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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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夏滿換了鞋出門,蹬蹬蹬走過去,一副幹架的模樣:“大半夜,你幹什麽!”

聞霖久定定看他。

片刻,嘆了聲氣。

一樣什麽東西朝夏滿砸過來。

夏滿踉蹌兩步,下意識雙手抱住。

低頭一看,是一副頭盔。

“走吧,”聞霖久望遠方,五官籠在月輝,“看星星。”

“???”

“……”

亞薩湖倚著雅蘭米婭雪山,雪山海拔有四千多米,傳聞登頂者會見到心中神廟,許下願望,一一靈驗。

米婭雪山有條沿山路,盤旋而上,如女神的腰帶,摩托在上面高速行駛,夏滿雙手緊緊摟著駕駛員的腰,不敢稍離遠一絲一毫。

“放開手。”

“你謀殺啊!”

“你試試。”

“不要!”

夏滿正在拒絕,聞霖久直接向後,抓住他手,朝外展開。

夏滿緩緩睜大眼睛。

兩側風聲呼嘯,如入懷中。

宇宙洪荒,星辰璀璨。

雪山在上,他們是兩只微小、自由的生靈。

路到半山腰已被斬斷,再往上是極限運動的領域,聞霖久頭顱微壓,緊緊盯著前面。

夏滿聽見他的引擎轟響,他在加速,隱隱有沖出去的打算。

“——聞霖久!”

夏滿抓住他的肩膀,大叫:“停!”

引擎聲越發響,如野獸在咆哮,想突出命運的重圍。

“停下來!!!”

松開油門,踩住剎車。

輪胎在地面劃過一道深刻的長線,終於停止位移。

離隔離線只有一步之遙,再往上是神的禁地。

聞霖久摘掉頭盔,深深的吐出一口氣。

身後,夏滿:“媽媽媽媽媽呀!!!”

“…………”

聞霖久有點後悔帶上他。

他讓夏滿先下,自己再跟著摘了頭盔,掛在把手上。

夏滿腳踩在地上,卻沒有實感,還是暈乎乎的。

聞霖久扶了他一把,指著前面:“再走一段。”

兩側是冰川地貌,雪白的冰巖在月光下反著光,倒映著他們的影子。

夏滿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晚上兩點,異國他鄉,在雪山裏一腳深一腳淺的走。

“我們去哪?”他問。

“看星星,不是說了嗎。”

夏滿擡頭看星星。

這不是嗎。

每一顆都很亮,很大,是城市裏看不見的模樣。

“看路,”聞霖久抓住他,沒讓他踩坑裏。

山上很冷,路上坑窪,夏滿嬌生慣養,難以適應,一時間悲從中來,又轉悲為喜,神經病一樣笑了起來。

連聞霖久都覺得他詭異:“你笑什麽?”

“好笑唄,”夏滿幽幽的說,“這個點,出來看星星,還騎摩托看,我上初中青春期都沒做出這種事,那會兒還有個瘋狂追我的,玩摩托車比賽拿大獎那種,我都躲著他走,覺得他學習不好。”

“摩托車比賽?”

“啊。”

聞霖久:“男的?”

夏滿:“還能是女的?”

聞霖久嗤笑。

夏滿不走了,叉腰:“男女都有很多啊,本準一線藝人的市場行情就是好,你有問題嗎。”

聞霖久:“沒有。快走,別磨蹭,就在前面。”

什麽東西在前面?

夏滿納了悶了,看星星這兒不就挺好,換個角度還能賞出七星連珠不成。

帶著這樣的想法,走過了山路十八個彎,到了開闊地段。

光芒豁然傾瀉。

二人立在原地。

俱是怔然。

一面無境湖,直直連同懸崖和天際,天空深藍如綢緞,點綴著無數星星,湖面倒映著星月,與之連成同一副畫卷。

很難形容這種大自然帶來的震撼。

如逢神跡。

夏滿癡癡望著,見星子如織,漫天璀璨。

它們在宇宙中跨越數億光年,匯聚此處,照亮了他。

他想到宇宙、想到蘆葦、想到緣起性空,想到江月年年照,在永恒之中,滄海桑田不過轉瞬。

聞霖久已經席地坐下,手撐在地上,仰頭望天空,他的下頜線如雪刃一樣,白而利。

夏滿便也學他的樣子,仰躺在地上。

兩人並著肩,於沈默無聲中,感受著風的溫度。

他們各有各的煩惱,不然怎麽會在這遠隔家鄉數萬裏的大洋彼岸相逢。

他們都是放逐了自己的人。

聞霖久從隨身的背包裏取出件外套,扔給夏滿。

夏滿雙手接住,說多謝。

聞霖久看他一眼:“你不問我為什麽突然跑到這種地方來?”

“不問。”

“也不問我姐怎麽樣了?”

夏滿:“我在你心裏那麽沒眼色嗎?”

聞霖久:“是的。”

“………看你帶我出來玩的份上我不跟你吵架,”夏滿道,“就算要問,也是問你怎麽知道這種地方的,你藏太深了吧。”

“這算什麽問題,我十四歲就一個人到A國,知道幾個去處算什麽奇怪。”

夏滿吃驚。

誰家居然放心十四歲小孩自己出國。

自己十四在做什麽?

是初三,生日夜裏收到一堆卷子寫到哭出來,第二天鄰居說弄堂鬧鬼了,自產專內銷,他當夜裏又被鬼傳說嚇哭,後來他媽媽捋清了謠言,在家狂笑他。

聞霖久無語:“你智力發育是不是有問題?”

“你行你沒問題,你十四歲天才少年過生立即拿諾獎行吧。”

“不至於,”聞霖久道,“贏了國際機器人比賽,在臺下和一個老頭聊了半天,他非讓我去他那兒上學,後來才知道他是行業奠基人。”

夏滿:“…………………………”

“小屁孩,”聞霖久輕輕一閉眼,“這有什麽好炫耀的。”

夏滿怔然。

一去十幾年,歸來他又得到了什麽?

母親病死,父親另組家庭,姐姐垂危。他在世界上最在乎的人,與他之間的緣分,竟這樣不明不白的用完了。

夏滿也想到自己。

迷迷糊糊的在名利圈裏轉悠了十年,卻要到無人知曉的地方尋覓躲藏。

二人都沈默下來,四下安靜,連蟲鳴都不見。

良久。

夏滿伸手,隔著衣服輕輕拍他的手臂,“會沒事的,你說過,她很堅強。”

聞霖久看他。

夏滿動了動,才要再編點雞湯,口袋裏的手機在不合時宜的震動。

夜間三點鐘,還有一個來自國內的號碼在打他的電話。

他來A國後重新辦了手機號,知曉者只有那麽幾個才對。

夏滿遲疑。

“接吧,”聞霖久道,“有什麽重要的事呢。”

夏滿接通。

那邊立刻倒豆子似的說了一長串話,語氣與和緩搭不上邊。

聞霖久聽見只言片語,掀起眼皮,側頭看來。

夏滿撓了撓臉頰,反應了過來:是顧重山。

是顧重山終於看到緋聞、看到圖片,找到他的號碼,質問他說:

繞這麽一大圈,就是為了跟亂七八糟的人談戀愛?入行多年,還不知輕重嗎?

可能是太突然,夏滿沒有什麽感覺,就是單純覺得突然。

組織了一下言辭,夏滿剛要說話——

這時,一只手從旁伸出,到他面前。

夏滿:“?幹嘛?”

“給我,”聞霖久懶洋洋道。

夏滿不解,給你幹什麽!

聞霖久半挑眉頭,這表情下,他身上那種出生於頂級家庭的公子氣息變得十分明顯,他湊近了一點:“亂七八糟的人不能反駁兩句?”

話傳到另一邊。

顧重山氣壓更低:“你那裏半夜三點,你還在跟他混在一起?”

夏滿:“少亂說,我是——”

“是啊,”聞霖久一個彈指落在夏滿手腕,手機落入他手中。

他單手撐地,表情懶散:

“顧總,不會每個員工晚上幹什麽,都歸你管吧?你沒生活的嗎?”

顧重山聲調慍怒:“把電話還給夏滿。”

“顧總好大的威風,”聞霖久勾唇,“可惜這不是在什麽地方都管用的。”

“你!”

聞霖久對他的輕視溢於言表,那是天然的優越,是顧重山在許多地方都碰過的壁。

這令顧重山有種難以壓抑的怒。

“我再說一遍,把電話還給夏滿——夏滿,我知道你在聽,離這個人遠一點。”

聞霖久:“好啊。”

他竟真的將手機還給夏滿。

夏滿簡直被他搞的無語了,瞪他一眼,迅速拿了回來。

聞霖久好整以暇。

夏滿把手機壓在耳邊,想了想,說:“不過他說的都對,我有我的生活,這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

“如果你就是為這種事給我打電話,我覺得沒必要多聊,”夏滿心平氣和,“專業上說,公司沒有第一時間幫我處理緋聞,反而是馮瑜姐幫忙做了,從私人關系上說……就更說不著了。”

顧重山頓了片刻。

他問:“夏滿,你是覺得我做的不好對嗎?”

“我沒說,是你說。”

“但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像我們當初理想的那樣發展,這個社會,它並不是那樣運轉的。”

“是嗎,”夏滿反問,“那社會就正在以你想象的模樣在運轉?”

“…………”

夏滿:“誰是自大鬼,真的說不好。”

自大鬼聽不懂,繼續嘰裏呱啦。

夏滿只好:“我信號不好,餵餵?嗯?怎麽聽不見聲音?”

啪。

通話掛斷。

夏滿低頭開飛行模式,這樣別人的電話就打不進來了。

他做完這些,一道視線從身旁射過來。

夏滿:“看什麽看,看我幹什麽。”

“沒看你,”聞霖久眼帶戲謔,“我看市場很好的準一線藝人。”

夏滿無語。

“後悔要覆合別找我,”聞霖久懶聲,望向遠方,“自己去解釋。”

夏滿上下看看他。

聞霖久莫名:“看什麽?”

夏滿依舊不開腔。

片刻,湊近他,燦然一笑,“怎麽,打聽我啊?”

夏滿生的漂亮討喜,沒有一點攻擊性,杏眼中如含了一潭秋水,輕輕蕩漾。

只是聞霖久依舊不為所動,毒舌起來:“手機鏡子照不清的話,我可以手電筒幫你打個光。”

夏滿小小的“切”了一聲,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擡頭看星星。

星辰、月輝,籠罩他。

他的神色變得很寧靜。

他在享受著此刻。

與原本命運裏不該相識的人,在原本命運裏不該在的地方。

他知道,他不在別人的故事裏,他在自己的故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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