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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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陸嘉弈發現英格說喝咖啡真就只是喝咖啡,看上去頗為閑適,時不時會朝她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仿佛即使不用說話也很好。可是陸嘉弈卻無法完全安定下來,只覺得這樣的沈默真是難熬,她發現自己似乎完全不了解英格。

幸好,她想到了一個本該昨天就問出來的話題。

“你……是什麽時候學說中國話的?”

“是在認識你之後。”

“為什麽沒告訴我呢?”

“因為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陸嘉弈笑了,又問:“為什麽會想到要學漢語呢?”

英格望著陸嘉弈:“因為我想和你說話。”

陸嘉弈怔住,不知道怎麽接話才好,臉慢慢地變紅了。她局促地眨著眼睛,拼命想掩飾自己的害羞,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你什麽時候產生的想法?”

“去年六月份,我請你幫忙參考公司的中文名的時候,忽然就想到,如果我將來有機會到中國的話,一定要見你一面。我想到如果用英語和你交流的話,也許你會覺得很困難,不願意和我說話了。”

陸嘉弈情不自禁地點頭,在心裏計算時間,驚訝地說:“你只學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居然學得這麽好了?”

“為了能和你說上話,當然要努力學習了。”

陸嘉弈再度眨眼睛,眼神飄忽了幾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英格是真的很想和她見面。這就讓她感到費解了。

“為、為什麽……”陸嘉弈不好意思把話挑明白,生怕是她自作多情。

“我看過你的小說,猜出你就是Lian的原型後,就對你產生了興趣吧。我想親眼看一看Lian小姐是什麽樣的人,會不會和我想像的一樣呢?”

陸嘉弈幽幽地看她:“可我記得,你好像對我的小說評價並不高。”

英格淺笑了一下:“我對你的小說的評價並不差。”

陸嘉弈下意識想爭辯,但她害怕聽到英格更嚴厲的批評,就閉上了嘴巴。可是英格顯然並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這是你寫的第一篇小說,毫無疑問是非常幼稚的,主題也非常庸俗,行文不成熟,是因為你還在學習英語,尚未達到可以熟練使用英語寫作的水平,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對情節的安排,還有對事物的描寫,作為業餘愛好者來說,都是不入流的。”

嗚嗚……她就知道英格只會不客氣地批評她的小說,陸嘉弈的臉色越發紅了,眉眼糾結到一起,再也不去看英格的臉,只希望這難熬的話題趕快過去,時間快點過去,如果可以,她真恨不能現在就逃走。心裏的不甘又讓她生出了沖動,她有些沒好氣,帶著鼻音說:“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看我的小說?”

“因為我從你的小說裏看到了真實,那份真實很打動人。”

英格說得很慢,陸嘉弈聽得清清楚楚,驚訝地擡起眼睛,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淚花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英格的面前。英格的神色變得柔和許多,聲音也變得溫柔了。

“這是你第一次寫小說,寫得差是很正常的,我只是認為你寫得不夠專業,但從來沒說過你寫得不好。”

陸嘉弈感覺自己仿佛活了過來,呼吸也變得順暢了,只是溢出的淚花沒能收回去,讓她羞窘不已,只能拼命眨眼睛。為了不讓英格註意到自己的窘迫,只能順著話題繼續。

“你說從我的小說裏看到了真實……是哪些方面呢?”

英格意味深長地看著陸嘉弈:“你寫聽障患者的細節都非常真實,心理活動也很真實,能感受到你內心的……感受。朋友當初推薦我看你的小說,就是因為他發現你的小說有這些優點。會來看你小說的一些讀者,我想你大概也意識到了,他們是有共同點的。”

陸嘉弈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確實隱約感覺得到,有些讀者對她是真的很溫柔,很願意鼓勵她,是因為他們的親友,或者在生活中接觸到了聾人。他們也許是在通過自己,去嘗試理解那些聾人。

“我不知道中國是什麽樣的情況,但在歐美這裏,聾人有自己專門的社區,很少和外界交流,別人很難進入他們的團體。

所以像你這樣會在我們中間發表文章,表達自己的意見的聾人,其實還挺少見的。”

陸嘉弈的表情一下子糾結到了極點,喃喃自語:“怎麽會……他們是怎麽發現的……”

“是細節暴露了你,很多細節,如果不是當事人是很難發現的。”

陸嘉弈陷入了沈默。

英格擔心她會就此放棄寫完小說,急忙追加道:“你的小說雖然很稚嫩,故事也很陳舊,但仍然是一個好作品,我很希望你能把它寫完。我很期待你會給小說安排什麽樣的結局。”

陸嘉弈還是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出聲問道:“你認識的人裏,也有像我這樣的人嗎?”

“算是有吧,不過並沒有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只是認識而已。”

“你對他們很好奇?”

出乎陸嘉弈的意料,英格沒有馬上回答,像是在思索著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她說:“不是,不過你就當作是吧。”

哪有這樣的道理!只是英格明顯不想深入談這個話題,陸嘉弈只好按捺住好奇,氣哼哼地說:“小說結局我早就想好了。”

“是什麽?”

“男主和女主沖破困難,最後結合在一起,過上幸福的生活。”

英格看著陸嘉弈,慢慢地露出笑容:“你說了和沒說一樣。”

京城文化宮劇院。

劇院裏正在舉辦殘疾人藝術表彰大會,表彰環節過後就是各地方自行組建的歌舞團表演節目,現在已經進入壓軸節目,出演隊伍是安城殘疾人藝術團,大家看了這麽長時間,已經很累了,都有些心不在焉。

但是,安城殘疾人藝術團能爭取到壓軸,當然不是白吃素的。只見群舞過後,突然一個少女越眾而出,跳到大鼓上,身姿柔緩,像水草一樣招搖,又像春花一樣嫵媚。眾人不禁眼前一亮。

忽然,咚的一聲大鼓,重重打擊在觀眾的心上,吸引了全場的註意力,少女的身姿也跟著一頓,音樂陡地變急,猶如狂風驟雨連綿不絕,少女的身軀和四肢也隨之激烈起舞,在大鼓上跳躍閃挪,從柔軟的水草春花變作狂放的火焰,令人眼花繚亂,卻又難以移開目光,仿佛世間一切都褪色了,只有眼前的少女像金黃火焰一樣生機蓬勃。

更讓觀眾驚訝的是,少女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完全踩在節拍上,絲毫不差。

當驟雨般的鼓點逐漸消失,激越的銅管也漸漸平靜,少女又慢慢地恢覆為柔軟的水草,又像是迎風含羞的春花,身上的鱗光點點,讓人不由得聯想起微風吹過的湖面,映著金輝泛起一片片波光。

少女回到伴舞中間,和夥伴一起翩翩起舞,只是這一次,觀眾們再也不會錯過她了。

有經驗的觀眾和行家們撫手極力讚賞,難以置信。要知道,他們發現兩邊的手語老師在少女獨舞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動作,也就是說,少女是在沒有人指示的情況下,獨自完成了這段獨舞。

能出席這場表彰大會的全都是殘疾人,那個少女毫無疑問,是個聾人。她的亮眼表現,確實當得起壓軸。

舞蹈結束了,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舞臺上的表演者們雖然聽不到,卻也能看到這樣的盛狀,都露出了喜悅不已,又非常自信的笑容。

主持人照例上前采訪安城殘疾人藝術團,訪問了副團長,還簡單采訪了領舞,正是那個令人眼前一亮的少女。眾人頓時打起精神,看清了少女的樣貌身段,膚白腰細,眉目漂亮,不由得讚嘆,好標致的姑娘!

少女揚起自信的笑容,打著手語,操著比較粗礪的聲音作自我介紹:“我叫陸嘉棋,今年二十一歲,很高興今天能為大家表演節目。”

主持人衷心稱讚:“你跳得真好,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不是音樂特意配合你跳舞啦?”

陸嘉棋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著主持人,再看向手語老師,半晌才比劃著手勢回答:“不是的,是我在努力配合音樂跳舞的。”

場下響起善意的笑聲,主持人也笑了:“好認真的姑娘,不過這也說明,場外的配樂沒有作弊,你一定為了今天的表演,付出了常人想像不到的汗水。”

陸嘉棋看完手語老師的翻譯,先是點頭,後又急忙比劃:“都是老師教得好。”

她看到臺下的人們都在鼓掌,便知道自己過關了,這時有好幾個人上臺,向她送花束,這是常見的事,她就很自然地接過花束抱在懷裏,代大家點頭道謝。

采訪結束,演員們退到後臺休息室,開始換衣服卸妝。鄭老師抱著幾個花束高興地進來,來到陸嘉棋的身邊:“嘉棋,這是客人單獨送你的。”又特地挑出其中最漂亮最奪目的一束,交到陸嘉棋手上:“這是莊女士送你的。”

陸嘉棋抱了一抱,就放在桌上。

鄭老師看了一眼花束,對她說:“今晚我們要跟莊女士一起吃個飯,你可得好好表現,別叫人家失望。”

“知道啦。”陸嘉棋不以為意地打了個手勢。

大家圍過來,艷羨地將這幾束花傳來傳去,陸嘉棋說等回去,就把這些花拆了給她們玩。

鄭老師本想再叮囑陸嘉棋幾句,見這麽多人,倒也不好開口。

沒多久,副團長老劉興沖沖進來,對鄭老師說:“正式宣布了!就在剛才!”

“真的?”

“真的!”

“真沒想到,這麽快,莊女士果然消息靈通。”

兩人說得飛快,大家都沒來得及看到他們說了什麽,只發現副團長和舞蹈老師都將目光落在陸嘉棋的身上,臉上全是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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