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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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莊恕吃了一驚,沒想到陸嘉弈竟會用乃母的手機給她打電話,更讓她吃驚的是陸嘉弈對她的稱呼變化——剛才還甜甜地叫她“莊姐姐”,現在就客氣地稱她“莊女士”。

“你沒有失憶。”莊恕很肯定地用了陳述句。

“不……我確實失憶了。我不記得車禍發生前後的事。我只是在失憶的癥狀上加了點料。”

陸嘉弈的聲音纖細飄渺,全然不似陸嘉棋的粗礪嗓音。帶著的些許鼻音是她異於常人說話的特征。畢竟是先天聾人,能模仿非聽障患者說話到這個地步,已是很了不起了。她一定下過苦工夫。

莊恕只閃了一下神,又繼續聽陸嘉弈解釋。

“我現在記東西比以前要遲鈍,需要別人反覆說三四遍才能記住,醫生說我這樣的情況,還不確定是暫時的,還是永久性的,需要觀察。”

陸嘉弈說完這一段話,已經變成氣音了,中氣極是不足,能聽到細細的喘息聲。

“長話短說吧,為什麽要拖我下水。”

“……很抱歉,我沒想到你們會同時到……”在莊恕準備打斷她的解釋的時候,陸嘉弈說,“我需要一個充分的理由和英格分手。”

莊恕下意識地按了一按額頭,感覺很頭疼,又是郁悶又是惱怒。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冷淡:“你該不會是認為自己救了陸嘉棋,可以對我挾恩圖報吧?”

“……是。”

“你不是說不記得了嗎?”

“是媽媽告訴我的,她說要不是我,陸嘉棋就會選不上,到時候都不知道要怎麽跟你交代。我媽說,你好像還幫陸嘉棋做成了一件大事,是嗎?”

莊恕有些頭疼,這個徐姨也太不會說話了,哪有這樣感謝女兒的。

這些天徐抱秋為陸嘉弈提心吊膽,每天大半時間都不肯闔眼,一心希望女兒能醒過來,恨不能替女兒去死的掏心掏肺,打電話通知她女兒醒過來時的興奮……這些感情和表現都不摻半點虛假,就是那張嘴著實叫人生氣。她懷疑姐妹倆關系惡劣,徐抱秋在裏面起到了重要作用,一腔好心辦了壞事。

“你不是記不住麽?”

“我媽說了好幾遍。”

“……”

是她錯了,莊恕木無表情地想,她就不該自取其辱。

“這是我的不情之請……能不能幫我這一次呢?看在我作出犧牲,對你有幫助的份上。”

陸嘉弈倒是挺會說話,明明是硬拉她下水,還能把話說得這麽軟。

莊恕深吸了一口氣,說:“你是在給我出難題。我好不容易才說服施董,給陸嘉棋一個機會,你卻要我馬上就轉頭去得罪她嗎?”

陸嘉弈沈默了,顯然這出乎她的意料。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她說:“您放心吧,英格不是出爾反爾的人。莊女士見過世面,閱人無數,應該能看出她是什麽樣的人吧。她品性高尚,嚴於自律,不會因此遷怒於陸嘉棋的。如果莊女士日後不會跟英格深入打交道,應該不會受太大影響。”

莊恕禁不住想冷笑,真是好算計,連自己交往的戀人品性也一塊算到了。

“既然你對施董的評價這麽高,為什麽還要和她分手?”

陸嘉弈安靜了片刻,幽幽嘆了一口氣,聲音越發低弱:“就是因為她太好了,我——沒那個福氣。”

莊恕心情覆雜地瞥了一眼身邊的陸嘉棋,怎麽沒見妹妹有這份自知之明呢?陸嘉棋註意到莊恕的視線,露出討好的笑容,天真而拙劣,這讓莊恕沒來由地感到有些煩躁。

“你完全可以向她提出來的。”

“要是能正常分手,我也不用先斬後奏,得罪莊女士你了。”

莊恕:“……”

她無奈地按了一按自己的太陽穴。給陸嘉弈氣糊塗了,沒想到這一茬。

“施董還在醫院裏,她要看你的腦部CT片,你確定能騙得過她?”

“我從沒想過能騙得住她,不如說這正是我需要莊女士幫忙的原因。”

莊恕楞了一楞,捋了捋耳邊的發絲,很快就想通了。如果陸嘉弈是因為失憶才把她和英格混淆,愛錯了人,英格完全可以等到陸嘉弈恢覆記憶。所以陸嘉弈是不可能指望失憶能讓英格同意分手的。

“我希望莊女士能因為這件事作為契機,把我當作戀愛對象看待,和我發展戀愛關系。”

莊怒握緊手機,感覺怒氣又有些上來了,這個陸嘉弈太得寸進遲,居然連這種要求也敢提出來!

“為什麽是我?”

“我和英格認識的人中,你是最優秀的,而且——你一直在資助陸嘉棋跳舞。”

莊恕聽明白了,無言以對。這還真是陸嘉弈所能想到的最佳借口。陸嘉弈對妹妹心生嫉妒,對能一直資助她跳舞的金主心生向往,這是非常有可能發生的,簡直理所當然得無可挑剔。畢竟身邊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這讓莊恕哭笑不得。

“如果我還是要拒絕幫你呢?”

陸嘉弈靜靜地輕輕地喘息著,好半晌才回答:“那樣的話,我也只好繼續得罪莊女士了。”

“你要怎麽得罪我?”莊恕聽得出陸嘉弈聲音雖然虛弱,卻不是虛張聲勢,是經過思考得出的回答。她很感興趣。

“我的目的是和英格分手,所以我會要求英格不要把代言交給陸嘉棋,甚至讓她失去主角的寶座。”

莊恕一下子坐直身子,緊緊握住手機:“施董會同意你的請求嗎?”

“會的,我為了救陸嘉棋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莊女士,我雖然給自己的失憶加了料,但我的大腦受損,記憶力減退卻是真實發生的。我的前途已經沒有希望了。”

陸嘉弈說的都是真的。她失去了前途,而被她救下的妹妹卻一步步走向事業成功。這對她而言該是多麽痛苦!絕望,嫉妒,痛苦是陸嘉弈此時最真實的感受。英格愛她至深的話,多半會心生憐憫,答應她的要求。

“你這樣做就不怕——”莊恕忽然住嘴,意識到陸嘉弈本來就是為了和英格分手,才會不擇手段,表露自己的負面感情,見不得妹妹過得比自己好,讓為人高潔的英格心生厭惡,變得不再愛她,不是正中她的下懷嗎?

手機裏隱約傳來徐抱秋的說話聲,陸嘉弈的語速變得急促起來。

“莊女士,你可以先不回答我,希望下次見面能得到你的回覆。”

“等等!”

陸嘉弈的呼吸聲變得急促,但沒有消失。莊恕知道還有一點時間,便要張嘴說話,但多年培養成的深思後再做事的習慣讓她沒有脫口而出。她定了一定,改口道:“你能等多長時間?”

“最多一周,再見。”

手機傳來結束通話的按鍵聲,顯然陸嘉弈那邊發生了什麽,掛得很匆忙。

莊恕慢慢收起手機,面沈似水。

當初第一次見到陸嘉弈,完全看不出這個自命清高,還沒怎麽見過世面的小姑娘竟會膽大包天,強行把她拖下水不說,還敢威脅她。

陸嘉棋會做出這樣的事嗎?

她脧了一眼旁邊的陸嘉棋,那是一張在暗中觀察她,揣摩她的情緒的臉。發現她掃過來的視線,陸嘉棋迅速擺出乖巧的模樣。

她做不出來的。

莊恕心裏暗暗嘆息,姐妹倆性格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差別。

初見陸嘉棋的起因,是在接受殘聯的一個朋友的邀請,來安城觀看當地的殘疾人文藝演出,出點錢做做慈善。這完全是例行公事。

她看到了陸嘉棋的獨舞。

在一眾平庸的表演節目中,陸嘉棋的舞姿就像黑夜中的火焰異常亮眼。莊恕深深著迷了。怎麽會有人可以跳得這樣燦爛呢?臉上的笑容,舒展的四肢,在舞臺奮力跳躍,無不洋溢著生命的活力。

在接觸陸嘉棋後,莊恕發現她言談粗俗,漫無心機,有著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算計和小虛榮。這些都不過是小缺點。彬彬有禮循規蹈矩守正善良或許能把舞跳好,卻很難打動人心。

至於發現陸嘉棋其實很會察言觀色,倒是比較後面的事了。

陸嘉棋就像是一只靠本能生長的小獸,只會恃強淩弱,根本做不出以弱欺強的事來。

陸嘉弈卻幹得出來。

既膽大妄為,又自卑怯懦。

莊恕很好奇,姐妹倆明明生在同一個家庭裏,還是同卵雙胞胎,是怎麽養出截然不同的性格和氣質的。問徐抱秋或陸鴻文,他們肯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陸嘉棋無法客觀講述姐妹之間的恩怨,只有陸嘉弈有這個能力解釋清楚。

可是就此作為答應合作的交換條件,未免顯得她太容易被威脅,叫人看輕。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許自己這樣輕易向陸嘉弈屈服。

務必要在一周內令陸嘉棋正式成為愛為優的代言人,並廣泛告知外界,令愛為優上下都不能輕易反悔,撤銷與陸嘉棋的合作。

至於得罪英格的善後,莊恕思索了好一會兒,無奈地發現,無論如何她都要吃這個虧了。除非她肯向英格示弱。

車子很快到達目的地,陸嘉棋小心翼翼地向莊恕道謝,作了一番絕不會辜負她栽培的表態,方才告辭,進入宿舍。

車子再度啟動,向著機場的方向急馳。莊恕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感到無比心累。

與此同時,陸嘉弈側躺在病床上裝睡,心裏七上八下,擔憂莊恕會否答應與她合作,又擔憂英格會過早看出她的偽裝。

忽然,她感到自己額上的發絲被輕柔地撥開。母親沒有這樣的溫柔細膩,父親又不在,只可能是英格。

陸嘉弈的眼睫輕輕顫抖,即使隔著蒙朧的眼瞼,也仿佛能感受到那雙藍眼睛,正無比專註地盯著她。那雙藍眼睛裏,蘊藏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是尚未窺破真相的心疼和脈脈憐愛,還是發現自己被欺騙的熾熱憤怒?

陸嘉弈不敢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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