的入學名額。我和陸嘉棋的命運,也因此出現了分歧。”

莊恕下意識集中精神,聽陸嘉弈接下來的話。

“其實在語訓班的時候,我和陸嘉棋就有些區別了。她比較愛說愛鬧,而我因為是姐姐,就被要求要像個姐姐。……正因為我被要求像個姐姐,所以我上小學後就放棄了跳舞,一心好好學習。當時經常有別的同學笑話我們說話會打手語,笑話我們說話的嗓音語調,我就努力改掉一邊說話一邊打手語的習慣,努力把話說得更好。小學一年級上半學期結束時,我已經能很好地說話了,和別人說話也不打手語,成績還是全班第一。班主任在家長會上表揚我,爸媽非常高興,就給我獎勵。他們給我買了一塊小小的奶油蛋糕。那個蛋糕,陸嘉棋沒能吃到。”

陸嘉弈停下來看向莊恕:“你覺得是什麽原因?”

“你沒讓給她吃?”

陸嘉弈微微一笑:“是啊,那是給我的獎勵,為什麽我要讓給她?”

莊恕默然。

“那時候陸嘉棋和我完全相反,說話經常打手語,考試成績一般,特別是她上課經常跟同桌講悄悄話,天天被老師批評。老師經常跟媽媽反映這個問題。所以陸嘉棋想要分我的蛋糕的時候,媽媽沒同意,陸嘉棋就跟我撒嬌。那個蛋糕真的太小了,我想媽媽既然不讓她吃,那我完全可以不用分給她。我吃得很開心。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我發現,只要我好好表現,像正常人一樣說話學習,就能得到父母的寵愛,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像個姐姐,非得什麽都分陸嘉棋一份,也不用時時給她擦屁股。”陸嘉弈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可是我當年怎麽也沒想到,我長大了還是要給她擦屁股,後果可比小時候嚴重多了。”

對陸嘉弈字裏行間充滿怨憤的話語,莊恕也只好保持緘默,畢竟這次真的是陸嘉棋不對,她作為旁觀者都覺得陸嘉弈實在是飛來橫禍,無妄之災,倒黴透頂。

“我仗著說話好,學習好,天天擺出姐姐的架子,教訓陸嘉棋。爸媽也偏心我,認為所有的壞事都是陸嘉棋做的,我是好孩子,優等生,不可能犯錯。凡是有什麽好處,我總是優先享受,陸嘉棋要排在我後面,有時候她還會沒法得到和我一樣的待遇。”

陸嘉弈沈默下來。莊恕已然明白了姐妹不合的根源。她剛想叫陸嘉弈不用說下去,陸嘉弈已經出聲繼續了。

“爸爸不怎麽管事,媽媽天天批評她,我天天教訓她,陸嘉棋就產生了逆反心理,她不肯好好學習,說話偏要打手語,上課經常和人講悄悄話,有時候還會逃課,不做作業。班主任頻頻告狀,媽媽越來越生氣,最後一次終於爆發出來,把陸嘉棋狠狠打了一頓,把她趕到外面,不給她飯吃。陸嘉棋嚇壞了,從那以後就變得老實了,變得很會看媽媽的臉色,很會說好話,只有這樣子,她才能得到額外的好處。可是她的學習成績一直沒上來,說話也退步了。”

“成績沒上來還能理解,說話為什麽會退步?”

“這……只是我的推測。陸嘉棋向媽媽保證再也不會在課堂上講悄悄話,可是有時候,難免要跟同學說話的吧?比如說,老師布置了什麽作業,老師說了什麽話……她討厭我,不肯問我,當然只有問其他同學了。她以為自己的聲音很小,可是在老師看來,根本就是大聲喧嘩,騷擾其他同學,就又批評她了,還跟班主任和媽媽告狀。陸嘉棋說話聲音小了,同學又聽不清。……你知道以前的助聽器有多差勁的,我也好,陸嘉棋也好,根本沒法精準控制自己的音量。陸嘉棋在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中迷失了,喪失了自信心,於是說話水平就直線下降。同學們越是笑話她,她就越是不愛說話。”

“你當時沒有幫她嗎?”

陸嘉弈看了莊恕一眼,那是非常微妙的眼神:“你是不是想說,我當時視而不見,袖手旁觀了?”

莊恕默認了。

“會笑話她的人就不會笑話我了嗎?”陸嘉弈譏諷地笑了,“我也一樣自身難保。所以為了不被波及,我只好努力學習,讓他們沒法笑話我。我曾經嘗試讓這些人不要拿我和陸嘉棋說話取樂,並威脅他們再這樣做,我就會告訴老師。老師會相信我,還是他們?他們就老實了,可是出了學校,他們還是會模仿我和陸嘉棋說話的樣子。陸嘉棋知道後,認為我很沒用,連這些人也擺不平。我當時很傲慢,但也是出於一片真心,勸她好好說話。陸嘉棋認為我只是想顯擺,向她展示自己的優越感,就很反感我,跟我大吵大鬧。……我們吵架,被媽媽知道了。媽媽會怎麽處理,莊女士,不用我說了吧?”

莊恕嘆了口氣,那確實不用說了。

“陸嘉棋在小學過得非常不開心,到了小學畢業的時候,正好聾啞學校的老師過來回訪,希望能招一些學生回去繼續上學,並保證即使在聾啞學校上學,也能正常念初高中,參加高考上殘疾人大學。媽媽不同意,但陸嘉棋卻很想回去。不管媽媽怎麽吼她,打她,跟她哭訴,陸嘉棋都毫不動搖,堅持一定要回聾啞學校。那恐怕是她為了爭取命運自主所作出的最大努力吧。……而她的努力,也確實給了她最豐厚的報償。聾啞學校初中雖然沒有舞蹈課,可是周團長經常會回來找好苗子,於是陸嘉棋就這樣再次和周團長相會了。後來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

莊恕點點頭。

“周團長帶陸嘉棋去跳舞,陸嘉棋雖然錯過學習跳舞最好的時候,可她還是努力練習……她努力得讓我和媽媽都很吃驚。可是,我和媽媽都看不出跳舞有何未來可言。說句得罪人的話,以前我認為跳舞的都很沒文化,是小混混才會做的事。何況…歷史上跳舞都是用來取悅人的,哪有地位可言。”

莊恕心情微妙地看向陸嘉弈:“現在是新時代了。”

“……媽媽也是這樣想的,直到莊女士你出現。你讓媽媽看到陸嘉棋有希望成功,媽媽覺得我不會出問題,就開始把重心轉移到陸嘉棋的身上。陸嘉棋跳舞吃的苦是看得見的,爸媽就更心疼她。這些年陸嘉棋學會了一件事,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她的不省心,至少有一半是爸媽慣出來的,另一半完全就是不讀書導致的愚蠢。”

莊恕聽著,心情更加微妙了。她情感上本應該生氣,但理智上卻很讚同陸嘉弈的評價。可是她心裏又很清楚,如果陸嘉棋也和陸嘉弈一樣讀書,未必就會有現今那樣渾然天成的感染力了。

“陸嘉棋很幸運,她能遇到你這樣的伯樂,這是無數人求也求不來的貴人。”

“你不也一樣遇到了貴人嗎?”

“……那不一樣。”

“你覺得哪裏不一樣?”

“……如果你一路走來,一直被人誇獎自己很了不起,很厲害,但到了出社會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連普通人也不如,你會怎麽想?”陸嘉弈緊緊抓住手上的被單,“陸嘉棋就算沒有爸媽,也能好好活下去。爸媽希望她事業成功,對我的要求卻是快點找到對象,早點結婚。到頭來,我還不如陸嘉棋!”

莊恕沈默了。

“我——當初要是聽周團長的話,也去跳舞的話,今天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陸嘉弈的聲音哽咽起來,眼眶漸漸變紅,最後閉上了眼睛。

莊恕垂下眼,沒有回答。周團長錯了,陸嘉弈不可能是一個優秀的舞者。因為她不願通過舞蹈表達自己,勉強她去跳舞,只會出現一個擰巴的失敗的舞者。她相信陸嘉弈心裏也很清楚,她只是心有不甘,才會寄希望於飄渺的早已不覆存在的可能。

“你有想過和陸嘉棋修覆關系嗎?”

“什麽?”

莊恕再次說了一遍。

陸嘉弈再度靠著床頭,望向天花板:“雖然這是我自作自受,可是,讓我和她修覆關系,我只會覺得惡心。”

“要是陸嘉棋願意和你修覆關系呢?畢竟你救了她,無論生命,還是事業。”

“我不記得有救過她。”

莊恕啼笑皆非,明明還拿這件事威脅她呢。

“你真的不記得了?”

陸嘉弈嘆了口氣,神情無比疲憊:“真的不記得了。這是真的。就算我記得,我也不會原諒她的。我做錯什麽了,要替她受這麽大的罪?”

莊恕無言以對。

“只要英格不喜歡她,她就會恨我。那麽幼稚的人,怎麽可能會願意和我修覆關系,最多感到在我面前擡不起頭來。莊女士,你是個好人,才會天真地覺得我們能修覆關系。”

莊恕默了一默,“好人”這個評價,她受之有愧。

門外,嘈雜的聲音響了起來,能聽到徐抱秋在和助理說話的大嗓門,接著,徐抱秋和司機、助理推門進來,邀請莊恕和大家一起吃飯,病房尷尬而沈悶的空氣一掃而空,變得吵吵嚷嚷。

莊恕不打算留下來吃飯。徐抱秋經她提醒,看到陸嘉弈因疲累而陷入半夢半醒的睡眠中,不再挽留。莊恕走後,徐抱秋悄聲地吃著餃子,跟朋友感慨莊女士的大方。忽然,莊恕的司機捧著一大束花進來,跟徐抱秋說,這是他老板在花店特意訂的,送給陸嘉弈。

徐抱秋看向那花束,受寵若驚之餘,又感到非常困惑:為什麽是紅玫瑰呢?

此時,英格已經坐在家裏,閱讀老同學發來的郵件。

“……根據以上癥狀,老師認為她記憶力確實下降了,需要通過藥物治療,才有可能恢覆到原來的百分之七八十的水平。她的大腦損傷部位不具備典型失語癥應有的癥狀,很可能是心因性失憶,從而導致了記憶混淆,叫錯名字應該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英格迅速讀了一遍,又從頭再三讀了幾遍,緊鎖眉頭,喃喃自語。

“不是失語癥……心因性……有可能把我和莊恕混淆嗎?心因性失憶會是這樣的表現嗎?”

她將雙手插入自己的頭發當中,感到難以言說的苦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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