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前夕

關燈
風雨前夕

過往午夜夢回,曾經有很多次,雲鏑都思考過自己手刃仇人的模樣。

但當對方真的奄奄一息躺在自己眼前時,他心中竟然完全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蔓延開來的只有酸楚與荒蕪。

先皇子嗣稀薄,除了身為皇長子的他,談得上年齡相仿的兄弟便只有雲驚瀾一個人。

縱使那人在旁人誘導下做了錯事,鳩占鵲巢這麽多年,在他歸來時,依舊毫無反抗地獻上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而現在,這個人就要在自己眼前逝去了。

“驚瀾,是不是很疼”他不顧雲驚瀾滿身的血汙,將人抱起靠在懷中,手指忍不住微微顫抖。

雲驚瀾的意識其實已經模糊了,雲鏑的聲音傳入耳中,仿佛蒙了層紗一般模模糊糊聽不清晰,卻讓他的記憶不由自主地溯回。

宛如十多年前一個尋常的午後,他照例在演武場摔得鼻青臉腫,擦著眼淚走出校場,在宮道盡頭遠遠瞥見大皇兄挺拔軒秀的身影。

自己這副丟人的樣子,又要被優秀卓然的大皇兄瞧個底兒掉,在心裏笑話了。

他只能趁著雲鏑還沒走近的空檔,胡亂抹掉臉上的汙漬淚痕,卻沒想到本來讓他心生畏懼的少年居然半蹲在眼前,甚至毫不嫌棄地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頭。

“驚瀾在演武場吃苦了吧,身上疼不疼”

往日他總是搖頭否認,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不想在雲鏑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更不願意就這麽露了怯,畢竟自己再怎麽不濟,也是東陸皇位貨真價實的競爭者。

但是……這次似乎沒必要再硬撐了。

他默默地想,其實好疼的。

“皇兄,我好痛……”

眼前一片黑沈,他什麽也瞧不見,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好不容易才抓住了雲鏑的手臂。

“你能不能別走,求求你……陪陪我。”

他幾乎從未這樣明顯地流露出絕望脆弱的情緒,雲鏑胸口堵脹,酸苦難當,輕輕“嗯”一聲,聲線裏不由自主地染了幾絲哭腔。

雲驚瀾面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伏在雲鏑懷中,胸膛的起伏漸漸弱了。

那雙緊抓著自己手臂的手也漸漸放松,隨後滑落下去。

他最後的表情看上去並不如何痛苦,反而顯得安寧而平靜,仿佛只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午後小憩,下一瞬便會蘇醒,氣勢洶洶地折騰起來。

雲鏑睜開眼,眸中血絲密布,眼底隱隱泛著水光。

“傳我旨意,先帝雲驚瀾因病醫治無效,薨於紫瑜城養心殿,享年……十八歲。”

最後幾個字好似將他的心從裏到外燙了一遍,皮開肉綻,痛得令人不得不咬緊了牙關。

殿中殿外宮人臣子紛紛跪了一地。

平心而論,雲驚瀾壓根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君主,他們心中談不上有多少惋惜,更多的其實是對命運無常的感慨,和對前路未蔔的忐忑。

四下安靜無聲,懷中的軀體也漸漸僵冷,雲鏑的心跳卻一陣緊似一陣。

那股莫名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伴隨著從雲驚瀾體內逸散而出的那股詭異黑氣,似乎有什麽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不對,不對。

他渾身一顫,霍然站起,剛想吩咐些什麽,便瞥見殿外天空早已被滾滾烏雲徹底遮蔽。

陰冷的狂風伴著不祥的紫黑電光席卷而來,只聽一陣爆裂般的巨響,殿中所有的燭火都被熄滅,腳下的地面也傳來震動,一時間在場眾人都亂作一團。

雲鏑擡起頭,遠勝於常人的目力,讓他遠遠望見宮道盡頭款步走來的那名女子。

兩人明明相距甚遠,那女子唇瓣開合,吐露的話語卻讓他聽得歷歷分明:

“多謝你,雲鏑陛下,讓吾終於湊齊了這至陰至陽兩種生機。”

“東陸曾摧毀了東巫的國祚,殺死東巫的將士,讓成千上萬的東巫子民埋骨於此。紫瑜城奢靡的表象下都是他們的血肉,而今日,也是他們應召歸來,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的時候了。”

……

人生第一次體驗騰雲駕霧的感覺,雖說曾經也坐過過山車之類的設施,孟千秋一顆心還是險些蹦出嗓子眼。

不得不說,容穆這個人在咒術方面還是有著獨到的天賦,簡單的咒符在他手裏被翻出了花,形態隨意變換,用途也多種多樣。

孟千秋甚至毫不懷疑,只需給他幾張符紙,他也能將生活經營得有聲有色。

懷中人表情不斷變換,容穆盡數瞧在眼中,即使沒說話,嘴角也忍不住泛起笑容。

看來自己對這位攝政王的解,還是不夠多。

蘇芊墨等人所在的駐地並不算太遠,兩人緊趕慢趕約莫一個時辰,也就到達了目的地。

艾爾緹早已在門口焦急等待。

容穆離開時傷勢還沒見大好,紫瑜城內又兇險莫測,他是真擔心自家主子會出什麽事,因此遠遠望見兩道依偎而來的身影時,雙眸瞬間亮了起來。

“世子殿下,您總算是回來了!”

容穆扶著孟千秋剛落地,少年就急匆匆地湊上來,眼睛滴溜溜從頭到腳打量不說,還忍不住上手檢查,惹得容穆連連發笑:

“好啦,好啦,我沒事,你別擔心。”

他拉著孟千秋的手,滿面春風, “我還帶了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不請我們先進去坐坐”

艾爾緹滿心牽掛著自家主上,經提醒後這才瞧見孟千秋,心中忍不住暗啐自己一聲有眼無珠,趕忙敬了一禮:

“小人參見王爺,請王爺恕小人不敬之罪!”

“免禮免禮,如今我也不算什麽王爺了,你喚我名字便是。”

既然雲驚瀾不再是這東陸帝王,加之孟千秋自己也不想再和紫瑜城有任何糾葛,他心底自然是想要舍棄掉這份虛名,過上自己真正向往的生活的。

容穆心有所感,微笑著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之間湧動的情愫艾爾緹看不明白,卻能感覺到氣氛非比尋常。他明顯有些尷尬,不知所措地撓撓頭,引導著二人進了裏間。

孟千秋幾乎是第一眼就瞧見了迦黎,並認出他就是容穆從拍賣場救回的那位少年,驚喜道:

“是你如今你已經可以自如行動了”

迦黎顯得有些困惑,他認知能力有限,並不知眼前這個精致秀麗的人為何會對自己表現出明顯的善意,但本能地他非但不討厭這個人,反而十分受用。

他並沒有後退躲避,而是任由孟千秋仔細打量。

“難為你還記得他,看來迦黎很喜歡你呢,孟公子,好久不見。”

不等容穆回應,蘇芊墨便從裏間掀簾而出。

孟千秋楞了楞,隨機想起眼前這位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為自己喬裝打扮的澹月閣老板娘。

原來她也是容穆的下屬!

過往的某些畫面在眼前鋪陳開來,不甚明了的細節都變得清晰無比,想著想著紅暈不由得漫上面龐,他向蘇芊墨問了聲好,隨後輕輕剜了容穆一眼,佯裝氣憤地甩開他的手掌:

“看來那時你讓我喬裝打扮,並不僅僅是為了幫忙啊,世子殿下。”

這並沒什麽威懾力的發怒讓容穆忍不住失笑,從背後摟住孟千秋,下巴蹭了蹭他濃密的發頂:

“那時我幫你自然是真心的,但千秋那般好看,我實在不能免俗,便想借機瞧瞧你試做紅妝的模樣……你總不會怪我吧”

“怪你又能如何還不是被吃得死死的。”

孟千秋忍不住嘆氣,身後這家夥算是摸準了他吃軟不吃硬的脾氣,就算那時有所欺瞞,想起對方後來豁出性命傾心付出的種種,他也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了。

容穆牽著他在桌邊坐下,又簡易安排了些茶點,他折騰一天粒米未進,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當即也顧不得形象,大快朵頤起來。

“慢慢吃,別噎著。”容穆托腮看著他把兩頰塞得鼓鼓囊囊,時不時用手帕為他擦去嘴邊的糕點漬。

一杯熱茶下肚,暖暖的飽腹感讓孟千秋面露饜足,他註視了容穆一陣,道出了心中盤桓已久的疑問:

“對了,容穆,之後你打算去哪兒”

雲鏑的這次行動容穆並未參與,若繼續留在質子府,必然處境艱難,但如果貿然返回西瀧,也可能因違背盟約,引發兩國間不必要的摩擦。

更何況,自己的未來該何去何從,孟千秋心底同樣沒底。

眼下紫瑜城對他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再回去當那個傀儡般的攝政王,無論是情感還是理智上他都無法接受。

而且如果蕭晚亭召喚自己來此的最終目的就是讓帝位重歸雲鏑之手,那麽這個目標無疑已經實現,也到了他“功成身退”的時候。

“我會向父帝稟明情況,如果他首肯,我便會前往紫瑜城,向當今聖上陳情,請求廢除質子制度。”

容穆的回應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西瀧與北狄北周不同,絕不會輕易幹涉他國內政,更何況其以咒術立國,政教合一,東陸對此頗為忌憚,也不會輕舉妄動。”

“那你呢,千秋,你預備怎麽打算”

“我……”孟千秋頓了頓,一時語塞, “我還沒想好。”

“不急,慢慢想。”

手指被溫柔地攏住,容穆笑眼彎彎,眸子裏泛著動人的柔情, “無論未來你想去哪,是繼續留在東陸,或者去往其他地方,我都會努力爭得自由身,陪你一起。”

孟千秋的心弦被悄然撥動,漣漪般蔓延開蜜糖似的甜意,嘴上卻還得撐撐面子:

“堂堂西瀧二世子,就這麽沒志氣,要陪著我這個無家可歸的前朝王爺”

話雖然這麽說,但此前他在府中已經委托阮崇等人代為打理自己的小金庫,就算不再在紫瑜城生活,養活自己和他仍是綽綽有餘的。

“是啊,就是這麽沒志氣,千秋可千萬不要嫌棄我啊。”

容穆笑著就坡下驢,親昵地戳了戳孟千秋的臉頰。

他素來是閑散隨意的性子,對皇權大業沒那麽多追求抱負,倘若能作為平凡人安安穩穩度過一生,也不失為一件幸事。

孟千秋被他逗得破了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正向和他軟語溝通下未來種種,心口卻驀然毫無預兆地抽痛一下了。

“怎麽了”見他臉色一變捂住胸口,容穆也迅速正色。

“不知道,心口忽然有些疼。”

孟千秋眉宇蹙起,剛才的疼痛他極為熟悉,和以往蠱毒發作時的陣痛頗為類似,但蕭晚亭已經為他祛除大半毒素,按說不應該突然發作才對……

與此同時,房門也被人匆匆推開,蘇芊墨捧著一件物事快步走入,語氣急迫:

“不好了殿下,咒演羅盤上的巫氣,忽然爆表了!”

————————

含淚送別小皇帝,我會在番外裏給他一個美好的夢境噠

馬上就是最後的高潮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