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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刃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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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刃再試

鑒於孟千秋身份實在敏感,最終,眾人還是移步靈犀宮內,由容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介紹了一遍。

按照和孟千秋提前商量好的說辭,他並沒有提及和介媒有關的內容,而是以前者大病一場高燒不退,影響了記憶的說法對付過去。

瑟蘭和斐利聽著二者經歷的種種,面上逐漸泛起滿意釋然的笑容,一來是為容穆在東陸生活尚算順遂,二是為二人經歷種種最終走到一起而欣慰。

西瀧民俗不同於東陸的傳統,對於龍陽之好並無排斥,至於傳宗接代與否也談不上什麽人生大事,畢竟對於這個政教合一的國度而言,無論是大巫祝還是國家領袖,向來都是選賢舉能而生。

更何況再八卦些,年逾八旬的大巫祝繆羅至今未嫁,傳聞她年輕時也有一友達以上的紅顏知己,同樣也備受敬仰,憑借過硬的咒術造詣穩坐大巫祝之位至今。

大概是在介媒的影響下,孟千秋能毫無障礙地與他們交流,聽到這番話,心中最大的隱憂也由此迎刃而解了。

他剛松了口氣,便感覺到一道有如實質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擡頭回望,竟是大巫祝繆羅正註視著他。

比起初見時的好奇,這時她的目光甚至稱得上溫情脈脈,其中湧動的些許疼惜,看得孟千秋心弦一顫:

“可憐的人兒,中了這麽多年的東巫蠱毒,怕是受了不少罪吧”

話音剛落,她便飄身來到孟千秋面前,蔥白指尖輕輕點上了他的心口。

下一瞬,孟千秋只覺得一股冰涼的靈流湧入心脈,感覺卻說不出的舒適熨帖,多年來堵塞在胸口的那股窒悶感隨著靈流的湧動逐漸消散,心跳也隨之變得更加穩定有力。

繆羅黛眉微斂,五指做出虛抓的動作,慢慢將一股蟲形的烏黑氣流從他前襟拽出。

“真是惡心的臭蟲,東巫蠱毒便是化為灰燼,也只會臟了本座腳下的路。”

蟲子在她掌心發出淒厲的嘶鳴,她卻恍若未覺,不緊不慢收緊手指,將其絞為齏粉,又嫌棄地拍了拍手。

糾纏孟千秋多年的夢魘,連蕭晚亭和容穆都覺得萬分棘手的蠱毒,就這般被她輕易化解。

他和容穆無聲地交換了眼神,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驚詫和敬意。

“小家夥,方才本座已經拔出了你體內的餘毒……你那是什麽眼神這當然並非本座一人之功,至多算是添了最後一把火而已。”

“此前為你祛毒的人雖然祛除大半毒性,下手卻著實重了些,好在有容穆那小子為你日日悉心護持,你受損的心脈才能恢覆到如今這個地步,便於本座除去餘毒。”

日日悉心護持

孟千秋一楞,自己分明和容穆朝夕相對,竟然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繆羅身為大巫祝絕不會信口開河,自從蕭晚亭開始為自己祛毒已然有了好些時日,此後的每一夜,都有一個人在默默守護著自己。

容穆啊容穆,你怎會這麽傻

他喉頭酸澀,險些哽咽,其他人聽在耳中,也多少意識到容穆這次算是徹底淪陷,再無回天之力了。

繆羅越瞧這一對兒越是喜歡,她膝下無子,在容穆幼時悉心培養,既是把他當做下一任繼承人看待,也是真心實意地疼愛他。

如今容穆願意為了那人付出所有,孟千秋也甘願舍棄自己擁有的一切追隨,於情於理,他們都沒什麽可置喙的。

“擇日不如撞日,下個咒慶日便為他們把婚禮給辦了吧。”

繆羅的思維方式異於常人,已然為二人規劃起了未來,容穆熟知她的脾氣,感動之餘又倍感無奈,只得出言引開話題:

“大巫祝冕下,在此之前,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向各位陳明。”

“說。”

美好的設想被打斷,繆羅臉色頓時黑了黑。

容穆只好頂著她的怒氣,將最近東陸發生的變故一五一十道來,末了拋出那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請求:

“我希望能再走一遍咒禁試煉之路,取得斷魂劍,斬殺東巫魁首,請大巫祝和父帝成全!”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都變了變。

“雖說東陸人無辜受害,但當初他們糾集聯軍攻陷東巫時,同樣殺死了無數受累的東巫子民,被收入聯軍的西瀧將士也多數埋骨他鄉。”

瑟蘭的神情顯得尤為凝重:

“成王敗寇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勝者會文過飾非,將自己塑造成絕對正義的一方,就算東巫巫術再是陰毒狠厲,他們所承受的災難也遠遠超過了應有的程度。捫心自問,你真的如此堅定地想要幫助他們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容穆一時無法反駁。

僅從群眾角度而言,瑟蘭的話毫無瑕疵,但追溯巫術本源,咒術和巫術本就是相克相斥,你死我活的關系,一旦東巫恢覆元氣,首當其沖的受害者便是西瀧。

更何況,東巫陰兵乃吸收活人血肉而覆蘇,放任他們突破重圍,只會造就更多殺孽,將前代的罪責無限放大。

“……請父帝三思。”他單膝跪地,緩緩行了個君臣間的大禮。

瑟蘭並非固執己見之人,見他執意如此,也不便繼續違拗,但繆羅卻攔住了他的動作,雙眸定定註視著容穆:

“話雖如此,你真的做好了準備,再踏上你曾經慘遭失敗的那條試煉之路嗎”

咒術的修煉不僅是對個人資質的考驗,更與修習者的心理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倘若容穆始終走不出過去的陰影,他便永遠也不可能通過這場試煉。

上次巫禍的代價由眾人共同擔負,但這次若再出了任何問題,都只能由他一人承受最終的後果。

做好了準備麽……

容穆緩緩閉上眼,一時間回憶紛至沓來,當初眾人的痛苦哀嚎,滿心愧疚地背井離鄉,許下誓言多年不使用咒術的絕望,再到後來為了孟千秋一次次破戒,重新自如的運用咒術……

或許直到眼前此刻,他也無法斷定自己究竟準備好了與否,但內心的認知無比清晰,倘若不去嘗試,不論是自己深愛的人,還是西瀧千千萬萬的子民,都很可能會承受無比慘烈的後果。

那麽由他一人舍身犯險,又有何妨

“大巫祝冕下,我願簽訂生死契,”

他毫不遲疑地回望,眼神無比堅定,

“無論這場試煉出現任何後果,皆由我一人承擔,不論成敗,殊無怨言。”

……

是夜,孟千秋與容穆抵足而眠。

今夜眼前人沈默得過分,只是緊緊抱著他一言不發,孟千秋知曉他心中仍舊是忐忑不安的,唯有輕嘆一聲,溫柔回抱。

“我相信你,容穆。”

手指從微皺的眉心,高挺的鼻梁撫到溫熱的唇,他貪戀地嗅著容穆身上清新好聞的味道,用盡全力將這個人的容顏深深刻進腦海裏。

容穆握住他的手,將手掌緊緊抵在心口的位置,遠比平時更快的心跳聲清晰傳入孟千秋的感知中,讓他臉龐泛紅,眼神也漸漸迷離。

“我會回來的,欠著你那麽多美好的誓言,一個都還沒實現呢。”

他輕柔擦拭著孟千秋眼角無意識湧出的淚水,用自己的體溫將對方完完全全地包裹住。

多麽美好的願望,等到孟千秋身體徹底康覆,他們便會游歷四方,踏足這大陸上的壯麗風景,共賞日升月落,歲歲年年長相廝守。

但明日的咒禁試煉中究竟會發生什麽,誰也說不準。

孟千秋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身邊人的呼吸也始終不如往日深邃綿長,他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昏昏睡去的,等到猝然驚醒,身邊的榻上已經沒了那人的溫度。

他連鞋都忘了穿,光著腳跌跌撞撞來到窗邊,正好能望見遠方青煙裊裊的咒祭神廟。

在那座高大的建築後山,就是試煉所在之處。

昨日大巫祝告訴過他們,試煉的場景會根據參加者咒術修為的高低和地下靈脈的狀態隨時發生改變,即使親身經歷過的人,也說不準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麽。

更何況,容穆曾經失敗過一次,無論是在修為上還是心理上,他面臨的壓力都絕非尋常的試煉所能比擬。

孟千秋披上外衣,匆匆趕到了神廟前。

一眾修習者皆垂落雙眸,神色寧靜地佇立在廟前的道路兩側,其中包括艾爾緹和迦黎,他們口中念念有詞,隨著幡旗和屋檐上懸掛的金鈴悠悠作響,仿佛正在進行某種虔誠的儀式。

“孩子,到本座身邊來。”

繆羅瞥見臺階下六神無主的他,招招手喚他來到自己身邊,孟千秋深深吸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眼淚便撲簌簌落了下來。

“本座知道,你一定很擔心容穆那孩子,但是這是屬於他自己的試煉,縱使我們再是擔憂不安,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他能順利歸來。”

她輕撫著孟千秋的長發,眼神很是慈愛。

“你知道嗎,初次見你,本座便忍不住想起一個人來。”

“約莫六十多年前,本座還是個妙齡少女的時候,四處游歷修習,曾在江南水鄉邂逅一名女子。”

“她和你一般,體弱多病又性情柔軟,一顆心都懸在本座身上,甘願陪著本座浪跡天涯,本座卻不敢面對她的真心,匆匆逃走。多年後再回返,才知她早已因病去世,臨死前還攥著本座贈與她的那枚同心鎖。”

“人生苦短,能遇上一個各方都如此契合的人實屬不易,你和容穆都背負著許多傷痛,但若能戰勝困難,走出眼前的高墻,你們定然會收獲難以言喻的幸福。”

“所以,千萬要相信。”

孟千秋用力地點點頭,被繆羅擁入懷中,視線始終無法從神廟的方向挪開。

容穆,不論發生什麽……你一定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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