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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瀾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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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瀾夢

雲驚瀾下葬的日子是個飄雪的冬日。

新帝雲鏑親自扶棺,一路遠送他去了西山皇陵,前攝政王孟千秋也隨行在側,一路無言,唯有風雪呼嘯。

遵循祖制,他們護送著雲驚瀾的靈柩停留在墓室之中,隨後點燃特制的引魂香,送亡者最後一程。

封棺前,孟千秋最後看了一眼雲驚瀾的臉。

化著入殮妝的他看上去面色紅潤,姿容俊美,並不像已經陷入永久的沈眠,反而更像一次午間小睡。

仿佛輕輕呼喚他的名字,那雙神采飛揚的鳳眸便會睜開。

心頭一陣發堵,孟千秋抿了抿唇,一時間不由得悲從中來。

他們沒在墓室裏停留太久,引魂香的味道對生者無益,相傳卻能引導亡魂回歸故裏,去往他們該去之處。

隨著沈重的石門緩緩落下,他們的距離,也徹底定格在了生與死之間。

引魂香逐漸鋪滿了狹小的石室,在常人看不到的位面,一縷幽魂緩緩抽離少年的軀體,沒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

“瀾兒,瀾兒!”

有什麽人用大不敬的方式喚著自己的名字,雲驚瀾被吵得厭煩,一睜眼,卻發現多年前早已病逝的母妃竟好端端站在自己床前。

他一瞬間呆楞住。

怎麽回事自己這是在做夢麽

“今天可是與孟家小公子相約廟會的大日子,你倒好,讓人家眼巴巴在外等著,自己擱這睡回籠覺呢我們雲氏商會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女子的性格還是一如既往的潑辣直給,見他始終楞楞的沒什麽反應,索性直接喚了侍從來伺候他洗漱。

雲驚瀾被人擺弄著,空白的記憶緩緩回籠。

他是紫瑜城最大商會雲氏商會的二公子,大公子雲鏑常年在外經商,父母閑家中寂寞,便動起了給小兒子籌辦婚事的念頭。

恰好雲驚瀾幼時便與城南孟氏定了娃娃親,雖說孟家並沒有女兒,唯一的小公子孟千秋也生得玉雪可愛,溫柔體己,兩家見過面後都對彼此十分滿意。

於是便定了今日廟會去籌備婚慶用品,再過三日便正式成親。

下人給雲驚瀾穿了件天水之青的蟒紋緞袍,長發用白玉發冠束在頭頂,眉若點漆,鳳眸流眄生姿,鼻梁挺翹,丹唇不抿而朱,端的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

“吾兒如此好相貌,那孟家小公子見了定要心動。”女子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已經在大堂裏候著了,快些去吧,別讓人家久等了。”

孟家的……小公子……

按理說他們應該是見過面的,但一路上不管雲驚瀾怎麽回憶,都死活想不起對方的模樣。

直到踏進大堂門,和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紫衣公子打了個照面。

他膚色細膩白皙,薄薄的單眼皮下氤氳著霧氣朦朧的眸,鼻梁和嘴唇上各點綴著一粒小痣,精致得讓人心生愛憐。

“雲……雲二公子,你來了。”

孟千秋局促地站起,目光偶然和他對視,又有些狼狽地悄悄移開,雲鬢下的耳垂已經騰騰紅起,珊瑚珠似的緋紅瑩潤。

看上去害羞極了。

鬼使神差的,雲驚瀾咽了口唾沫,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也幹巴巴地燒了起來,腦子暈乎乎,心跳加速,渾身上下都暖融融的。

“家母說,今日咱們約好了,要一起去逛廟會,為……為三日後的婚禮置辦些物事。”

他說著說著嗓子忽然發啞,只好掩飾尷尬地撓了撓臉。

“恩,好。”

孟千秋輕輕頷首,眼中水光盈盈,看上去很乖很軟,讓人陡然生出將他肆意撫弄的願望。

雲驚瀾忍不住微微皺眉,壓下心底某些不足為人道的詭異想法。

……

廟會總是熱鬧非凡,煙火氣十足,兩人身份登對珠聯璧合,出眾的容貌在路上引得行人頻頻註目。

“他們……好像在看我們。”孟千秋實在不好意思,附在他耳邊悄聲道。

溫熱的氣息拂在耳畔,撩動著某些不可說的綺麗心事,在意識到之前,雲驚瀾已經擡手將人摟進懷中,寬大的廣袖掩住了纖瘦的身形。

“這樣他們便瞧不見了。”他笑得坦然,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是否有些趁人之危。

孟家小公子確實很乖,盡管全程臉蛋通紅,心跳激越,卻始終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中,沒有一聲抱怨。

只不過當兩人買好了貨品,找到一處茶棚歇腳時,怎麽也不肯搭理他了。

惹得小美人不開心了怎麽辦

雲驚瀾環視周圍,忽然福至心靈,點了份海棠糕送到孟千秋眼前。

這種點心外裹香軟晶彈的冰皮,通體用海棠花汁著色,內裏則包著清甜可口的蛋黃流心,每一口都是色香味俱全的享受。

果不其然,孟千秋的視線很快被它鎖定住。

雲驚瀾拈起一枚送到他嘴邊,望著他小口小口嘗起來,隱約能瞧見粉紅的舌尖,嘴唇也被津液抹得晶瑩潤紅。

“好吃嗎”他小心翼翼地問,眼神是獻寶似的欣喜。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味覺得到滿足,孟千秋也不便再生他的氣,糾結片刻,還是老老實實點頭。

雲驚瀾頓時笑得格外開懷。

他又點了些小甜糕和飲品,孟千秋都照單全收,末了還孩子氣地舔舔手指,神態肉眼可見的開心。

這孟家小公子,可真好哄。

雲驚瀾又帶著他逛了廟會,手中拎著的物件大大小小多了起來,甚至來不及交給身後隨行的仆從。

天色漸漸暗了,街邊華燈初上,映得天幕中的星辰都顯得有些暗淡。

雲驚瀾將孟千秋送上回府的馬車,末了忽然想起某件事,趁著人完沒還全走進車廂,促狹地捉住了對方的手。

“你幹嘛呀”孟千秋羞澀難當,掙了掙手腕想抽回,又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千秋,三日後便是咱們的婚禮了。”

他仰著頭,眼神晶晶亮亮, “雖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能和你結為連理,我是真的非常非常歡喜。”

“你呢,你也心甘情願嗎”

握在掌心的手指微蜷,良久他都沒有等到對方的回應,直到心灰意冷地松開手,車簾落下的瞬間,才聽到聲若蚊蚋的一句:

“……自然,是願意的。”

……

三日後便到了婚禮的吉時,雲夫人和雲老爺端坐在上首,外地經商的雲鏑也特地趕回,參加自家二弟的喜宴。

不知怎的,濃艷的大紅喜服上身,雲驚瀾忽然有了剎那恍惚。

仿佛在不可追溯的往昔,他總是一襲張揚紅衣,動輒隨心所欲傷人性命,緋紅衣裳更添了血色。

……怎麽可能,自己只是個商賈之子而已,他用力搖搖頭,甩去心底詭異的念頭。

再過不久,另一位新郎便要從門外走進來了。

盡管面上不顯山露水,他心裏早就激動得沒邊兒,藏在廣袖下的手指用力揉搓著,狂跳的心臟幾乎要沖出嗓子眼。

他一瞬不眨,大氣也不敢出,站得雙腿都發酸了,才終於等到孟千秋款款走進院門。

孟老爺扶著他,蒼老的面龐上滿是愉悅,而盡管大紅蓋頭遮掩著面目,雲驚瀾卻根本無法從孟千秋身上移開目光。

婚服剪裁合度,勾勒出他細長優美的頸部線條,腰身被綢帶束緊,纖窄得不盈一握,搭在紅綢上的手指修長白皙,指尖泛著淡淡的粉,整個人如玉妝成,精致美麗得不像話。

雲驚瀾伸手,從孟老爺手中牽過自己的新郎。

二人共同牽著枚繡球,緩步來到各自父母身前,先是拜了天地,再敬了高堂,最後則悠然轉身,面對面而立。

夫妻對拜,行了這一禮,他們便是長相廝守的眷侶。

雲驚瀾嘴角噙著笑意,緩緩躬身。

然而他等了很久,也沒等到眼前人的回應,不明所以地擡起頭,只見周圍人的動作神態,不知何時都紛紛陷入了靜止。

本該流動洋溢的幸福美好化為了死物,竟是格外陰森可怖。

他茫然睜著眼,忽然心有所動,在一片死寂中擡起手,想要掀開面前人的紅蓋頭。

至少,讓他再多看一眼。

靜止的阻力很強,輕飄飄的蓋頭仿佛銅墻鐵壁,任他使上了全身力氣,也無法撼動分毫。

不要,不要……

雲驚瀾無聲地吶喊著,心頭的絕望越來越濃,他知道眼前的一切即將化為烏有,卻根本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鮮活的景致一點點逸散成灰,再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等到眼前再次恢覆光亮,他發覺自己正躺在一艘獨木舟上,身下的河流泛著粼粼烏光,不似凡間顏色。

“你醒了”一名年邁的老嫗從船頭慢步走來,手中端著一碗色澤幽綠的熱湯,正氤氳地冒著熱氣。

“老身乃地府孟婆,這裏是冥河,生魂死後所至的擺渡之所,你在這生死之舟傷飲下了老身所熬的湯,便能前塵盡忘,早日投胎轉世。”

冥界……地府……

雲驚瀾捏了捏眉心,記憶溯回,臉上的笑容變得又悲又苦。

是啊,哪裏來的什麽商會,什麽聯姻,自己不過是個庸碌無為,淒慘死去的廢帝罷了。

但又為何會有這樣一場夢呢

“應當是他們為你停靈時點燃的那柱香吧,”孟婆敲了敲碗沿, “你或許懷著難以宣之於口的願望,那引魂香能為你護持引航,也贈與了你這場幻夢,卻前生的遺憾。”

真的沒有遺憾了麽雲驚瀾搖搖頭,他最終也沒能看到那張紅蓋頭下的臉。

鳳冠霞帔的孟千秋,該是何等清麗,自己當是永遠也見不到了。

他接過孟婆湯,垂眸望著水中影,蒼白淩厲,眸中陰鷙,正是他死前的形容。

恐怕這副模樣示人,那人也是不會喜歡上自己的吧。

雲驚瀾笑了笑,擡頭將熱湯一飲而盡。

暖熱的感覺很快湧遍全身,他舉起雙手,看到身體從指尖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再化為輕塵,逸散在空氣之中。

投胎轉世,脫胎換骨,竟是這樣輕松無比。

也罷,就讓這場幻夢永遠屬於他一人,縱使終將遺忘,那些纏綿的情愫也會被時光銘刻,輾轉溯回,永不磨滅。

驚瀾一夢,半是甜蜜,半是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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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淚送別小皇帝

下一章是千秋容穆小情侶的甜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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