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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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地爭吵,我從院子的外面偷瞥他們,看他們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接著吵。他倆都是學校教員,都是知識分子,即便吵架的時候也很註重對四鄰的影響。他們的聲音很低,低得讓人聽不清究竟在爭執些什麽。可是他們又那麽情緒高昂,高昂得讓人害怕他們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動手。廚房裏案板的上方掛著一把把菜刀,在燈光的照耀下倒映出刺目的雪白。我站在大門口等著姐姐放學回來,渾身哆哆嗦嗦的,有點發冷,有點打顫。

最終我的父母沒有離婚,那段日子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我媽總是不時地過來抱著我哭。我就是想安慰她,都不知道應該從哪裏開始安慰。那是我第一次從我姐那裏聽說了“離婚”這個詞匯,我問我姐這是什麽意思?我姐悄悄地跟我解釋:就是咱以後不能住在一起了,你、我、爸爸、媽媽,都要分開了!

那個時候我恨我的父母,恨他們讓自己的孩子深陷於這樣的恐懼。但與此同時又可憐巴巴地祈盼,祈盼他們千萬不要離婚,不要讓我成為一個破碎家庭的棄子。

那個年代離婚雖然較現在要少,但也絕非罕見。我的同學裏有就有來自於單親家庭的。他們通常比別人沈默,走路愛低著頭,身後會有其他學生和家長指著他們竊竊私語。離婚是父母的不光彩,卻常常集中地反應在孩子的身上。那些指指點點的人們不見得有多少惡意,也許他們在同情孩子、在批判父母——怎麽能離婚呢?古代媒妁之言乃至指腹為婚的都有,別人能過得下去,你們怎麽不能?

所以當我長大之後,我越發感謝自己的父母,尤其是我的母親。盡管波折重重,但她與我父親相守到了最後,甚至在父親過世後,也沒有選擇另嫁而重新開始。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我與妻子爭吵,與當年的戀人重逢。如今我明白了婚姻的跋涉究竟有多少苦難,所以我感謝她所做的一切——她的爭取,她的掙紮,她的艱辛,她的堅持。她是一個那樣完美的榜樣,只是我滿心羞慚,我沒有做到她的萬分之一。

然而,曾經在婚姻的狂風暴雨中緊緊抱著我的這位母親,卻還是最終要離我遠去。

第 43 章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媽還在昏迷。我姐給了我一張紙巾擦汗,我忙不疊問她怎麽回事,怎麽發生得這麽突然?我姐白我一眼,說突然倒不突然,前些日子媽摔了一跤,到醫院檢查沒發現什麽問題,今天起來說心口有些疼。我埋怨我姐:開始怎麽不告訴我?我姐辯解:咱媽不讓說的,她不想驚動你。

生病這種事情,似乎向來與母親絕緣。倒不是她身體真好,而是有情況也盡量瞞著。大一時有一回我三天沒找著她人,回到家問她怎麽不接電話她說手機電池出了問題。結果很多年後我從老房子的一個書桌抽屜裏翻出一張住院單,才知道她那時候扭著了腳。

醫生說我媽的問題不小,但也不是毫無辦法,總之解決方案是做心臟搭橋。這毛病放從前是絕癥,但現在搭橋手術不算太覆雜,經濟上也可以承受,此類病人多活二十年的都有。聽到這裏我們好歹松了口氣,但醫生又說:“你們母親年紀太大了,手術有一定風險,能給這個年紀的病人做手術的醫生正在國外開會,明天晚上回來。我建議你們等等。”

我們當然聽從醫生的建議,這一天時間就尤為關鍵。我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在醫院裏寸步不離。我媽昏睡了足足十四個小時,第二天睜開眼睛,過了好半天才回神明白自己在哪。她今天精神不錯,起床喝了一大碗韓曉熬的玉米糊。然後我媽問我她是什麽毛病,我不敢說實話,就說要做一個小手術,正等醫生呢,晚上醫生就回來。我媽想了想,別有深意地說一個小手術還要等醫生啊?我“額啊”了兩聲,說:聽醫院安排唄。

我媽沒有繼續在這件事情上糾纏,而是要拉著我多說些話。我勸她休息,她不肯:“睡覺不差今天的,我抓緊時間跟你聊聊天。”當時我心裏便咯噔一下,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我媽差不多是命令我坐在她的病床邊,然後絮絮地說了一個下午。她從我不記事的時候開始說起,講了許多我知道的以及不知道的瑣事。我吃驚於她的記憶力,幾乎把她自己的一生都回顧了。說到不好的回憶時她會黯然,但一說到有意思的事情,又跟個孩子似地笑開。我媽說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就是養育了我跟我姐,最開心的時刻就是我跟我姐的嫁娶。“看到你們都結了婚,我才知道從前那麽辛苦是為了什麽,我才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忙活,就好像最大的任務已經完成,剩下的日子可以歇一歇……可惜啊,可惜你姐她……”

我沒想到我媽事到如今仍在糾結,這讓我更加無法跟她開口自己的那點狀況。醫生提醒我們凡手術都有風險,更何況是在心臟上做文章。我有過那麽一瞬,心想無論如何應該跟她從實交代自己婚姻的現狀,否則的話恐怕再也沒有這個機會。可就在我剛要開口的時候,我媽問:“誒,韓曉呢,今天怎麽沒看見?”我遲疑了一下回答:“她……忙自己的事去了。”我媽點了點頭,說:“你們這代人吶,就是太貪心,愛情啊家庭啊,都想兼得。擱我們那時候,有點白飯就滿足了,你們倒好,過這麽久日子了還只惦記著吃肉。什麽愛不愛的啊,婚姻走到後面,剩下的都是親情。這時候你還想著愛,想著自由奔放,那是犯了□□機會主義……”

媽的這個比喻很有意思,愛情是肉的滋味,婚姻則白飯一碗,能日覆一日幹吃下來的,都是高手。

我笑著回應我媽:“恰恰是因為年代不同了,現在人可不比您那會兒。”我媽白了我一眼:“你呀,也別小看那時的人!”我語塞。

媽這話很突兀,我感覺到某些不受歡迎的真相正兇猛襲來。我媽的眼睛失神了好一陣子,似乎盯住了虛無中的某一點,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見。良久,她才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其實你爸當年也……出過軌。”

這話就像一道閃電,準確無誤地擊中了我。

如果一個秘密能被深藏半個世紀,那麽它見於天日的那刻必定醜陋不堪。

媽說那女人是個到學校來實習的年輕教員,能不能留下轉正,擔任教務主任的爸爸有關鍵一票。那女人比媽年輕十歲,為人謹慎有禮。我媽那時候還兼任校工會的職務,要照顧新人,所以邀請過那個女的以及其他幾個年輕老師來我家吃過晚飯。“真是引狼入室。”我媽笑起來,我卻聽得心肝直顫。我追問:“後來呢?”後來?我媽說她不確定是不是那時候我爸出的問題,總之後來事情敗露,她原諒了我爸。而那個女的也自覺羞慚,顧不上什麽轉正不轉正了,主動辭了教學崗,回了鄉下。

我半天都沒說話。爸爸過世已經很多年了,要不是家裏擺的那張照片,他在我心裏的形象都早已模糊。印象中他應該是那種老派的知識分子,戴眼鏡、騎二八自行車,穿的確良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即便後來到了90年代,他的作風也是古板的、老派的,用行動與物欲和金錢崇拜作殊死搏鬥。可是我萬不能想到爸的身上也有這種荒唐往事。也許這不能擊碎一個父親的形象,但就好比白紙上濺落了一個墨點。白紙雖然仍是白紙,但墨點也依然觸目。

“這就是古今不同之處,”我苦笑,“現在哪兒有那麽老實的小三。”我又問我媽:“您原諒我爸,後悔過麽?”我很意外,她居然斬釘截鐵地說:“後悔。”“您後悔,您卻還是一直原諒了我爸?”我媽擡起眼睛來看著我,她的瞳仁開始浮現詭異的渾濁。她說:“我從不後悔原諒,我只是後悔報覆了你爸。”

我背脊一涼。這個下午暴露了太多的真相,蠻橫得讓我不忍直視。我還想問下去,但我媽已經沒有了再談的意思。她的眉毛輕輕地皺起來,明顯地表露出疲憊。我扶著她躺下,她閉上眼睛,似乎很快便睡去。我聽了聽她的呼吸,平穩祥和,我躡手躡腳地退到門外。

那個傍晚的天空漫天通紅,就好像地平線的下面燃起了熊熊大火。我預感到有事發生,沒有離開醫院寸步。我媽跟我說的那些事情仿佛嘈雜的鼓點,讓我幾乎聽不到任何內心以外的聲音。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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