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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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人,離婚的這邊熙熙攘攘。我們甚至連個坐的地方都沒能找到。

沒來辦離婚手續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最後一段路居然會走得這般擁擠。大家都是來離婚的,彼此的眼神都有些打探。這讓我感到緊張。我口渴了,自己去飲水機那裏倒了杯水,喝完後又隱隱覺得有些不太合適,於是也打了一杯走回去遞給韓曉,她今天起床便有些不舒服。如果放在平時,這個舉動平淡無奇,可此時卻是在這離婚的殿堂裏,任何不經意的舉動似乎都變得頗有深意了起來。韓曉猶豫了一秒,然後伸手接過。那一刻,似乎旁人看我們的目光都陡然古怪。

不過,別人在看我們,我們也在悄悄地觀察別人。這些離別前夕的男女,神態心態各不相同。我看見有一對夫妻緊緊地挨著坐,神情愴然,丈夫還緊緊捏住妻子的手。難不成是被棒打了鴛鴦?另有一對夫妻,神情警惕到不行,皺著眉頭要求對方再三再四作什麽保證,大概是為了買二套房。當然還有那種很坦然很不屑地,彼此站得天各一方,廣播裏不叫號你都不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麽的。更有人一分鐘一看手表,好像巴不得趕緊忙完,他們還得趕著去上班。

中國的離婚率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年齡分布特征,因為在這裏年紀多大和多小的都有,我和韓曉並不因為年紀而出眾。十幾分鐘後我跟韓曉可算是發現了空位,可沒等我們走過去,兩個小年輕立即撅起屁股就給占了。而且還是那女生先落座,趕緊用包放鄰座上,然後一個勁地招手喊她對象過去。我沒生氣,只是覺得好笑,面向上看他倆比我和韓曉剛結婚時似乎大不了多少,居然這麽快就來離婚了。

可是很快我便有個古怪的念頭:要是當年我也跟他們一樣早早離了,現在的人生又是怎麽一種境況?

會重新開始嗎?年輕的荒唐總是容易被原諒的,還是今天的人足夠灑脫,有錯就改,不像我們當年會用咬牙忍耐來努力彌補。我和韓曉的婚姻就是用補丁填補破洞,又用補丁縫綴補丁。這樣的結果往往是到最後發現補丁遍身,而衣服已經不是當初的那一件。

離婚辦理比我們想象得要慢,似乎工作人員有意拖延,我們終於找到了位子坐,恰是在那對小年輕正後方。雖然等得夠久,但似乎一點不影響前面二位的心情。他們早就各自翻著手機,聊著最近哪部電影好看、附近哪個新開的館子好吃。我一度懷疑他們根本不是來離婚的,而是結伴出來逛街逛累了腳,於是躲進來吹吹冷氣。過了片刻,男生的那一個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問旁邊的對象:“誒,親愛的,咱家的筷子怎麽分吶!”

我內心真可謂天雷滾滾。

上午都快要結束了,才輪到我倆。前面的那對小年輕倒是利索,幾乎就是在工作人員阿姨那裏點了個卯,便歡歡喜喜地離去。臨走的時候他倆還牽著手,外邊不知道的興許以為他們剛領證。見到這一幕我和韓曉都不敢擡頭,生怕那種樂天陽光的氣氛會傳染到自己,毀掉我們精心籌劃的離婚大計。不過當我走到櫃臺那邊,還是忍不住問對面的那位工作人員——也正好是經手那對小年輕的老阿姨,我問:“之前那倆年輕人是離了還是沒離?”

“一雙小朋友,結婚沒想清就結了,難不成離婚想不清就也讓他們離了?”

說完後,阿姨收過我們的各種文件,然後擡起頭,笑瞇瞇地看著我們。

我一看那笑,就知道這次離婚也註定波折。

阿姨說:“人小孩子都能想得通,你們這年長的還忍心繼續犯糊塗?”

我沒想到民政部門還有勸和一說,勉強擠出個苦笑來,搖搖頭:“我們倒羨慕他們的年輕。”

這位阿姨身上沒有公務人員那種刻板的氣質,否則我也不會在這裏稱呼她為阿姨。阿姨有點兒像一位小學老師,而且是上了年紀擔任班主任、特別德高望重的那種,就比如我母親。阿姨說她坐在桌子後邊勸了一早上了都沒歇過,這才得了點兒空讓我們允許她先從手邊的水杯裏喝口水。她一邊喝水,一邊拿眼睛瞟我們的材料和離婚協議。然後慢吞吞地收拾了水杯,緊接著就跟我倆誇張地嘆口氣:

“俗話說寧拆七座廟不破一樁婚,唉,到今年我在這個位子上幹了剛好十五年。這十五年裏經我手散掉的夫妻不知幾千幾萬,折算成廟的話大概全國的廟都給我拆沒了。兩位啊,看你們郎才女貌、董永七仙的,就當是顧念一點阿姨的陰德,咱再想想,行不行?”

我聽完,忍不住笑了,反問阿姨:“您是國家公務人員,應該是唯物主義者,怎麽能相信這些因果報應呢?”

“誒,小夥子你這話就不對了,誰說因果邏輯跟唯物主義矛盾了?就比如說剛才那對小年輕吧,我說離婚是互相傷害,互相傷害就是損陰德,你猜猜那姑娘怎麽說?她說的確如此,自從他倆鬧離婚以來她媽媽身體就沒好過。”

這通理論不知怎麽就讓我想起我媽的那套“兒女相”的理論來。雖然都可以自圓其說,但遇到正事兒了,卻少有人以它為準繩。道理人人都懂,可道理又不是在每個人那兒都行得通。

我沒回應阿姨,心裏只是在有些惡趣味地想:小年輕家的筷子終於不用承受分離之苦了。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們是來離婚的。”韓曉的眉宇間泛起哭意,她仿佛在強壓著什麽,口氣與我一樣堅決。

“怎麽就到了這一步呢?”阿姨搖首。

是啊,怎麽就到了這一步呢?十八年的歲月,倒好像紙片一樣輕薄,一閉上眼睛,我仿佛可以立即回到那年夏天潮濕的午後。

積重難返,覆水難收。

阿姨心痛的表情不像是假裝。但再心痛,她還是得一頁一頁審核我們提供的文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紙離婚協定。裏面規定了財務的分配,最值錢的房產和我公司的股權更是寫得明明白白。雖然我們還遠遠不到對筷子糾纏不休的地步,不過賬目之清晰、分剖之明確,絕足夠讓一雙雙恩愛的夫妻膽寒。我們寫得清楚,阿姨看得卻慢。也許她是故意的,故意要我們拖到午休,出去吃頓飯改了主意便不再回來。我甚至還設想了她可能會用電腦壞掉或者系統故障為借口。看她的陣勢,一定有不少人被這種紙糊的借口延宕到回心轉意——當然,相當多的人意志本來就不堅定,那種離婚本也就是一時興起。

“孩子,”阿姨捕捉到了一個漏洞,抖著那份離婚協定敏銳地擡起頭來問我們:“孩子呢?”

韓曉的臉上有種絞痛的表情。

“孩子的事情也談妥了。”我回答。

阿姨的註意力卻到了韓曉的身上,她一扭臉過去,韓曉便低下了頭,仿佛她一個做母親的經受不了這樣的質問。

“怎麽談妥的?”阿姨問我,但眼睛卻沒從韓曉身上挪開。

“不涉及到撫養權的問題,我們的女兒……快十八歲了,她現在在外邊上大學……等她寒假回來……”

我說的這些似乎過了一會兒才傳進阿姨的耳朵裏,她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韓曉,表情頗可玩味。我這時候才註意到韓曉有些痛苦,我還以為是因為談到了丫丫所以刺痛了她的心事。丫丫跟我們坦白完喜歡祝衡的事情後,去上大學時頭也不回,並且對我們的離婚也只字不提。我對女兒虧欠實在難以補償,不知道韓曉是不是持有一致的想法。

看著她越來越痛苦的樣子,我忙說:“我去倒杯水。”

阿姨連忙攔住我:“飲水機壞了,只有涼水,來——”她拿出自己的保溫杯,倒了杯冒著裊裊白煙的:“喝一口吧。你可不能喝涼的了。”

韓曉點點頭伸手接過,遞水的時候,阿姨的手在她手腕上倉促地摸了一把,韓曉一個激靈,水都差點灑出來。

阿姨這才回過頭,笑瞇瞇地問我:“剛才,你說你們還有個女兒。”

“是。”

“十八歲了?”

“快了。”

“那好,呵呵,可是,我們談的可不是你的大女兒。”

阿姨的話在我腦袋裏轉了五秒鐘,我再震驚地轉過去看著韓曉。

她嘴唇發白,強抑著周身的顫抖,我不知道為何,震驚之下還有種莫名的欣喜。

“什麽時候的事?”

“你說是什麽時候的事兒?”她沒好氣地回答。

我想了一會,很快就想起差不多兩個月前的那一回,我對韓曉用了強,她還威脅說要去起訴。

命運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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